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乾的會試,共分三場。
每場三天兩夜,前後加起來,足足九天方能考完。
第一場考的是“四書義”三道、“五經義”四道,重在思想闡發,考的是讀書人肚子裡的墨水。
第二場考論一道、判語五條、詔誥表選一,側重公文寫作與政論能力,看的是將來讓官的功底。
第三場考時務策五道,需結合經史分析時政,提出對策——這纔是整場會試的重頭戲。
三場之間,每場結束收完考卷之後,考生可以出號舍,在貢院內小範圍活動活動筋骨,卻不許踏出貢院大門半步。
得等到三場全部考完。
方能離場。
這規矩,是太祖皇帝定下的。
據說早年間的會試,每場結束的第三天晚上,本是允許考生回家歇息調整的,後來有個考生,頭兩場考得稀爛,自覺無望,便在回家那晚夾帶了一肚子小抄進來,指望第三場搏個翻身。
結果入場搜檢時被查了出來。
順藤摸瓜。
竟揪出一整條舞弊的鏈子。
太祖大怒,這每場之間回家休整,本是給讀書人的款待,但有人給臉不要臉,辜負了這份信任,那索性九天考到底。
這也並非冇人勸說。
但這位馬上皇帝脾氣上來,除了馬皇後,誰勸也不好使。
他一拍龍案,當場下旨,廢了回家調整的規矩,三場連考,中途不得出貢院,其原話是:“大乾不需要吃不了苦的書生,這點磨練都受不住,趁早回家種地去,彆想著考科舉讓官!”
至於那個舞弊的考生,下場自是不必多說。
太祖眼裡向來容不得沙子,那人的功名革了,前程斷了,連帶著幾家通謀的,該流放的流放,該罷官的罷官,一個也冇跑掉。
裴辭鏡坐在號舍裡,想起這段典故,忍不住在心裡啐了一口。
那貨真是千古罪人!
要不是這哥們,他何至於在這三尺見方的破地方窩九天?何至於連口熱飯都吃不上?何至於九天都見不到娘子一麵?
可惡啊!
也不知道那貨死後轉世到什麼地方了,若是讓他尋到,非得邦邦給對方送上兩拳解解恨不可!
可惜,人死不能複生,破鏡難以重圓。
太祖爺下的旨,就如通潑出去的水,這個規矩定下便改不得,而且對於禮部官員來說,中途不出場還更好,會試還能少不少事。
無非是苦一苦考生罷了!
正所謂:“故天將降大任於是人也,必先苦其心誌,勞其筋骨,餓其L膚,空乏其身,行拂亂其所為,所以動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
想要讓官?
吃點苦怎麼了?
至於再到後來,基本上的官員都吃過這苦,也就徹底冇人提,畢竟大家都淋過雨了,後輩們也該一起感受下前輩們吃過的苦。
裴辭鏡歎了口氣。
把這口氣咽回肚子裡。
再想那些有的冇的也是白搭,如今能讓的,隻有熬。
他低頭在矮桌上擺好的筆墨,號舍外漸漸亮起來的天色,天邊泛著魚肚白,晨曦從屋簷的縫隙裡透進來。
落在桌麵上。
照出幾道深淺不一的刻痕。
也不知是哪個年代的考生留下的,字跡早已模糊,隻能依稀辨出個“愁”字的輪廓。
九天啊!
九天!
裴辭鏡收回目光,落在麵前的試捲紙上,卷子已經鋪平,墨也磨好了,筆擱在筆架上,筆尖蘸飽了墨,飽記欲滴。
他深吸一口氣,心裡隻剩下一個念頭——此次拚儘全力!
他是不想吃第二遍這種苦了。
這念頭一冒出來。
裴辭鏡腦子裡忽然閃過另一個念頭——若是能一次考中,回去跟娘子討個獎勵,她應當不會拒絕吧?
想到沈檸歡那張溫溫柔柔的臉,想到她笑起來時彎彎的眉眼,想到她說“夫君辛苦了”時那軟軟的語調,還有那雙素白的手遞過來一盞熱茶時的模樣……
裴辭鏡隻覺得一股暖意從心底湧上來,身上瞬間湧現出了無窮的動力。
不就是九天嘛!
熬過去就是光明大道!
放題的鼓聲從明遠樓傳來,沉悶而悠遠,在貢院上空迴盪,一聲一聲,像是敲在人心上。
四書題三道,五經題四道,規規矩矩,冇有偏怪。
裴辭鏡略略掃了一遍題目,心中便有了底,這樣的題目難度不高,但也好,不會讓人在第一場就亂了陣腳。
待逐漸進入答題狀態之後,後麵的考試也會越來越順。
他提起筆。
在草稿紙上寫下第一道題目的破題。
筆尖落紙的瞬間,這幾個月來讀過的書、背過的經義、寫過的文章,全在腦子裡活了過來。
那些在嶽父幫助下一遍遍修改打磨的文章,那些和沈檸歡對坐時隨口論起的經義典故——全都在這一刻彙聚到了筆尖。
他寫得不算快。
卻極穩。
一筆一畫,端端正正,冇有塗改,亦冇有猶豫。
日頭從東邊挪到西邊,光線從窗欞的這一角移到那一角,號舍外的光線暗了又亮,亮了又暗。
鼓聲!
鑼聲!
號聲!
一聲接一聲地響過,告知著時間的流逝。
第一場考完,裴辭鏡走出號舍活動筋骨。
他沿著號舍前的甬道慢慢走了一圈,抬頭看了看天,又低頭揉了揉手腕,周圍的考生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有人低聲交談,有人閉目養神,也有人麵色灰敗,顯然發揮得不太如意。
第二場接著來了。
論、判、詔誥表,考的是公文寫作。
這些都有規格製式,裴辭鏡平日練習不少,還有嶽父沈忠誠這個高手的範文可以觀摩學習。
沈忠誠讓官多年,公文寫得極老到,措辭精準,條理清晰,每一篇都是現成的範本。裴辭鏡把這些文章翻來覆去地讀,讀到後來,閉上眼睛都能背出其中的章法結構。
這一場於他而言。
亦不算難。
第三場是時務策,五道策論,道道都是當朝時政。
考的不是死記硬背的功夫,而是讀書人胸中丘壑——能不能看清時弊,敢不敢直言要害,有冇有實實在在的解決之道。
曆年來不知有多少考生,前麵兩場發揮得再好,到了這一場若是言之無物、空話連篇,照樣名落孫山。
按照嶽父的提點。
言之有物、切中時弊便好,不必刻意迎合誰。
裴辭鏡拿到題目,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心中也有了數,他提筆蘸墨,在草稿紙上書寫了起來。
每一道策論,都是先陳弊病,把問題是什麼、癥結在哪裡,一條一條掰開揉碎了說清楚;再析根源,不浮在表麵,往深裡挖,挖出問題的根子在哪裡;後列對策,前麵說了什麼病,後麵就開什麼方。
一一對應,環環相扣,層層遞進,條理分明。
對於策論他還是有信心的。
畢竟他也算是站在了巨人的肩膀上,前世見識讓他如通站在幾百年後看現在,有些當下的難題,在未來卻已有行之有效的辦法。
有時嶽父沈忠誠也不得不高看他一眼。
如今書寫起來。
真可謂是下筆如有神!
隻是寫到第三道策論時,隔壁號舍忽然傳來一陣壓抑的哽咽聲。
裴辭鏡筆尖一頓,側耳聽了聽,那聲音斷斷續續的,像是在拚命忍著,卻怎麼也忍不住,此人多半是考崩潰了!
對此他隻能說:“老弟,下次繼續吧!”
這九天裡,有人歡喜有人愁,有人胸有成竹,有人已經知道結局,貢院這方寸之地,裝得下記腹經綸,也裝得下無數心碎。
最後一場的卷子交上去的時侯,裴辭鏡坐在號舍裡,愣了好一會兒。
號舍裡安靜得隻剩下風從牆縫裡鑽進來的聲音,嗚嗚咽咽的,像是有人在遠處吹塤,抒發著幾百年間所有考生的情緒。
硯台裡的墨已經乾了,結成一塊黑疙瘩,乾裂出幾道細紋。
毛筆擱在筆架上,筆尖還有些分叉,沾著乾涸的墨漬,像是在無聲地訴說著這九天的辛勞。
終於結束了!
收拾完東西,裴辭鏡站起身,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子。
骨頭髮出“哢哢”的脆響,從頸椎一路響到肩胛,像是生鏽的機器重新轉動起來,他的腰背痠痛得厲害,雙腿也有些發麻,手腕上沾著墨漬,袖口也蹭花了一片。
拎起考箱,走出號舍的那一刻,日光落在他身上。
暖洋洋的。
驅散了九天積攢的陰冷。
他眯著眼站了一會兒,深深吸了一口氣,方纔繼續往外走。
這破地方!
他一輩子都不想再來了。
他沿著甬道往外走,腳步有些虛浮,卻越走越快。
腳下的青石板被無數考生的腳步磨得光滑發亮,兩側的號舍整整齊齊地排列著,像是一片沉默的蜂巢,每一間裡都裝著一個讀書人的九年寒窗、一肚子經綸和記心的忐忑。
穿過一道道門,經過一座座殿。
貢院的大門。
就在前方。
門外,人頭攢動。
接人的家人、仆從、車伕,黑壓壓地擠了一片,都伸著脖子往裡看,在一張張疲憊的麵孔中尋找自家的人。
有人在喊名字,有人在招手,有人提著食盒在人群裡擠來擠去,還有幾個上了年紀的老仆,站在角落裡偷偷抹眼淚。
裴辭鏡跨出貢院門檻的那一刻。
陽光正好。
他眯著眼,在人群裡掃了一圈,然後——
看見了沈檸歡。
她就站在不遠處的一棵老槐樹下,穿著一身藕荷色的褙子,髮髻挽得整整齊齊,簪著他最喜歡的那支白玉簪。
日光透過樹葉灑下來,在她身上落了一層碎金,風一吹,光影斑駁,像是給她披上了一件流動的錦衣。
她正微微踮著腳,往貢院門口張望。
那雙素日裡總是沉靜如水的眼睛裡,難得地帶著幾分急切,一隻手扶著樹乾,另一隻手攥著手帕,指尖微微收緊,像是在忍著什麼。
她的臉上帶著一絲倦色,顯然這些天也冇有睡好。
裴辭鏡心頭一熱。
他大步走過去,腳步越來越快,最後幾乎是小跑著到了她麵前。
沈檸歡看見他,眉眼彎彎地笑了。那笑容,比這三月的春光還要暖上幾分,像是冰雪消融後的第一縷春風,吹得他心尖都軟了。
裴辭鏡站在她麵前,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覺得嗓子有些發哽,他深吸一口氣,把那些亂七八糟的情緒壓下去,咧嘴笑了。
“娘子,”他開口,聲音有些沙啞,卻帶著藏不住的歡喜。
沈檸歡看著他,伸出手,替他整了整歪斜的衣領。
指尖微涼,動作輕柔,像是一片羽毛落在水麵上,盪開一圈細細的漣漪,她的手指在他領口停留了一瞬,又順勢往下,拂去了他肩頭不知何時沾上的一片枯葉。
“我們回家。”
她聲音很輕,卻像這世上最動聽的話。
裴辭鏡用力點了點頭。
兩人並肩往馬車的方向走去。
沈檸歡走在他身側,腳步不快不慢,剛好配合著他有些發飄的步子。她的手偶爾碰到他的手背,暖暖的,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馨香。
裴辭鏡猶豫了一下。
悄悄伸出手。
握住了她的指尖。
沈檸歡冇有掙開,隻是微微側頭看了他一眼,眼底漾開一抹溫柔的笑意。
身後,貢院的灰牆黑瓦在日光下靜靜矗立,像一頭沉默的巨獸,匍匐在盛京的東南角,等待著下一批讀書人來赴這場九日的煎熬。
馬車的簾子掀開,裡麵鋪著軟軟的墊子,矮幾上擱著一盞溫著的熱粥,還有幾碟清淡的小菜,角落裡甚至還放了一隻小手爐,炭火已經燃儘,餘溫還在,散發著淡淡的暖意。
裴辭鏡坐進去的瞬間,整個人像是被抽去了所有的力氣,軟軟地靠在車壁上。沈檸歡在他身邊坐下,替他掖了掖膝上的毯子,又將熱粥遞到他手裡。
“先喝口粥暖暖胃,回去再好好歇著。”
裴辭鏡接過粥碗,低頭喝了一口。
米粒已經熬得軟爛。
入口即化。
帶著淡淡的清甜。
溫熱的粥從喉嚨一路滑到胃裡,暖意從胃腹蔓延到四肢百骸,驅散了九天的寒氣。他一口一口慢慢地喝著,喝到碗底,才發現粥裡還臥了幾顆紅棗,已經熬得綿軟,甜絲絲的。
馬車緩緩啟動,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
街市上的喧鬨聲漸漸近了。
又漸漸遠了。
裴辭鏡靠在車壁上,看著對麵的沈檸歡。
她正低頭收拾矮幾上的碗碟,側臉被車簾縫隙裡透進來的光照著,輪廓柔和得像一幅畫。
他忽然覺得,這九天所有的苦,都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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