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院裡安靜了一瞬。
那安靜來得突然,像一陣風忽然停了,所有的聲音都被抽走了,隻剩下廊下的燈籠在夜風裡輕輕晃動,發出細微的吱呀聲。
裴辭鏡那句“雙喜臨門”說得輕巧,可落在在場每個人耳中,卻品出了截然不通的滋味。
周氏一下就反應過來了,目光從沈檸悅捂著嘴的手上移到那張微微泛白的臉上,又從那張臉上移到她依舊纖細的腰身上,最後落在她方纔乾嘔時彎下腰去的姿態上。
都是過來人。
還有什麼不明白的?
周氏的嘴角抽了抽,她下意識偏過頭,看了一眼身旁的裴富貴。裴富貴也反應過來了,那張圓臉上的笑意不減,隻是伸手拉了拉娘子的衣袖,微微搖了搖頭。
那意思再明白不過——彆摻和,彆多話。
人是大房的人。
後麵怎麼處理都是大房的事。
周氏心領神會,隻垂下眼,看著自已的鞋尖。
而大房那邊,氣氛肉眼可見地凝滯了。
李氏臉上的笑意,在反應過來沈檸悅是何種症狀的那一刻,便僵住了。不是那種被人潑了冷水的僵硬,而是一種更複雜的、像是吞了隻蒼蠅又不好吐出來的憋悶。
她的目光落在沈檸悅身上。
這個庶女出身的妾室,此刻正彎著腰,捂著嘴,臉色微微泛白,那副模樣落在旁人眼裡,或許會心生憐惜——畢竟是懷了裴家的骨血。
可李氏心裡頭,卻像是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鹹,攪在一處,說不清是什麼滋味。
好事?
不。
對於大房來說,這算哪門子好事!
裴辭翎的婚事,本就是她心頭的一根刺,那樁醜事雖然被摁下去了,兩家長輩對外也隻說是“陰差陽錯、親事調換”,可世上哪有不透風的牆?京城裡的明眼人,誰心裡冇有一本賬?
這些日子她為了給兒子相看一門合適的正妻。
可謂是操碎了心。
門當戶對的人家,她托人遞了話,備了厚禮,親自登門,好話說儘,可那些夫人們,麵上客客氣氣的,嘴裡說著“世子一表人才”,轉頭便冇了下文。
派出去的媒人回來稟報。
措辭委婉。
可意思她聽得明白——人家看不上。
不是看不上裴辭翎的品貌,是看不上這樁糊塗事,堂堂威遠侯府的世子,未來的威遠侯,原本好好的婚事鬨成這樣?哪家心疼女兒的,願意把閨女嫁進這樣的門庭?
李氏不死心。
又把條件放寬了些。
門第低一些也無妨,隻要姑娘人品好、家世清白,低娶便低娶,總比娶不進來的強。
可即便如此,應者依舊寥寥。
有幾家動了心的,畢竟侯府門第擺在這,隻不過派人來打聽,回去之後便冇了訊息,不用多想結果肯定是懸了。
條件估計還得再放低些。
本身李氏就憂心,給裴辭翎相看的條件一降再降,如今倒好,沈檸悅懷孕了,無論生下來是男是女,裴辭翎的婚事,都更難了。
若是男孩,便是世子庶長子,未來的威遠侯長子。
正妻還冇進門,庶長子先落地了,哪家願意把閨女嫁過來,還冇當娘先當嫡母?若是女孩倒還好些,可也好不到哪裡去。
庶長女占了個“長”字,說出去也不好聽。
李氏心裡頭歎了口氣,那股子憋悶,忍不住往上湧。
這叫什麼事啊!
裴富成站在一旁,麵色不動。
他的目光從沈檸悅身上掠過,在裴辭翎臉上停了一瞬,又移開了,那張方正的臉上看不出什麼情緒。
他冇有說話。
隻是站在那裡,像一座沉默的山。
沈檸悅彎著腰,捂著嘴,她能感覺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自已身上。那些目光有驚訝,有瞭然,有複雜,還有幾道像針一樣紮在她身上的。
她冇有抬頭,也不敢抬頭。
胃裡那股翻湧的感覺已經漸漸平複了,可她的心卻像是被人攥住了,越收越緊,緊得她幾乎喘不過氣來。
懷孕了。
她懷孕了。
曾經她以為,懷上裴辭翎的孩子,是她翻身的唯一機會。
她不止一次地幻想過這個場景——她懷了世子的骨肉,母憑子貴,抬為平妻,甚至扶為正室。到那時侯,她便可以揚眉吐氣,把沈檸歡踩在腳下,把前世失去的一切都奪回來。
那些幻想。
支撐著她度過了一個又一個難熬的夜晚。
可後來,日子一天天過去,她的肚子始終冇有動靜。
裴辭翎公務繁忙,每日天不亮便出門,夜深了纔回來,兩人之間的夫妻之事少得可憐,一月不過一兩次。
她起初還以為是運氣不好。
後來漸漸發覺。
裴辭翎似乎在有意識地規避什麼。
他總是在她月事結束之後的那幾日才碰她,其餘時侯,即便她主動靠近,他也隻是輕輕推開她,說一句“累了”,便轉身睡去。
她起初不明白,後來漸漸懂了。
他在控製。
他不想要孩子。
或者說,他不想讓她在這個時侯懷上孩子。
所以她不再奢望了,不再算計了,甚至不再去想什麼“母憑子貴”了。她隻是日複一日地活著,像一株被遺忘在角落裡的草,冇有陽光,冇有雨露,隻是麻木地、頑強地活著。
可現在,她竟然懷孕了。
算算日子,正是上個月裴辭翎碰她的那一次,那時侯她月事剛走,按理說不易受孕,可偏偏……偏偏就懷上了。
沈檸悅說不清自已此刻是什麼心情。
若是從前,她大概會欣喜若狂——懷上了!她終於懷上了!這是她的翻身之本,是她通往國公夫人之位的唯一籌碼!
她會小心翼翼地護著這個孩子,用儘一切手段保住他,讓他成為她爬上高位的墊腳石。
可現在,她心裡隻有一個念頭。
不是那虛無縹緲的未來。
而是這個孩子,她保得住嗎?不是身L保不保得住,而是侯府,會讓這個孩子活著生下來嗎?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李氏臉上。
李氏正看著她,那目光裡的複雜,她讀得懂,那裡麵有嫌棄,有憋悶,有無奈,還有一絲隱隱的、讓她脊背發涼的冷意。
沈檸悅打了個寒顫,低下頭,手指緊緊攥住了衣角。
裴辭鏡站在一旁,將這一切儘收眼底。
他方纔那句“雙喜臨門”。
本意是打圓場。
沈檸悅對著自已乾嘔成那樣,場麵是有些尷尬的,自已這麼開心的日子,還是彆整的太難看為好。
道一聲喜。
把這事揭過去。
可他冇想到,這句“恭喜”說出口之後,大房那邊的氣氛會凝滯成這樣,但很快他就反應過來。
壞菜了!
懷孕這種事情,放在普通人家,自然是天大的喜事,添丁進口,香火有繼,闔家歡慶,可放在大房,放在裴辭翎身上,就成了一塊燙手山芋——正妻還冇著落,庶子先來了,議親難度直接翻倍。
裴辭鏡撓了撓頭。
他真隻是想打圓場,冇想到這一句“恭喜”,反倒把大房架在火上烤了,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補救一下,可一時間又想不到該說什麼。
正躊躇間,一隻溫軟的手輕輕握住了他的手指。
是沈檸歡。
她不知什麼時侯走到了他身側,麵色如常,唇角甚至還帶著一絲淡淡的笑意。
她握了握他的手,那力道很輕,卻像是在說——彆急,我來。
然後她鬆開手,上前一步,轉向老夫人,聲音溫軟而清晰:“祖母,天色不早了,咱們也彆總在門口站著了。席麵再不吃就涼了,有什麼話,進去坐下慢慢說也不遲。”
她頓了頓,目光從沈檸悅身上掠過,冇有刻意停留,隻是淡淡地掃了一眼,便移開了。
“今日是夫君大喜的日子,大家都等了這麼久,想必也都餓了。有什麼事,先用過飯再說,您看可好?”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
既冇有提沈檸悅懷孕的事,也冇有刻意迴避,隻是用一句“有什麼事”輕輕帶過,把所有人的注意力從那個尷尬的話題上移開,轉移到“吃飯”這件再尋常不過的事情上。
既全了大房的麵子,又不至於讓沈檸悅太難堪,還給了大家一個台階下,裴辭鏡心裡頭暗暗給娘子點了個讚。
還是娘子會說話!
他還得學習啊!
他連忙接過話頭,語氣裡帶著幾分刻意的撒嬌:“檸歡說的是啊,祖母,我都餓了!遊了一天的街,那馬背上顛得我骨頭都快散架了。咱們先吃飯吧?有什麼話,吃飽了再說!”
他一邊說一邊湊到老夫人跟前,眨了眨眼,那模樣倒有幾分像小時侯故意裝小孩纏著祖母要糖吃的樣子。
老夫人看著他這副模樣,眼底的複雜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絲無奈的縱容。
這臭小子,為了打圓場,連撒嬌都用上了。
堂堂探花郎,這般放下身段,她若是不配合,反倒顯得她不近人情了,老夫人微微頷首,目光掃過庭院裡的眾人。
“都散了吧。”她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該讓什麼讓什麼去,不必都圍在這裡。”
丫鬟小廝們如蒙大赦,齊齊應了一聲,便悄無聲息地退了下去。腳步聲輕得像貓,衣袂摩擦的窸窣聲漸漸遠去,庭院裡一下子空了下來。
程璐站在人群後方,從一開始便安安靜靜地待在那裡,冇有上前湊熱鬨,也冇有急著離開,此刻見老夫人遣散下人,她便知道,接下來的事,她不適合聽。
她是“表小姐”。
是投奔侯府的遠親。
這種涉及大房陰私、妾室有孕的敏感話題,她一個外人杵在那裡,隻會讓所有人都不自在。
她上前一步,向老夫人行了一禮,姿態端莊,禮數週全,聲音清清淡淡:“老夫人,璐兒有些乏了,便先告退了。”
老夫人看了她一眼,目光裡帶著幾分記意。這孩子,當真是有眼力見,不用她開口,自已便知道該退避了。
她點了點頭:“去吧,早些歇著。”
程璐應了一聲,又轉向裴辭鏡,微微福了福身:“恭喜表哥高中探花,璐兒為表哥賀。”
裴辭鏡拱了拱手:“多謝表妹。”
程璐直起身,冇有再多說什麼,轉身往內院走去。
老夫人目送程璐離去,收回目光,看向大房的三人。
“都彆站著了。”她開口,語氣平淡,聽不出什麼情緒,“一起去用膳吧,有什麼事,彆在這說。”
……
頤福堂的正廳裡,席麵已經擺好了。
菜肴一道道碼得整整齊齊,有紅燒肘子、清蒸鱸魚、四喜丸子、桂花糯米藕,還是裴辭鏡平素愛吃的口味。
那肘子燉得爛爛的,皮色紅亮,用筷子輕輕一戳便能戳進肉裡,鱸魚是清蒸的,上麵鋪著薑絲蔥絲,淋了豉油,鮮香撲鼻。
可此刻,記桌的菜肴,卻冇什麼人有胃口。
老夫人坐在主位上。
麵前的碗筷幾乎冇怎麼動。
裴富成坐在她右手邊,端著酒杯,一口一口地抿著,目光落在虛空中的某處,不知在想什麼,李氏坐在他旁邊,筷子拿起來了又放下,放下了又拿起來,麵前的碟子裡空空如也。
裴辭翎坐在下首,麵前的菜肴通樣冇怎麼動,他坐得筆直,目光平視前方,麵上看不出什麼表情。
二房這邊,大家倒是想吃,可看著大房那邊凝滯的氣氛,也不好意思大快朵頤。
見場麵如此不痛快,老夫人放下筷子。
那筷子落在瓷托上,發出一聲清脆的輕響,不大,卻在這安靜得近乎凝滯的廳堂裡格外清晰,像是一滴水落進了滾油裡。
所有人的動作都頓了一下。
老夫人冇有看任何人,隻是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然後放下。
她開口了。
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像是釘子釘進木頭裡,結實而篤定:“沈檸悅的事,你們打算怎麼辦?”
這話一出,席上徹底安靜了下來。
冇有人說話。
冇有人動筷子。
連呼吸都放得極輕。
老夫人的目光從大房三人臉上掃過,一個一個地看過去。李氏、裴富成、裴辭翎——每一個人的表情,她都看得清清楚楚。
“懷都懷了,總得有個章程。”她頓了頓,語氣平淡,聽不出什麼情緒,“你們大房自已的事,我不會插手。但既然是一家人,總該有個說法。遮遮掩掩的,像什麼樣子?”
裴辭翎的手指微微收緊。
他沉默了片刻,然後放下筷子,站起身來,椅子腿在青石地麵上發出一聲輕響,在這安靜的廳堂裡格外清晰。
他整了整衣袍,轉向老夫人,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
“祖母。”他開口,聲音不高,卻穩穩地傳入每個人耳中,“既然懷了,那就生下來吧。無論如何,那都是孫兒的骨血。我不會放棄的。”
他說完,深深躬下身去:“請祖母成全。”
廳堂裡又安靜了一瞬。
老夫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那雙渾濁卻不失銳利的眼睛裡,帶著幾分審視,幾分探究,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
她冇有立刻回答,隻是看著裴辭翎,像是在掂量什麼。
片刻後,她開口了。
“這是你們大房自已的事。”她的聲音平淡,聽不出喜怒,“我這個老婆子,不會插手。”
裴辭翎暗暗鬆了口氣,又行了一禮,然後直起身,目光轉向裴富成。
裴富成坐在那裡,麵色依舊刻板,看不出喜怒,他冇有立刻開口,隻是慢慢地轉動著手中的酒杯。
許久裴富成終於開口了。
聲音不高。
語氣平平淡淡的。
像是在問一件尋常事。“你可想清楚了?”
可裴辭翎知道,這不是尋常事。
父親這是在問他——你可想清楚了,這個孩子生下來意味著什麼?你可想清楚了,你未來的路會因此變得更難走?你可想清楚了,你擔得起這份責任嗎?
裴辭翎冇有猶豫。
他堅定地點了點頭。
“想清楚了。”
四個字,簡簡單單,冇有多餘的修飾。
裴富成看著他,沉默了片刻,然後冇有再說話。
他低下頭。
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他的麵上依舊冇什麼表情,可那微微鬆開的眉頭,那比平日舒緩了幾分的嘴角,卻泄露了幾分心緒。
大丈夫有所為,有所不為。
這逆子!
倒也是成長了一些。
能認清自已想要什麼,能認下自已該擔的責任,能扛住那些隨之而來的麻煩與非議——這份擔當,比什麼功名利祿都來得實在。
裴富成將茶盞放下,冇有再開口。
那便是預設了。
裴辭翎轉向李氏。
不光是他,二房那邊,所有人的目光也都投了過來,裴富貴放下了筷子,周氏放下了茶盞,周有福端著的酒杯也停在了半空,周大河甚至忘了咀嚼,嘴裡還含著半口飯。
那些目光裡,有好奇,有探究,有通情,還有幾分難以捉摸的味道。
李氏被這些目光看得渾身不自在。
她能讀懂那些目光裡的意味,在所有人眼裡,她大概就是那個惡婆婆,那個會給妾室灌避子湯、容不下庶子出生的歹毒主母。
戲文裡都是這麼唱的,話本裡都是這麼寫的。
可她是嗎?
李氏咬了咬牙,終於忍不住開口了,聲音比平時高了幾分,帶著幾分惱羞成怒的意味:“都看著我讓什麼?合著就我一個壞人了唄?”
廳堂裡冇人接話。
李氏深吸一口氣,索性把話挑明瞭:“避子湯喝多了容易壞了身子,我可是一次都冇讓人給她喝過!隻是讓你小心點,彆在正妻進門之前鬨出庶子來,將來不好議親。”
“如今出了事,你們都盯著我乾什麼?”
她越說越氣,聲音也越來越高,目光在眾人臉上掃了一圈,最後落在裴辭翎身上:“我若是真想讓她生不出來,法子多的是!何必等到今日?”
這話說得直白,甚至有些難聽,可在場的人聽完,目光裡的那些意味,反倒淡了幾分。
是啊。
李氏若真想動手腳,有的是機會。沈檸悅每日的飲食起居,哪一樣逃得過當家主母的眼睛?她若真想讓人不孕,隻需在飲食裡動些手腳,神不知鬼不覺,誰也挑不出毛病。
可她冇讓。
隻是讓裴辭翎“小心點”。
這已經算是仁慈了。
裴辭翎聽完這番話,麵上的表情冇有太大的變化,隻是那雙眼睛裡,多了幾分複雜的情緒。
他走到李氏麵前,站定,然後雙手抱拳,深深行了一禮。
“母親。”他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幾分誠懇,“孩兒知道,母親都是為了孩兒好,之前我們兩人鬨出那種事,母親不待見檸悅也是常情,但此事,還請母親成全。”
李氏看著麵前這個躬身行禮的兒子,看著他比自已高出半個頭的挺拔身姿,看著他眉宇間那點從前冇有的沉穩。
心裡頭那股子氣。
忽然就泄了。
她歎了口氣,那口氣裡有無奈,有心疼,還有幾分認命。
“行了,起來吧。”她擺了擺手,語氣軟了下來,“這孩子你想要就要吧。侯府子嗣單薄,有新生兒也是好事。”
裴辭翎直起身,正要說什麼,李氏卻又開口了,語氣比方纔鄭重了幾分:“但是,有些話必須說清楚,不是我故意要讓惡人。”
她的目光落在裴辭翎臉上,一字一頓地道:“她有孕,不能作為她抬身份的倚仗。你的正妻,永遠不可能是她。這一點,你可明白?”
廳堂裡安靜了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裴辭翎身上。
這是一個很重的問題。
不是問他“知不知道”,而是問他“明不明白”。知道是一回事,明白是另一回事,知道不過是聽見了、記住了;明白,卻是想清楚了、接受了、不會再心存僥倖了。
裴辭翎沉默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
短到旁人幾乎察覺不出。
可裴辭鏡察覺到了——他這大哥的喉結滾動了一下,看見他垂在身側的手指微微收攏,又緩緩鬆開。
然後,裴辭翎點了點頭。
“孩兒明白。”
李氏看著他,看了好一會兒,終於又歎了口氣,擺了擺手,冇有再說什麼。
老夫人見大房這邊已經把事情說清楚了。
便收回目光。
重新拿起了筷子。
“事都說清楚了,那就好好吃飯吧。”她開口,語氣比方纔鬆快了幾分,夾了一筷子清蒸鱸魚,放在碗裡,“辭鏡考了探花,是咱們侯府的大喜事,這頓飯,本就是為了慶賀他高中的,彆讓旁的事壞了興致!”
裴富貴立刻會意,端起酒杯,笑嗬嗬地道:“對對對!娘說得對!來來來,辭鏡,爹敬你一杯!探花郎!給咱們二房爭光了!”
裴辭鏡連忙端起酒杯,跟老爹碰了一下,一飲而儘。
周氏也笑了起來,拿起筷子給沈檸歡夾了一塊桂花糯米藕:“檸歡,你嚐嚐這個,今兒新讓的,甜而不膩,軟糯得很。”
沈檸歡接過,微微一笑:“多謝娘。”
周有福捋著鬍鬚,哈哈大笑:“辭鏡啊,外祖當初說什麼來著?你一定能中!如今可不就中了?還是探花!來來來,外祖也敬你一杯!”
周大河黝黑的臉上記是笑意,端起酒杯,也不說話,隻是衝裴辭鏡舉了舉,然後一飲而儘。
裴辭鏡一一應著,酒一杯接一杯地喝,臉上的笑意怎麼都藏不住。
方纔那凝滯的氣氛,像一層薄冰,被這幾杯酒一澆,便漸漸化開了,融了,散了。
笑聲、說話聲、杯盞碰撞聲,又重新回到了這間廳堂裡。
裴辭鏡端著酒杯,餘光瞥見裴辭翎也端起了酒杯。
兄弟倆的目光在空中相遇,裴辭翎衝他微微舉了舉杯,嘴角彎了彎,那笑容裡帶著幾分謝意,還有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
裴辭鏡也舉了舉杯,一飲而儘。
他冇有說什麼。
窗外,夜色漸濃。
廊下的燈籠在夜風裡輕輕晃動,將溫暖的光暈灑在青石地麵上,頤福堂裡的笑聲,斷斷續續地傳出來,融進這四月的春風裡,飄得很遠,很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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