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稟這輩子最驕傲的事,是他太爺爺王審琦。
這事他逢人就說,說了一輩子。喝酒時說:“我太爺爺王審琦,那可是跟太祖皇帝喝過酒的!‘杯酒釋兵權’知道吧?太祖爺敬的那杯酒,我太爺爺喝了!”練兵時說:“咱們老王家,祖傳的忠勇!太爺爺跟著太祖打天下,爺爺跟著真宗守邊關,我爹跟著仁宗平西夏——代代忠良,沒出過一個孬種!”
可現在,七十歲的王稟站在應天府西城樓上,看著城下緩緩開啟的城門,覺得自己可能要當老王家第一個“孬種”了。
城門不是被攻破的,是守城士兵自己開啟的。三萬守軍,有兩萬八已經放下武器,排著隊往城外走——去“迎接齊王”。剩下那兩千,要麼是像他一樣的老頑固,要麼是還沒想明白的愣頭青。
“王老將軍,”一個年輕校尉跑上城樓,喘著氣,“韓世忠將軍問您......問您走不走?”
“走?”王稟瞪眼,“走去哪兒?降了那反賊林沖?”
“不是降,是......是暫避鋒芒,”校尉斟酌著詞句,“張大人說了,願走的發路費,願留的保平安......”
“放屁!”王稟一腳踹在垛口上,“他張叔夜要當貳臣,別拉著老子!老子姓王!王家的人,隻有戰死的,沒有投降的!”
校尉嚇得縮脖子,但沒走,反而往前湊了湊,壓低聲音:“老將軍,其實......其實韓將軍讓小的帶句話——您要是真想死戰,也不是不行。南城馬道下麵,藏了三百桶火油,是以前防備西夏用的。您要是點了,能把半座城燒了,跟齊軍同歸於盡......”
王稟眼睛一亮:“火油在哪兒?”
“小的帶您去。”
南城馬道其實是個斜坡,專供馬匹上下城牆。斜坡底下有個暗門,推開進去,是個二十丈見方的地窖。裏麵整整齊齊碼著三百個木桶,桶身上用硃砂寫著“火油·慎燃”。
王稟蹲下,敲了敲桶壁,聲音沉悶,確實是滿的。
“好!好!”他咧嘴笑了,笑得像個孩子,“有這些寶貝,老子能拉多少人墊背!”
他起身就要去找火摺子,校尉卻攔住他:“老將軍,您真想好了?這火一點,燒的可不止齊軍——咱們的弟兄,城裏的百姓,還有您府上的......”
王稟的手僵住了。
他府上有什麼?有個瞎了眼的老妻,五十歲那年哭兒子哭瞎的——兒子死在西北,屍骨都沒運回來。有個十三歲的孫女,兒子留下的唯一血脈。還有三個老僕,跟了他四十年,比親兄弟還親。
火一點,這些人全得死。
“老子......”王稟聲音發乾,“老子讓他們先走......”
“走哪兒去?”校尉苦笑,“城門開了,齊軍馬上進來,現在出城就是撞槍口上。再說了,您捨得讓老夫人顛沛流離?她眼睛看不見,離了府,活得過三天?”
王稟不說話了。他蹲回地上,看著那些火油桶,看了很久。地窖裡隻有油燈劈啪的響聲,還有他自己粗重的喘息。
“小子,”他忽然問,“你叫什麼?”
“小的王二狗,南城門守卒。”
“也姓王?”王稟轉頭看他,“本家啊。”
“不敢高攀,”王二狗撓頭,“小的祖上三代都是賣炊餅的,跟您這大將軍不是一回事。”
王稟笑了,笑得比哭還難看:“賣炊餅好啊,賣炊餅不用選——忠君還是愛民,打仗還是投降。炊餅就是炊餅,誰給錢賣給誰,簡單。”
他站起身,拍了拍王二狗的肩膀:“去吧,告訴韓世忠,老子......老子再想想。”
“那這火油......”
“先留著,”王稟說,“萬一......萬一用得著呢?”
王二狗退下後,王稟在地窖裡又待了一炷香時間。他數了那些桶,三百個,一個不少。又摸了摸桶蓋上的封蠟,還是完好的。最後,他從懷裏掏出個火摺子,吹燃,湊近一桶火油。
火苗在油桶邊晃動,映得他滿臉紅光。
隻要一鬆手,火摺子掉進桶縫,三百桶火油連環爆炸,半個應天府都要上天。然後史書會怎麼寫?“宋將王稟,守應天不降,焚城殉國,壯哉!”
壯哉。多好聽。
可他眼前浮現的,是老妻摸索著給他縫補鎧甲的樣子,是孫女捧著《女誡》問他“爺爺,忠孝不能兩全時該怎麼辦”的樣子。
火摺子燒到了手,燙得他一哆嗦。
火滅了。
地窖陷入黑暗。
王稟在黑暗裏坐了不知道多久,直到上麵傳來喊聲:“老將軍!齊軍進城了!”
他渾身一震,連滾爬爬衝出地窖。
應天府西城門,此刻正上演著一出滑稽戲。
城門大開,弔橋放下。張叔夜領著應天府文武官員,穿著最正式的朝服,捧著印信、賬冊、戶籍簿,在城門口站成兩排。而他們要“迎接”的齊軍,還在三裡外列陣,根本沒動。
“大人,”韓世忠低聲問,“齊王這是......什麼意思?”
張叔夜臉色也不好看:“他在等咱們出城去迎。”
“那咱們......”
“等!”張叔夜咬牙,“他是君,我是臣——雖然是降臣,但規矩不能亂。君不動,臣不能先動。”
於是滑稽的一幕出現了——城門這邊,宋朝官員捧著家當乾站著;城門那邊,齊軍列著陣乾看著。中間三裡地,空蕩蕩的,隻有風吹過,捲起幾片落葉。
兩邊的士兵都在竊竊私語。
宋軍這邊:“齊王是不是反悔了?要屠城?”
“屠個屁,要屠早開炮了。這是給咱們下馬威呢。”
齊軍那邊:“陛下怎麼不進去?等啥呢?”
“等他們過來跪迎!這都不懂?這叫‘受降如受敵’,得有排場!”
林沖其實沒想那麼多。他此刻正騎在馬上,用千裡鏡仔細觀察城門樓——他在找王稟。時遷昨晚回報,說這老將藏了三百桶火油,要玩同歸於盡。
“魯大哥,”他對身邊的魯智深說,“看見城樓上那個白鬍子老頭了嗎?”
魯智深眯眼看了會兒:“看見了,杵那兒跟根木頭似的。”
“那就是王稟。你帶五十個人,繞到南城牆,從馬道摸上去。他要敢點火油,你就把他敲暈扛下來。”
“得嘞!”魯智深搓搓手,“灑家最喜歡敲這種老倔驢!”
魯智深帶人悄悄繞向南邊。林沖這才對朱武點點頭:“可以了。”
朱武舉起令旗,一揮。
鼓聲響起。不是戰鼓,是禮樂鼓。齊軍陣中走出三百人,舉著藍底金日旗,邁著整齊的步伐,緩緩走向城門。隊伍最前麵,是八個大漢抬著一頂敞轎,轎上坐著林沖。
這個“進城儀式”是朱武設計的,他說“受降要有受降的架勢,不能跟土匪進城似的”。
張叔夜看見轎子動了,這才鬆口氣,領著官員們往前走。兩邊在城門洞正中相遇,距離十步,同時停下。
張叔夜跪下,雙手捧上印信:“罪臣張叔夜,率應天府上下,恭迎齊王陛下!”
他身後,嘩啦啦跪了一片。隻有王稟還站在城樓上,像根釘子。
林沖沒下轎,隻是微微抬手:“張大人請起。諸位請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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