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三十日,禦書房。
暮春的日頭斜斜地照進窗欞,在地麵上投下一片暖融融的光斑。
禦書房裡焚著龍涎香,青煙嫋嫋,混著墨香和舊書卷的味道,氤氳出一片沉靜的威嚴。
老皇帝靠在龍椅上,身下是明黃色繡金龍靠枕,由於長時間的久坐,綢麵磨得發亮。
他手裡捏著一份奏摺。
眉頭微蹙。
目光在字裡行間緩緩移動,偶爾停頓,若有所思。
禦案上堆著幾摞文書,硃砂筆擱在青玉筆架上,筆尖的硃砂還未乾透,在光線下泛著暗沉的紅。
沈忠誠站在禦案前,微微躬著身,姿態恭謹卻不卑怯。
他穿著一身藏青色官袍,補子上的錦雞紋樣繡得精緻,腰間束著墨色革帶,整個人收拾得利落乾淨。
聲音不高不低。
條理分明地稟報著吏部的事務。
“……刑部郎中一缺,臣擬了三人。原刑部員外郎趙誌遠,在刑部任職六年,熟悉刑名事務,判案公允,可升郎中。禦史台監察禦史林清,曾在地方任職多年,辦案經驗豐富,亦可勝任。還有——”
他說到這裡,微微頓了一下,抬眼看了一下老皇帝的臉色。
老皇帝麵色如常,看不出什麼表情,隻是輕輕“嗯”了一聲,示意他繼續。
沈忠誠便繼續道:“還有大理寺少卿正方硯,此人通曉律令,在大理寺任上平反多起冤案,臣以為,此人堪當大用。”
他說完便垂下目光。
靜靜等著。
老皇帝冇有立刻迴應。
他伸手端起禦案上的茶盞,揭開蓋子,吹了吹浮沫,慢悠悠地呷了一口,茶是今年新貢的龍井,湯色清亮,豆香撲鼻。
他品了品茶味,纔將茶盞放下,微微頷首,冇有當場表態,隻是將那份奏摺放到禦案的一角,示意他放一放再議。
沈忠誠心領神會.
不再多言.
準備繼續稟報下一項事務。
殿內安靜了片刻,隻有銅漏的水滴聲,一滴一滴,不緊不慢。
正說著,殿外傳來內侍尖細的聲音:“陛下,禮部張侍郎求見,呈送殿試考卷。”
老皇帝抬頭,目光微微一動。
殿試前日才考完,昨日閱卷,今日禮部便將考卷呈上來了——這速度倒是快,往年總要拖上三五日,禮部那幫人為了排名爭得麵紅耳赤,今年倒像是有幾分默契。
“讓他進來。”
片刻後,張侍郎躬身入內,手裡捧著一隻黃綾包裹的木匣,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臣張伯元,叩見陛下。”
老皇帝擺了擺手:“起來吧。卷子都閱完了?”
張伯元起身,雙手將木匣呈上,語氣裡帶著幾分鄭重:“回陛下,此次殿試共取貢士二百三十六人,考卷已全部閱畢,排名也已初步擬定。”
“這是前二十名的考卷,請陛下禦覽。”
老皇帝接過木匣。
開啟。
黃綾掀開,裡頭整整齊齊碼著一疊考卷,每一份都用細麻繩紮著,糊名的紅簽封得嚴實。他隨手取出一份,展開。
卷子是用上好的宣紙寫的,字跡工整,墨色均勻,每一份都糊著名,隻看得見編號,看不見考生的姓名。
老皇帝隨手翻了翻,目光在那些字跡上掠過,忽然想起什麼,抬起頭看向沈忠誠。
“沈愛卿,你來得正好。朕正想找人一起看看這些卷子,你且留下,替朕讀卷。”
沈忠誠微微一怔,旋即躬身道:“此次殿試,臣的女婿裴辭鏡亦在貢士之列。臣若參與讀卷、評判,恐有瓜田李下之嫌。臣以為,理當避嫌。”
他說這話的時侯。
麵色平靜。
語氣不卑不亢,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可心裡頭,卻自有計較。
避嫌。
這是明麵上的道理。
他是吏部代尚書,女婿參加殿試,他若參與閱卷,傳出去不好聽,落在有心人眼裡,更是一樁把柄,朝堂之上,明槍暗箭,多少人盯著他這個“代”字,巴不得他出一點差錯。
說不定會因此導致“代”字無法去除,一輩子的仕途就卡在這個字上。
所以他必須主動提出來。
這是態度問題,更是自保之道。
可這避嫌,也不全是壞事,他提了,不管老皇帝會不會繼續讓他讀卷,裴辭鏡這個名字,便已經在老皇帝心裡掛上號了。
若是裴辭鏡的卷子不在前二十名之列,老皇帝或許會來了興趣,讓人把卷子調來看一看——多一個被看見的機會,總是好的。
若是裴辭鏡的卷子在前二十名之列,他主動避嫌,更能顯出他的公正無私,老皇帝對裴辭鏡的關注,也會更多一些。
一舉兩得。
何樂而不為?
沈忠誠垂著眼,嘴角微微抿了一下,將那點算計藏得乾乾淨淨。
老皇帝聽完沈忠誠的話,微微挑了挑眉,那雙渾濁卻不失威嚴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興味。
“哦?”他放下手中的卷子,靠在龍椅上,語氣裡帶著幾分好奇,“沈愛卿的女婿,可是威遠侯府那個……二房的孩子?”
沈忠誠點頭:“正是。”
老皇帝捋了捋鬍鬚,目光悠遠了幾分,像是在回憶什麼。
威遠侯府。
宮變那夜,他記得很清楚。
那一夜的血光,至今想起來仍覺得心頭沉重。
太子舉兵逼宮,宮中亂成一鍋粥,喊殺聲、哭叫聲、兵器碰撞聲,混成一片。威遠侯裴富成奮勇殺敵,一身是血,忠勇可嘉。
侯府的老夫人在華清苑,臨危不亂,護衛鳳駕,三殺叛賊,那份膽識,連他都覺得意外。
還有沈忠誠的女兒……叫什麼來著?
“沈愛卿的女兒,可是那個在華清苑示警的孩子?”老皇帝問。
沈忠誠心中微動,麵上卻不動聲色,隻恭聲道:“回陛下,正是小女。宮變那夜,小女察覺內侍異樣,便及時告知皇後孃娘。”
老皇帝點了點頭,目光裡帶著幾分讚許。
那夜的事。
他後來都聽說了。
若不是沈檸歡提前示警,華清苑那邊未必能防得住太子的突襲。皇後若是有個三長兩短,後果不堪設想。
這兩家子都是忠臣。
雖然出了點糟心事,但這並不妨礙老皇帝心中的好感。
老皇帝收回目光,又看向沈忠誠,語氣裡多了幾分隨意:“沈愛卿的女婿,會試考得如何?”
沈忠誠答道:“回陛下,會試第六。”
會試第六。
這四個字落在禦書房裡,像石子投入深潭,激起一圈圈漣漪,老皇帝的眼睛微微眯了眯,目光裡多了幾分審視。
會試第六。
這個名次不低。
能在一萬多舉子中殺出重圍,從千軍萬馬裡闖出來,排到第六,說明此人才學確實不差,會試不是兒戲,那是天下讀書人十年、二十年寒窗苦讀的較量,能進前三百名已是人中龍鳳,何況第六?
聽說那孩子還很年輕,應該是二十不到。
老皇帝忽然來了興趣。
他擺了擺手,語氣裡帶著幾分不以為然:“避什麼嫌?杜愛卿你還不瞭解嗎?讓事最是公正不過,你家女婿能排第六,定是有真才實學的。”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沈忠誠臉上,語氣多了幾分篤定:“沈愛卿不必緊張,結果如何,朕心中自有評判。”
沈忠誠心中一定,麵上卻依舊恭謹。
老皇帝都這麼說了,他自然不會再推辭,再推辭,反倒顯得矯情,顯得心裡有鬼。
為官之道,講究的是順勢而為,恰到好處。
“臣遵旨。”他躬身道。
老皇帝點了點頭,將那疊考卷推到他麵前。
“讀吧。”
沈忠誠上前一步,拿起最上麵那份卷子,展開,紙張發出細微的窸窣聲,在安靜的禦書房裡格外清晰。
卷子上的字跡清秀工整,一筆一畫都透著沉穩。
沈忠誠掃了一眼開頭。
清了清嗓子。
開始讀了起來。
“臣對:陛下垂問,大乾如何興盛不衰?臣以為,當以君德治本,以敬天保民為要,以慎始慎終為戒……”
他讀得很穩,聲音不高不低,語速不快不慢,將文章的內容一字不落地唸了出來,他的嗓音有些沙啞,但不難聽,反倒帶著一種沉穩的力量,像老樹盤根,紮實而從容。
這篇文章,以“君德治本”破題,開篇便點明瞭主旨——君主是國家的根本,君主的德行決定了國家的興衰。
文章從三個層麵展開論述:
其一,君心正,則天下定。人君修德勤政、親賢遠佞,為長治久安之本。君主若貪圖享樂、親近小人,則朝政**,國家必衰。
其二,敬天保民。畏天命、順民心,以仁政固邦本。天視自我民視,天聽自我民聽,民心即天心,得民心者得天下。
水能載舟,亦能覆舟。
這個道理。
曆代明君都懂。
其三,慎始慎終。戒驕奢、防怠惰,守成與創業並重。開國之君多能勵精圖治,守成之君卻容易耽於享樂,唯有慎始慎終,方能保住江山。
文章引經據典,旁征博引,既有古人的教訓,又有現實的建議,邏輯嚴密,辭藻華美而不浮誇,讀起來朗朗上口,讓人眼前一亮。
老皇帝聽著,不住點頭。
這篇文章,堂皇大氣,“君德治本”這四個字,說到了他的心坎上,若每一代君主都能讓到慎始慎終、勤政愛民,大乾的江山自然不用愁。
他這一輩子,最怕的就是子孫不孝,把祖宗打下來的基業敗光了。
所以傳承一事,不可不慎重。
老六這次科舉的表現,他都看在眼裡,與當初的太子相比,確實有所差距,但也不算差,中規中矩。
未來還需要再磨練磨練。
雖然對這篇十分欣賞,但所有卷子尚未讀完,老皇帝也冇有輕易定下名次,他隻是看向沈忠誠,微微頷首:“這篇不錯,繼續。”
沈忠誠放下第一份卷子。
拿起第二份。
展開的那一刻,他的目光微微一頓。
那字跡,他太熟悉了。
一筆一畫,端端正正,不潦草,不花哨,冇有華麗的連筆,冇有刻意的修飾,就是最樸素的楷書,每一個字都寫得認認真真。
這是裴辭鏡的字。
他不動聲色,甚至連呼吸都冇有亂一下。在官場浸淫了幾十年,他早就學會了把所有的情緒藏在平靜的麪皮底下。
清了清嗓子,他開始讀了起來。
“臣對:陛下垂問,大乾如何興盛不衰?臣以為,當以‘變’應天下,以‘新’求長久……”
老皇帝原本半闔著的眼睛,微微睜開了些。
變?
這個字,在殿試的考捲上可不常見。
大多數考生,都在說“守成”“仁政”“得民心”,翻來覆去就是那些老生常談的道理,不是說這些道理不對,而是聽得太多,耳朵都要起繭子了。那些文章讀起來四平八穩,挑不出毛病,可也挑不出亮點,像一碗白水,解渴但無味。
可這篇,一開口就說“變”。
有意思。
老皇帝坐直了些,原本靠在龍椅上的背挺了起來,目光落在沈忠誠手中的卷子上,耳朵卻豎了起來。
沈忠誠繼續讀道:“《易》雲:窮則變,變則通,通則久。天地萬物,無時不變,無事不變。日月星辰,執行不息,四時更替,寒暑相推,此天道之變也。人事代謝,製度更迭,風俗移易,此人事之變也……”
老皇帝的眉頭微微一動。
引《易經》開篇,以“窮則變,變則通,通則久”破題,這個起手不凡,不是空談變通,而是從天道自然之理說起,層層遞進,將“變”這個字拔高到了宇宙規律的高度。
沈忠誠繼續讀下去,聲音平穩,可心裡卻在飛速地轉著。
這篇文章,他之前冇看過。
現在聽來,這孩子的思路確實大膽,殿試策論,曆來以穩妥為上,考生們大多選擇四平八穩的路子,不敢標新立異。
可裴辭鏡偏偏選了“變”這個字,新意自然是有新意的。
但風險亦是存在。
他能看出來,這篇文章說的十分在理,且以史為鏡,每次成功的變革確實能讓國家更加強盛,這個道理放在大乾上也冇問題。
隻是並不是所有君主都喜歡變化……
他餘光瞥見老皇帝的神情——那雙渾濁的眼睛裡,多了一絲專注,像是獵人嗅到了獵物的氣息。
這不是敷衍的“嗯嗯啊啊”,而是真正的感興趣。
這風險冒得值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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