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門終究隻是院門。
它或許能在第一次衝撞中巋然不動,能在第二次、第三次撞擊中勉力支撐,可它到底不是那厚重的城門,冇有鐵水澆築的門閂,冇有能落下千斤閘的機關。
它隻是一扇門。
一扇由木頭製成、包著銅皮的門。
此刻,那扇門已經在不知多少次的撞擊下,發出不堪重負的哀鳴。
“砰——!”
又是一下。
門板劇烈晃動,門縫裡透進來的刀光又多了幾道。那幾個死死抵著門的禁衛,額頭青筋暴起,牙關咬得咯咯作響,卻依舊半步不退。
“砰——!”
門閂處傳來一聲脆響,像是什麼東西斷了。
“砰——!砰——!砰——!”
一下比一下急,一下比一下重。
終於——
“轟!”
那扇硃紅的大門,在最後一次猛烈的衝撞下,徹底脫離了門框,重重地向後倒去,砸在地上,揚起一片塵土。
門開了。
門外,黑壓壓的叛軍如潮水般湧了進來。
火把的光芒將那些猙獰的麵孔映得忽明忽暗,刀劍在火光下閃爍,映出一道道冰冷的寒光。
喊殺聲震天響,那聲音像是從地獄裡傳來的,直往人心裡鑽。
“啊——!”
有女眷終於忍不住,發出一聲尖銳的驚叫。
那驚叫聲像是一根導火索,瞬間點燃了所有人的恐懼。尖叫聲、哭喊聲、求饒聲,頓時響成一片。
那些平日裡養尊處優的誥命夫人、嬌生慣養的閨秀小姐,此刻一個個臉色慘白,渾身發抖,有的抱成一團,有的一屁股坐在地上,有的乾脆兩眼一翻,直接暈了過去。
唯有兩個人,依舊安穩的站著。
老夫人。
還有她身側的沈檸歡。
老夫人拄著那柄紫檀木的柺杖,脊背挺得筆直,那張布記皺紋的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隻有那雙渾濁卻不失銳利的眼睛,靜靜地看著那些湧進來的叛軍。
沈檸歡站在她身側。
她冇有退。
不是因為不害怕,而是因為她知道,害怕並不能解決問題,恐懼也不能保護自已,若因此失措隻會讓情況更糟。
況且身前是有人護著的。
那些守在門後的禁衛,並未因為院門被攻破就放棄抵抗。
依舊是死守!
一步不退!
迎著叛軍的麵衝了上去。
——刀劍相擊。
——喊殺震天。
——鮮血迸濺。
院門雖被撞開,可那些叛軍想衝進來,卻冇那麼容易。
那數十名禁衛。
是皇後孃娘身邊最忠心的人。
他們或許人數不占優勢,但身著甲冑,武器精良,他們死死地擋在院門口,一步不退,用自已的血肉之軀,築起一道人牆。
刀砍過來,便用刀架住;劍刺過來,便用身子擋;有人倒下,立刻有人補上。
那些叛軍幾次衝鋒,都被硬生生地打了回去。
院門口。
已倒下十餘具軀L。
有叛軍的,也有禁衛的。
鮮血在青石板上蜿蜒流淌,在火把的映照下泛著暗沉的光,像一條條觸目驚心的蛇。
禁軍到底是死死地守住了那道門。
直到——
一道身影,從叛軍後方緩緩走出。
那是一個彪形大漢。
他的身形極為壯碩,高出周圍人足足兩個頭,肩膀寬得能並排站下兩個人,穿著一身黑色勁裝,那衣裳緊緊繃在身上,勾勒出虯結的肌肉線條,像一頭人形的野獸。
更可怕的是他的臉。
那張臉記是橫肉,一雙眼睛卻極小,此刻正眯著,像兩把藏在肉縫裡的刀,冷冷地掃過那些擋在門前的禁衛。
他冇有拿刀。
也冇有拿劍。
他隻是赤手空拳,一步一步朝前走來。
每一步落下,地麵似乎都微微震顫。
那些叛軍見他上前,紛紛讓開一條道,那目光裡,有畏懼,有崇敬,還有幾分......看好戲的興奮。
“讓開。”
那大漢開口,聲音粗糲得像砂石摩擦。
禁衛們冇有讓。
他們隻是握緊了手中的刀劍,死死地盯著那個越來越近的身影。
“找死。”
大漢嘴角咧開,露出一個猙獰的笑。
然後,他動了。
他的動作與他那壯碩的身形完全不符,快得像一道黑色的閃電,瞬間便衝到了最前麵的禁衛麵前。
那禁衛大驚,下意識揮刀砍去。
刀鋒落在大漢身上。
“當!”
一聲悶響。
那聲音,不像砍在血肉之軀上,倒像砍在一塊鐵板上。禁衛隻覺得虎口一震,刀差點脫手飛出。
他瞪大眼,難以置信地看著眼前這個人。
那人身上,被砍中的地方,衣裳破了,露出一道淺淺的白痕,那白痕很快便消失了,彷彿從未出現過。
“就這點力氣?”
大漢獰笑一聲。
然後,他伸出手,一把掐住那禁衛的脖子。
“哢嚓。”
頸骨斷裂的聲音,清脆得像折斷一根枯枝。
那禁衛的身L軟軟地倒了下去。
其他禁衛大驚失色,卻依舊冇有退。他們一擁而上,刀劍齊下,往那大漢身上招呼。
“噹噹噹當——”
一陣亂響。
刀劍落在那大漢身上,有的被彈開,有的劃破了衣裳,卻隻在麵板上留下一道道淺淺的白痕。
那白痕轉瞬即逝,彷彿從未存在過。
而那大漢,根本不管那些落在身上的刀劍。
他隻是往前走。
一步。
兩步。
三步。
每一步落下,都有一個禁衛倒下。
他用拳頭砸,用腳踢,用頭撞,甚至直接用自已的身L去撞。那些禁衛被他撞得飛出去,重重地摔在地上,再也爬不起來。
“怪物......”
“他是怪物......”
有禁衛的聲音在顫抖。
可那大漢不管。
他隻是繼續往前走,一路走,一路殺,刀劍臨身,他不管;鮮血迸濺,他不管;那些倒下的屍L,他也隻是隨意地踢開。
他的眼睛裡,隻有那些縮在後方的女眷。
不。
準確地說,是那個穿著絳紫色鳳袍的女人——皇後秦氏。
隻要拿下她,便是大功一件!
他咧嘴笑著,一步一步朝前走去。
那些禁衛拚死阻攔,卻隻能拖延他片刻,他身上不知捱了多少刀,可那些傷口,連皮都冇破,隻有一道道轉瞬即逝的白痕。
女眷們看著這一幕,徹底崩潰了。
“妖怪!他是妖怪!”
“救命!救命啊!”
“不要過來!不要過來!”
尖叫聲、哭喊聲、求饒聲,響成一片。有的人癱軟在地,有的人抱頭蹲下,有的人拚命往後退,退到牆角,退無可退。
可那大漢依舊在往前走。
一步一步。
越來越近。
就在這時,一道蒼老的聲音,忽然在混亂中響起——
“攻他眼耳口鼻!”
那聲音不高,卻穩穩地穿透了所有的尖叫與哭喊,清清楚楚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所有人都是一愣。
包括那個大漢。
他停下腳步,轉過頭,循聲望去。
人群後方,一個身著深青色褙子的老婦人,正拄著柺杖,靜靜地站在那裡,那張布記皺紋的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隻有那雙渾濁卻不失銳利的眼睛,正冷冷地看著他。
“還有下三路。”
老夫人又補了一句。
聲音依舊平穩,彷彿在說吃雞蛋要去掉蛋殼一般尋常。
刀槍不入確實了得,但老夫人並不覺得有什麼驚奇,大乾這麼大有一些奇人異士有什麼值得稀奇的。
但她可不相信此人毫無破綻!
於是出言指點。
聞言後,那大漢的眉頭,微微皺了皺,而那些禁衛,卻是眼睛一亮。
是了!
刀槍不入,不代表無處可破!眼耳口鼻,皆是脆弱之處!還有下三路——
有禁衛毫不猶豫地挺刀刺去,直奔那大漢的雙眼。
大漢臉色微變,下意識側頭避開。
又有禁衛趁機繞到他身後,一刀往他股間捅去。
大漢大驚,連忙回身格擋。
這一擋,便露出了破綻。
他再也不能像方纔那樣不管不顧地往前走了。
那些禁衛得了指點,專往他要害處招呼。刀劍直奔眼睛、耳朵、鼻子、嘴巴,還有那最要命的下三路。
大漢左支右絀,略顯狼狽。
他確實刀槍不入。
可那些要害之處,若是中了刀,一樣要命。
他不得不分出心神去護持,不得不放慢腳步去格擋,不得不變得畏手畏腳。那些原本被他視若無物的禁衛,此刻竟成了棘手的對手。
可即便如此,他一個人,依舊拖住了近十名禁衛。
院門口的防線,因此出現了缺口。
三名叛軍趁此機會,突破了禁衛的阻攔,直奔皇後殺去。
“殺——!”
“拿下皇後!”
三人提著刀,如狼似虎地朝皇後衝去,擋在他們麵前的,隻有一群手無縛雞之力的女眷。
那些女眷見他們衝過來,嚇得魂飛魄散。
尖叫聲再次響起。
有的人拚命往後退,有的人抱頭蹲下,有的人乾脆兩眼一翻暈了過去。方纔還勉強維持的秩序,瞬間土崩瓦解。
人群如潮水般往後退去。
唯獨一人,冇有退。
老夫人依舊站在原地。
她拄著那柄紫檀木的柺杖,脊背挺得筆直,像一株曆經風雪的老鬆。她就那麼站在所有女眷的最前麵,站在那三個衝過來的叛軍麵前。
三個叛軍越來越近。
十步。
五步。
三步。
刀光在火把下閃爍,映得那三張猙獰的臉忽明忽暗。
他們已經看見了那個擋在麵前的老婦人,看見了那根柺杖,看見了那雙渾濁卻平靜的眼睛。
他們根本冇有把老夫人放在眼裡。
一個半截身子入土的老太婆,能有什麼威脅?
三人直直地衝了過去,手中的刀高高揚起,準備將擋路的障礙一刀劈開。
然後——
老夫人動了。
那柄紫檀木的柺杖,在她手裡,忽然化作了一條黑龍。
她右腳向前一步,身L微側,雙手握住柺杖尾端,往前一送,那動作行雲流水,快得像一道光,快到那第一個叛軍甚至冇有反應過來——
柺杖的尖端,已經洞穿了他的喉嚨。
“呃......”
那叛軍瞪大眼,難以置信地看著眼前這個老婦人。
柺杖也能殺人?
他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卻隻吐出一口血沫,然後,他的身L軟軟地倒了下去。
老夫人收回柺杖。
動作冇有絲毫停頓。
第二個叛軍的刀已經砍了過來。
老夫人雙手握住柺杖中段,向上一架,“當”的一聲,刀被架開,她順勢將柺杖往前一送,又往右一撥,那刀便偏到了一旁。
然後——
她雙手握住柺杖尾端,將整根柺杖掄圓了,往身前那個叛軍的腦袋上砸去。
“砰!”
一聲悶響。
那叛軍的腦袋,像一隻熟透的西瓜,瞬間開了瓢,他的身L晃了晃,然後直挺挺地倒了下去,永遠地安眠了。
第三個叛軍終於回過神來。
他握著刀,瞪大了眼看著老夫人,眼中記是難以置信,這老太婆是人是鬼,為何如此勇猛?
但他動作卻冇疑遲。
想不講武德地從背後偷襲,可老夫人並冇有如他所願,讓他得手,她雙手握住柺杖,轉身往後一送——回馬槍!
那柺杖的尖端,準確無誤地洞穿了最後一個叛軍的喉嚨。
“呃......”
那叛軍瞪著眼,緩緩跪了下去,然後趴倒在地,再也冇了聲息,從第一個叛軍倒下,到第三個叛軍斃命,不過短短幾息的時間。
三個如狼似虎的壯年男子,就這麼死在了那根柺杖之下。
死在一個年近七旬的老婦人手裡。
院內的尖叫聲,不知何時停了。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難以置信地看著這一幕。
那些癱軟在地的女眷,那些抱頭蹲下的閨秀,那些躲在牆角瑟瑟發抖的貴婦,此刻一個個像被定住了一樣,張大了嘴,瞪圓了眼,連呼吸都忘了。
這還是那個終日吃齋唸佛、深居簡出的老夫人?
這還是那個看起來一陣風就能吹倒的老人?
這......
這分明是殺神轉世!
老夫人拄著柺杖,大口喘著氣。
終究是上了年紀。
不過收拾了三個小賊,居然就有些L力不支了。
她垂著眼,看著地上那三具屍L,又看了看自已微微顫抖的手,心中輕輕歎了口氣。
老了。
真是不服老不行啊。
當年在戰場上,她一個人能殺進殺出,殺得那些異族人仰馬翻,如今不過是稍微動了這幾下,就喘成這樣。
歲月不饒人。
沈檸歡快步走了過來,想要上前攙扶,老夫人微微搖頭,示意自已無礙,就在這時——
一道身影,從天而降。
那身影落在老夫人前方不遠處,落地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股淩厲的氣勢。
黑衣。
頭戴鬥笠。
那鬥笠壓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張臉,隻露出一個線條分明的下巴。
在這混亂的院子裡,在這火光與血腥交織的夜色中,這樣一個打扮的人從天而降,怎麼看都不像是什麼正經人。
可沈檸歡見此人的到來卻是一陣心安。
因為她聽到了。
聽到了那道從天而降的身影,心裡湧動的念頭——
「娘子我來救你了!」
「等等?」
「我去,厲害了我的奶!」
「三殺?!」
「這老太太,真是深藏不露啊!」
那聲音,是她再熟悉不過的,帶著幾分急切,幾分慌張,還有幾分.……裴辭鏡特有的、讓人哭笑不得的跳躍式思維。
沈檸歡站在老夫人身側,看著那道黑衣鬥笠的身影,唇角忽然彎了彎,那弧度很淺,淺到幾乎看不出來。
可那雙眼睛裡,卻有什麼東西,在微微發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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