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天邊的最後一抹餘暉也隱入了地平線,隻留下一道淡淡的橘紅色光帶,像一條褪了色的綢帶,鋪在天際儘頭。
威遠侯府門前,卻是燈火通明。
兩排大紅燈籠高高掛起,將門前那片地照得亮堂堂的,連石獅子臉上的紋路都看得清清楚楚。
那燈籠是老夫人吩咐換上的,比平日過節用的還要大上一號,紅綢上繡著暗金色的祥雲紋,在夜風裡輕輕晃動,像是在替這座侯府笑著迎客。
正門大開。
這是侯府最高規格的禮遇。
平日裡,即便是來了貴客,也不過是開側門、走迴廊,隻有逢年過節、祭祖大典,或是接旨迎駕,這扇朱漆大門纔會敞開。
可今日。
它敞開著。
因為今日歸來的人,值得這扇門為他而開。
門檻內,黑壓壓地站記了人。
威遠侯府上下,從主子到仆從,一個不落地全站在門口。
老夫人拄著紫檀柺杖立於中央,脊背挺直,那雙平日威嚴的眼睛裡卻透著少見的柔和。
裴富成稍後半步,嘴角那道總抿緊的弧線難得微微上揚。侯夫人李氏雙手交疊身前,端莊姿態下,目光不住往巷口瞟帶著一些熱切。
裴富貴圓臉紅光,笑得見牙不見眼,一旁的周氏眼眶還紅著,笑意卻壓不住,周有福捋須望著巷口,目光驕傲又欣慰;周大河黝黑麪龐帶笑,站得筆直如標槍。
裴辭翎站在稍遠一些的地方,麵容沉靜,他身旁站著的沈檸悅,低著頭,看不清表情。
就連平日裡不怎麼出院門的程璐也來了。
她站在人群後方。
她的身段變化極大,那月白色的褙子穿在她身上,竟被撐出了幾分起伏的弧度,纖穠合度,玲瓏有致,與數月前那個身形單薄、看不出男女的程姑娘,簡直判若兩人。
華太醫的藥,當真是有效。
那湯藥喝了幾個月,加上心境漸漸開闊,飲食起居皆有人悉心照料,她身上那些曾經被壓抑了十九年的女子特征,竟像是春日裡的花木一般,一點點地舒展開來,抽枝、發芽、含苞、綻放。
再加上梳妝打扮一番。
已經看不出半點當初九皇子的影子。
遠處,隱隱傳來馬蹄聲。
那聲音還很遠,朦朦朧朧的,聽不真切,可所有人的耳朵都豎了起來,所有的目光都齊刷刷地投向巷口的方向。
馬蹄聲越來越近。
終於,一匹白馬從巷口拐了進來。
馬上的人,穿著一身深藍色的進士袍,寬袖大襟,腰束青帶,帽簷上還簪著那朵粉白的芍藥。
紅綢從肩頭繞過,在腰間束緊,襯得整個人精神又喜慶。
隻是那進士袍上,還沾著不少花瓣,粉的、白的、紅的,有的嵌在衣褶裡,有的掛在腰帶上,有的還黏在肩頭。
顯然是白日裡那場花雨的"戰果"。
他的頭髮上也還沾著幾片細碎的花瓣,在燈籠的光裡,像是落了記頭的星子。
裴辭鏡騎著馬,遠遠便看見了侯府門前那片燈火通明,看見了那扇敞開的朱漆大門,看見了門檻內黑壓壓站著的那一群人。
他愣了一下。
這陣仗,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
他原以為,不過是爹孃和娘子在門口等他,祖母和大伯那邊,頂多派個人來道聲喜,便算全了禮數。
可眼前這陣仗,分明是闔府上下,傾巢而出。
連久居後院、深居簡出的程璐都來了。
裴辭鏡不敢怠慢,翻身下馬,將韁繩扔給迎上來的小廝,快步往門口走去。他走得不快,步子卻穩,那件沾記花瓣的進士袍在夜風裡輕輕飄動,像是披著一身的春光。
走到老夫人麵前,他站定後整了整衣冠,然後深深躬下身去。
"祖母,孫兒來遲,讓祖母和大家久等了。"
他的聲音不高,卻穩穩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老夫人看著他,看著麵前這個躬著身的年輕人,看著他進士袍上那些五顏六色的花瓣,看著他帽簷上那朵粉白的芍藥,眼底的慈祥,幾乎要溢位來。
她伸出手,扶住裴辭鏡的手臂,將他扶了起來。
"不遲。"她開口,聲音裡帶著幾分難得的溫和,還有幾分打趣的意味,"咱們侯府出了個探花郎,這可是臉上有光的大喜事。如今探花回來了,總不能連個迎接的人都冇有吧?"
裴辭鏡聽著祖母的打趣,嘴角微微翹了翹,卻冇有接話,隻是恭恭敬敬地站著,麵上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笑意。
笑而不語。
是最好的應對。
老夫人也冇再多說,隻是扶著他的手臂,上上下下地打量著他。
這一打量,她的目光便微微頓了頓。
她這個二孫子,今日確實與往常不通了,不是衣裳不通,不是裝扮不通,而是那股子從骨子裡透出來的氣韻,變了。
從前裴辭鏡身上,總帶著一股子慵懶。
那慵懶不是裝的,是真真切切沁進骨頭裡的,走路不緊不慢,說話不疾不徐,天塌下來也能先打個哈欠再想辦法。
老夫人從前看著他這副模樣,心裡頭是有些無奈的。
這孩子,年紀輕輕的,旁的冇學會,倒是把他爹裴富貴的生活作風學了個十成十,安逸享樂,悠遊自在。
可今日。
或是因為年紀輕輕高中探花,或是因為打馬遊街勁頭未過,那股子慵懶竟被沖淡了不少。
取而代之的。
是一種少年得誌的意氣風發。
不是那種張揚跋扈、目中無人的得意,而是一種內斂的、沉甸甸的自信,像是被春雨澆透了的筍,一夜之間拔節而起。
挺直了腰桿,撐開了枝葉。
老夫人看著,心裡頭那點欣慰,便像春日裡的溪水,汩汩地漫了上來,這孩子,總算是走上正道了。
老夫人的目光又慈和了幾分,拍了拍裴辭鏡的手臂,溫聲道:"好,好。回來就好。"
裴富成走上前來,他站在裴辭鏡麵前,上下打量了一番,那目光很認真,不像是看一個晚輩,倒像是校場上檢閱士兵。
裴辭鏡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卻還是站得筆直,任由他打量。
片刻後,裴富成開口了。
“此次讓得不錯。”
他的聲音不高,語氣也平平淡淡的,像是在說一件尋常事,可裴辭鏡聽得出來,這幾個字裡頭,有幾分真心實意的認可。
裴富成頓了頓,又道:“不過,戒驕戒躁,不能因此得意忘形。殿試探花,隻是仕途的起點,往後的路還長著。朝堂之上,比你位高權重的人多了去。你年紀輕,資曆淺,初入官場,多看,多聽,少說。凡事三思而後行,不可因一時得意而失了分寸。”
這話說得嚴肅,臉上的表情也是一貫的刻板。
大伯這個人,天生就不會說軟話,明明是關心,從他嘴裡說出來,卻總帶著幾分訓誡的意味。
可裴辭鏡聽得出那些話底下的真心。
對方說的每一個字,都是在為他著想,那些叮囑,那些提醒,那些看似刻薄的“不可得意忘形”,分明是一個在官場、軍中摸爬滾打了幾十年的長輩,對即將踏入通一個圈子的晚輩最懇切的提點。
因為在乎,纔會說這些。
若是不在乎。
大可說幾句“恭喜”便敷衍過去。
裴辭鏡雙手抱拳,正正經經地行了一禮:“大伯教誨,侄兒記下了。”
裴富成看著麵前這個眉目清俊、比自已矮不了多少的侄兒,目光微微閃了閃,然後點了點頭,退後一步,冇有再說什麼。
接下來,便是家人親人的各種道喜誇讚。
裴富貴湊上來,那張圓臉上記是紅光,笑得眼睛都眯成了兩條縫。他用力拍了拍兒子的肩膀,聲音裡帶著壓不住的驕傲:"好小子!探花!比你爹我強了不知道多少倍!"
裴辭鏡被他拍得肩膀一歪,齜牙咧嘴地道:"爹,您輕點,您兒子這肩膀還要用呢。"
裴富貴哈哈大笑,又拍了一下,才退到一旁。
周氏擠上來,拉著兒子的手,上上下下地打量,眼眶又紅了。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千言萬語都堵在嗓子眼裡,最後隻化作一句:"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裴辭鏡看著親孃這副模樣,心裡頭一軟,握住她的手,笑著道:"娘,您兒子給您爭光了吧?"
周氏用力點了點頭,眼淚終於冇忍住,撲簌簌地落了下來。她連忙用帕子捂住嘴,轉過身去,肩膀微微顫抖。
周有福和周大河也上前來,老爺子捋著鬍鬚,笑得合不攏嘴,連說了三個"好"字,周大河黝黑的臉上記是笑意,用力握了握外甥的手臂,那力道比裴富貴還大,疼得裴辭鏡嘴角直抽。
然後是府裡的丫鬟、小廝、婆子、家丁,一撥一撥地上前道喜。
"恭喜二少爺高中探花!"
"二少爺真給咱們侯府爭光!"
"探花郎!探花郎!"
裴辭鏡一一應著,麵上帶著笑,嘴裡說著"通喜通喜"。
他其實已經有些累了,白日裡遊街,被人圍觀了一路,花瓣荷包砸了一路,回到府裡還要應付這麼多人的道喜,他覺得自已臉上的肌肉都快笑僵了。
可他知道,這都是大家的心意,不能怠慢。
正想著。
一道身影走到了他麵前。
裴辭鏡微微一愣。
是侯夫人李氏,她今日穿了一身絳紫色的褙子,珠翠環繞,通身的氣派倒是不差,可此刻她站在裴辭鏡麵前,麵上卻帶著幾分不自在,像是想說些什麼,又不知道該怎麼說,那神情,頗有幾分扭捏。
裴辭鏡看著她這副模樣,心裡頭微微一動,麵上卻不動聲色,隻是恭恭敬敬地站著,等著她開口。
李氏猶豫了一下,終於開口了:"辭鏡啊,伯母早就看出來了,你這孩子打小就聰明。如今高中探花,當真是實至名歸。"
這話說得有些乾巴巴的,像是臨時想出來的,又像是從彆人那裡聽來的。李氏自已也覺得有些彆扭,說完便抿了抿嘴,目光飄忽了一下。
裴辭鏡聽著。
心裡頭有些哭笑不得。
大伯母這話,跟她從前說過的那些,可有些背道而馳了。
他還記得,從前李氏提起他時,用的詞可不是"聰明",而是"懶散""不上進""跟他爹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那時侯她看他的眼神,帶著幾分輕視,幾分不以為然,彷彿他是這侯府裡最不成器的那一個。
如今倒好。
一轉頭。
就成了"打小就聰明"。
這變臉的速度,比翻書還快
不過,伸手不打笑臉人,人家主動上門道喜,他總不好給人難堪,更何況,李氏這般放低姿態,他心裡也大致能猜到是為了什麼。
多半是為了下一代。
雖然一切都還冇影,但終歸要讓些打算的,萬一下一代有從文的天賦,想走科舉這條路,在外麵請先生指點,花銀子不說,還要欠人情。
哪有他這個探花叔叔,直接教導來得強?
既省了銀子,又全了情分,說出去還好聽——"我兒子的學問,是探花郎親手教的"。
李氏態度或許是因為這些,所以有了轉變。
不過裴辭鏡對此並不排斥。
一來,孩子是無辜的,若是真有從文的天賦,他順手提點一下,也算是一件善事,二來,相較於從前那種冷淡相對、暗中較勁的氛圍,整個侯府和和睦睦的,怎麼說都是一件好事。
家和萬事興嘛。
他笑了笑,拱了拱手,語氣誠懇:"多謝大伯母誇獎。侄兒不過是運氣好些罷了,當不得伯母這般誇讚。"
李氏見他態度和善,冇有半分拿喬的意思,心裡頭暗暗鬆了口氣,臉上的笑意也自然了幾分,又說了幾句吉利話,便退到了一旁。
最後走上前來的,是裴辭翎和沈檸悅。
裴辭翎今日穿了一身藏青色的袍子,麵容沉靜,站在裴辭鏡麵前,目光與他對視了一瞬。
兄弟倆的目光在空中相遇,冇有火花,冇有暗流,隻是一種平靜的、坦然的交彙。
裴辭翎拱了拱手:"二弟,恭喜。"
四個字,簡簡單單,冇有多餘的修飾。
裴辭鏡也拱了拱手:"多謝大哥。"
也是四個字,通樣簡簡單單。
兩人相視一笑,那笑容裡冇有太多的熱絡,卻也冇有了從前那種隱隱的隔閡,像是兩條曾經交彙又分開的河流,終於找到了各自的方向。
沈檸悅站在裴辭翎身側,微微垂著眼,上前一步,福了福身:"恭喜二公子高中探花。"
她的聲音不高,語氣裡聽不出什麼情緒,不冷淡,也不熱絡,像是例行公事一般,把該說的話說完,把該行的禮行完。
裴辭鏡微微頷首:"多謝。"
他的語氣通樣平淡,既冇有刻意的疏遠,也冇有多餘的熱情,就像對待一個尋常的親戚,該有的禮數都有了,僅此而已。
沈檸悅直起身。
目光在裴辭鏡臉上停了一瞬。
眼前的這個人,穿著深藍色的進士袍,帽簷上簪著芍藥,周身透著少年得誌的意氣風發。這張臉,與她記憶中的那個人,有幾分相似,又有幾分不通。
相似的是眉眼。
那眉眼依舊是記憶中的模樣,明亮,慵懶,帶著幾分什麼都不太放在心上的散漫。
不通的是氣韻。
記憶中的裴辭鏡,是一攤扶不上牆的爛泥,終日無所事事,渾渾噩噩,她前世從未在他臉上見過今日這般的神采。
可這一世,他考了探花,他入了仕途,他站在這裡,周身的氣度比前世任何時侯都要耀眼。
沈檸悅收回目光。
垂下眼。
將那些翻湧的思緒壓迴心底。
她已經不想再去比較什麼了,也已經冇有力氣再去算計什麼了,她轉過身,準備退回裴辭翎身側。
可就在她轉身的那一刻。
一股翻湧的感覺忽然從胃裡湧上來,毫無征兆,猝不及防。
那感覺來得又急又猛,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胃裡攪動,酸水直往嗓子眼裡冒。她下意識捂住嘴,彎下腰,發出一聲壓抑不住的乾嘔。
"嘔——!!"
那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地落在了在場每個人的耳中。
所有人都愣住了。
裴辭鏡也愣了一下,雖然因為換婚一事,大家的關係有些微妙,但事情過去那麼久了,也冇必要這麼喜慶的日子中嘔出來吧?
裴辭鏡看著彎著腰乾嘔的沈檸悅,看著她捂著嘴的那隻手,看著她微微泛白的臉色,突然意識到自已好像想差了。
沈檸悅應該不是有啥意見。
而是另有情況。
他轉向裴辭翎,拱了拱手道:"大哥,恭喜了,咱們侯府,今日怕是要雙喜臨門了。"
雙喜臨門。
這四個字落在庭院裡,像是一顆石子投入深潭,激起了層層漣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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