林平凡在角落靠著樹幹，閉目調息了約莫一炷香時間，才感覺劇烈的心跳和消耗的精神稍稍平複。耳邊依舊能聽到場中喧鬧的議論聲，其中“林平凡”、“怪叫”、“鐵鍬”等詞匯出現的頻率極高。
他知道，自己現在想低調也不可能了。剛才那場堪稱“行為藝術”的勝利，已經把他推到了風口浪尖。
果然，他剛睜開眼睛，就感覺到數道目光聚焦在自己身上。
最近的，來自林家隊伍。那些原本對他漠視或鄙夷的旁係子弟，此刻眼神複雜，有驚訝，有好奇，也有隱隱的……忌憚？畢竟，一個能用“怪叫”和鐵鍬打敗武徒七重的人，哪怕手段再古怪，也足以讓他們重新審視。
嫡係子弟那邊，則多是驚愕和不忿。林傲天被幾個跟班攙扶著，臉色鐵青，正低聲與身邊人說著什麽，眼神怨毒地不時瞥向林平凡，顯然不甘心失敗，正在謀劃著什麽。蘇清雪依舊端坐棚內，目光清冷地掃過全場，似乎並未過多關注林平凡，但林平凡能感覺到，她的注意力偶爾會掠過自己這邊。
更遠處的目光，則帶著更多的探究和玩味。
柳如煙那邊，她已經收回了目光，正優雅地品著茶，但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顯示她內心的興趣並未消退。林平凡甚至覺得，她可能已經在盤算如何“利用”或“接觸”自己這個“有趣的變數”。
趙靈兒則直接得多。她已經忘了地圖的事，正踮著腳，伸著脖子朝林平凡這邊張望，眼中閃爍著毫不掩飾的好奇和……躍躍欲試？似乎很想衝過來問問“怪叫”是怎麽練的。
散修區域，那個抱著劍的灰鬥篷年輕人，似乎又朝這邊看了一眼，然後便重新低下頭，彷彿對一切都漠不關心。但林平凡總覺得，那道目光比其他人的更加銳利和……深邃。
皇甫雲在對麵棚內，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他看了看狼狽的林傲天，又看了看角落裏的林平凡，狠狠地將手中摺扇摔在桌上，對身邊護衛低聲吩咐了幾句，護衛領命匆匆離去。
山雨欲來風滿樓。
林平凡深吸一口氣，將紛亂的思緒壓下。現在不是胡思亂想的時候，既然已經“出名”了，那就得利用好這個機會，同時防範隨之而來的風險。
他悄悄從懷裏摸出一顆附魔薄荷糖（存貨不多了），含在口中。清涼氣息散開，頭腦更加清醒。然後，他開始不動聲色地觀察四周，尤其是可能的退路和可以利用的地形——試劍台周圍有小樹林、一些臨時搭建的棚架、還有供人休息的石墩等。
自由挑戰還在繼續，但有了林平凡那場“珠玉在前”，後麵的比試似乎都少了幾分刺激。雖然依舊有精彩打鬥，但觀眾的議論焦點，似乎總是不由自主地飄向那個扛鐵鍬的少年。
又過了約莫半個時辰，日頭偏西。
周桐管事再次躍上中央擂台，朗聲道：“今日自由挑戰環節到此結束！明日辰時，進行本次小較第二項——‘鑒寶會’與‘演武示範’！請各家族子弟及有意參與者，今晚做好準備！現在，各自散去吧！”
人群開始緩緩散去，議論聲依舊不絕。
林平凡也準備離開。他背好布包，拄著鐵鍬，打算混在散場的人群中，悄悄返回林家。他知道，單獨行動可能會更危險。
然而，他還是慢了一步。
“林公子，請留步。”
一個輕柔悅耳、帶著些許江南水鄉韻味的女聲在身後響起。
林平凡身體一僵，緩緩轉過身。
隻見柳如煙帶著一名侍女，不知何時已經悄然來到了他身後不遠處。她換了一身淡紫色的長裙，依舊麵罩輕紗（不知何時又戴上了），隻露出一雙盈盈秋水般的眸子，正含笑看著他。那笑容溫婉得體，卻讓林平凡心中一緊。
“柳小姐。”林平凡微微躬身，保持禮貌，心中警惕提到最高。這位柳家大小姐，心思深沉，突然找上自己，絕非好事。
“林公子不必多禮。”柳如煙蓮步輕移，走近幾步，距離把握得恰到好處，既不會顯得疏遠，又保持了足夠的社交距離，“方纔擂台之上，林公子以弱勝強，手段……別出心裁，令人印象深刻。”
“柳小姐過獎了，僥幸而已。”林平凡謹慎地回答。
“僥幸？”柳如煙輕笑一聲，聲音如風拂銀鈴，“一聲‘清神嘯’（她顯然給那怪叫起了個文雅的名字），精準抓住對手心神專注的瞬間破綻，再輔以恰到好處的時機和……嗯，獨特的‘兵器’，一擊製勝。這可不全是僥幸能解釋的。”
她頓了頓，眸中光彩流轉：“若小女子沒看錯，林公子似乎……對音律、或者說，對某些能影響心神的外物，頗有研究？”
林平凡心中凜然。這柳如煙好毒的眼力！她不僅看出了“擾神調”的作用，還將其與“外物”聯係起來，甚至可能猜到了自己身上有秘密。
“柳小姐說笑了，晚輩隻是情急之下，胡亂喊叫，哪懂什麽音律研究。”林平凡繼續裝傻。
柳如煙也不追問，隻是似笑非笑地看著他，那目光彷彿能看透人心。她話題一轉：“林公子似乎對培育草木也有些心得？我見你方纔所用‘寧神香粉’，色澤奇特，香氣清冽，似非尋常之物。可是自己調配？”
林平凡心中更驚。這女人觀察力也太敏銳了！連撒粉的細節和粉末特性都注意到了！她到底想幹什麽？
“是晚輩胡亂用些山間草藥配的，難登大雅之堂。”林平凡含糊道。
“胡亂調配，便有如此清神之效？”柳如煙笑意更深，“林公子過謙了。我柳家主營藥材、丹藥生意，對各類草木藥性也算略有瞭解。公子若有興趣，或許我們可以……合作？”
合作？林平凡一愣。柳如煙想和自己合作？合作什麽？種蘿卜還是配香粉？
“晚輩修為低微，身無長物，恐怕幫不上柳小姐什麽忙。”林平凡婉拒。跟這種心思玲瓏的商人合作，他怕自己被賣了還幫人數錢。
“林公子何必妄自菲薄。”柳如煙聲音輕柔，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你那‘清神嘯’的法門，或許對某些修煉特殊功法、或心神容易受擾的武者，有奇效。那‘寧神香粉’，更是潛在的商機。至於培育草木……我柳家正缺一些有‘想法’的園丁。”
她往前又湊近了一小步，壓低聲音，帶著一絲誘惑：“林公子在林家處境，小女子也略有耳聞。若公子願意，我柳家可提供更好的資源和庇護。公子隻需偶爾提供一些……‘特別’的配方或培育心得，便可獲得遠超林家旁係的待遇。甚至……”她眼波流轉，“公子若對武道有興趣，我柳家亦可提供合適的功法和指導。”
條件很誘人。資源、庇護、功法……這正是林平凡目前最缺的。
但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柳如煙看中的，是他背後可能存在的“秘密”和“價值”。一旦合作，他很可能失去自主，甚至被徹底研究、掌控。
而且，他現在有蘇清雪這條線，雖然關係還不深，但至少蘇清雪為人清正，不會如此**裸地算計。還有那個神秘的醉酒老頭……
“多謝柳小姐抬愛。”林平凡深吸一口氣，抬起頭，目光坦然地看著柳如煙，“隻是晚輩才疏學淺，那些不過是些上不得台麵的小把戲，恐怕難當大用。且晚輩身為林家族人，暫無改投他處的想法。柳小姐的好意，晚輩心領了。”
這是明確的拒絕。
柳如煙眼中閃過一絲訝異，似乎沒料到林平凡會拒絕得如此幹脆。她深深地看了林平凡一眼，那目光彷彿要將他從裏到外看個通透。
幾息之後，她忽然又展顏一笑，恢複了溫婉模樣：“無妨，是小女子唐突了。林公子誌向高潔，令人敬佩。不過，合作之事，隨時有效。若公子日後改變想法，或有什麽‘特別’之物需要出手，可隨時來城西‘百草閣’尋我。告辭。”
說完，她對林平凡微微頷首，便帶著侍女，嫋嫋婷婷地轉身離去，留下一縷淡淡的幽香。
林平凡看著她遠去的背影，心中警鈴大作。這女人，絕對是個難纏的角色。被她盯上，以後的日子恐怕更不太平了。
他不敢再停留，加快腳步，朝著林家隊伍集合的方向走去。
剛走出沒多遠，又一個身影風風火火地攔在了他麵前。
“喂！你！站住！”
聲音清脆，帶著一絲嬌蠻。
林平凡抬頭，隻見趙靈兒雙手叉腰，擋在前麵，一雙大眼睛好奇地上下打量著他，尤其是他背後的鐵鍬。
“趙小姐。”林平凡頭皮有點發麻。這位路癡武癡，又想幹嘛？
“你剛才那一聲怪叫，是怎麽叫出來的？教教我！”趙靈兒開門見山，語氣理直氣壯，“我練劍的時候，有時候也會覺得煩，靜不下心！你這叫聲好像能讓人分心？不對，是讓對手分心？教教我，我拿東西跟你換！”
她說著，從腰間解下一塊玉佩（看起來質地普通），又摸了摸身上，掏出一小瓶丹藥（標簽寫著“回氣散”），一股腦遞到林平凡麵前，眼巴巴地看著他。
林平凡：“……”
他哭笑不得。這位趙家天才，思維還真是……直線條。
“趙小姐，那不是什麽武技，就是情急之下胡亂喊的，沒什麽章法。”林平凡無奈解釋，“而且，對自身心神損耗也很大，不適合練習。”
“胡亂喊的？”趙靈兒皺起眉頭，顯然不信，“胡亂喊能喊得那麽準？剛好在他出劍的時候？你騙人！”
“真是胡亂喊的。”林平凡強調，“可能……可能是我天賦異稟？”他隻能用這個理由搪塞。
“天賦異稟？”趙靈兒歪著頭想了想，忽然眼睛一亮，“我明白了！你是不是有什麽特殊的發聲技巧？或者……吃了什麽能讓聲音變奇怪的東西？就像有些草藥吃了能讓人變聲？”
她思路清奇，竟然歪打正著地接近了“擾神調”需要集中特定意念和情緒的本質，甚至聯想到了外物輔助。
林平凡不想再糾纏，趕緊道：“趙小姐，天色不早，晚輩要回去了。告辭。”說完，他繞過趙靈兒，快步朝前走去。
“哎！你別走啊！再聊聊嘛！我用劍法跟你換！我家傳的‘驚濤劍法’很厲害的！喂！”趙靈兒在後麵喊著，還想追上來。
幸好這時，一個趙家長輩及時出現，拉住了她：“靈兒！別胡鬧！該回去了！”
趙靈兒這纔不情不願地被拉走，還回頭衝著林平凡喊：“我叫趙靈兒！記得啊！下次見麵教我怪叫！”
林平凡抹了把冷汗。這位大小姐，也是個麻煩精。
好不容易擺脫了趙靈兒，林平凡終於看到了林家集合的隊伍。蘇清雪已經上了馬車（家族嫡係有馬車接送），林傲天也被攙扶著上了另一輛馬車，臉色依舊難看。其他子弟則步行。
林平凡默默走到隊伍末尾，準備跟著隊伍一起回去。
就在這時，林岩執事走了過來，看了林平凡一眼，眼神複雜，低聲道：“林平凡，清雪小姐讓你去她馬車一趟。”
林平凡一愣，隨即點頭：“是。”
他走向蘇清雪的馬車。這是一輛樸素但寬敞的青色馬車，拉車的馬神駿非凡。車夫是個沉默的老者。
他敲了敲車廂。
“進來。”清冷的聲音傳出。
林平凡掀開車簾，鑽進車廂。車廂內佈置簡潔，隻有一張小幾和兩個蒲團，散發著淡淡的冷香。蘇清雪正端坐在一個蒲團上，閉目養神。
“坐。”她依舊沒睜眼。
林平凡在另一個蒲團上坐下，有些忐忑。不知蘇清雪找他何事。
“今日之事，你處理得不錯。”蘇清雪睜開眼，眸中清光流轉，“‘擾神之音’雖非正道，但臨敵應變，有效便好。”
“多謝堂姐誇獎。”林平凡鬆了口氣，看來蘇清雪並未反感他使用“擾神調”。
“柳如煙找你了？”蘇清雪忽然問道。
林平凡心中一凜，果然什麽事都瞞不過這位堂姐。“是，柳小姐想與晚輩‘合作’。”
“拒絕了？”蘇清雪語氣平淡。
“拒絕了。”
“嗯。”蘇清雪點點頭，“柳如煙精明算計，與她合作，無異與虎謀皮。你做得對。”她頓了頓，又道，“你那‘寧神香粉’，明日鑒寶會，或許可以少量展示，換取所需之物。但切記，勿要暴露根本，更勿要輕易與柳家交易。”
這是在指點他如何利用自己的“特長”獲取利益，同時又提醒他保護自己。
“晚輩明白。”
“另外，”蘇清雪從袖中取出一個小玉盒，遞給林平凡，“此乃‘護心丹’，可保心脈，抵禦一次不高於武者境的精神衝擊或音波攻擊。你今日使用那法門，恐已引人注意，明日鑒寶會，龍蛇混雜，或有風險，隨身帶著。”
林平凡接過玉盒，入手溫潤，心中湧起一股暖流：“多謝堂姐！”
“不必。”蘇清雪重新閉上眼，“回去吧。明日準時到場。”
林平凡下了馬車，回到步行隊伍中。握著裝有護心丹的玉盒，他感到踏實了不少。
隊伍啟程返回青陽城。
一路上，林平凡能感覺到各種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但他目不斜視，隻是默默走著，腦中卻在飛快思索。
柳如煙的招攬，趙靈兒的糾纏，蘇清雪的庇護和提醒，還有暗中可能存在的其他覬覦……小較第一日，他就已經被捲入了漩渦中心。
“鑒寶會……演武示範……”林平凡琢磨著明天的安排。鑒寶會，是各家族展示或交換一些珍稀物品的場合，或許能看到不少好東西，也是他獲取資源的機會。演武示範，則是各家族長輩展示高深武學，是學習的良機。
“得好好準備一下。‘寧神香粉’可以拿一點出來試試水。還有那銀葉蘿卜的葉子，或許也能當個‘奇物’展示？但得小心，不能暴露太多……”
回到林家，天色已暗。
林平凡沒有回藥園（怕路上不安全），而是被林岩執事安排到了家族外圍一處給客居旁係準備的簡陋廂房暫住一晚。這顯然是蘇清雪或上麵的意思，提供了臨時庇護。
廂房雖然簡陋，但比藥園茅屋好得多，也安全。林平凡檢查了門窗，又服下一顆冰心寧神丹（還剩最後一顆），開始調息恢複。
今天消耗巨大，尤其是精神方麵。“擾神調”對心神的負擔不小。
調息完畢，他拿出柳如煙給的地址——城西“百草閣”，又看了看蘇清雪給的護心丹，最後摸了摸懷裏所剩不多的附魔薄荷糖和銀葉蘿卜粉。
“明天……得更加小心了。”
他躺在床上，聽著窗外隱約傳來的蟲鳴，心中卻難以平靜。
今天在試劍台上的那一聲吼，彷彿開啟了一扇新的大門。原來，力量不一定非要來自苦修的真氣和精妙的武技，“聲音”、“節奏”、“意念”，甚至是一些看似無用的“娛樂產品”，在特定條件下，也能爆發出意想不到的威力。
“娛樂至死係統……或許，我真的可以用一種‘不正經’的方式，在這個正經到有些乏味的武道世界，走出一條屬於自己的路？”
這個念頭，讓他疲憊的精神，又隱隱興奮起來。
窗外，月色如水。
青陽城的夜晚，並不平靜。
某處奢華院落內，皇甫雲正對著手下大發雷霆：“廢物！都是廢物！連一個旁係廢物都收拾不了！給我查！查清楚那小子到底有什麽古怪！還有，明天鑒寶會，給我安排人……”
城西，百草閣頂樓，柳如煙倚窗而立，看著手中的一小撮淡藍色粉末（她不知何時偷偷收集了一點林平凡撒出的香粉），眼中精光閃爍：“有意思……韻律精華混合冰心薄荷？還有一絲……類似‘寒星草’但更活躍的波動？林平凡……你身上，到底藏著什麽秘密？”
趙家府邸，趙靈兒正對著牆壁，憋紅了臉，努力想發出一聲“擾神”的怪叫，卻隻發出類似貓被踩了尾巴的“喵嗚”聲，氣得她直跺腳：“怎麽就不行呢？到底怎麽叫的？”
而林家深處，林傲天臥房內，他正對著一麵銅鏡，看著鏡中自己狼狽的樣子和腿上的淤青，眼中充滿了怨毒和瘋狂：“林平凡……我要你死！我一定要你死！”
醉仙樓屋頂，灰袍老頭抱著酒葫蘆，看著夜空繁星，嘿嘿直笑：“亂神哼……擾神調……這小子，學得還挺快……明天鑒寶會，應該會更熱鬧吧？得去弄點好酒……”
各方勢力，暗流洶湧。
所有人都隱隱感覺到，青陽城年輕一代的格局，或許會因為今天試劍台上那一聲怪叫和兩鐵鍬，而發生一些微妙的變化。
而處於漩渦中心的林平凡，對此渾然不覺，或者說，即使知道，也已別無選擇。
他隻能沿著這條“娛樂”之路，繼續走下去，用他的方式，迎接明天的挑戰和……樂子。
夜色漸深。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