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韓世忠單膝跪地,“末將願陪大人死守,血戰到底。但末將也知道,這一戰打不贏。三萬守軍裡,真正想打的,不到五千。其餘人,要麼怕死,要麼怕家人受連累。城破是早晚的事,區別隻在於——是咱們主動開城,百姓少死些;還是等齊軍打破城門,屠城三日。”
“林沖會屠城?”張叔夜皺眉,“他不是號稱‘仁德’嗎?”
“他或許不會,但他手下那些人呢?”韓世忠抬頭,“魯智深、武鬆,都是殺人不眨眼的主。還有那些降兵降將,想立功想瘋了,什麼事乾不出來?”
張叔夜沉默了。他想起史書上那些城破後的慘狀——燒殺搶掠,姦淫婦女,十室九空。
應天府十萬百姓,多少戶人家?多少老人孩子?
“大人,”韓世忠壓低聲音,“其實......還有第三條路。”
“什麼?”
“開城投降,但有個條件——隻降林沖,不降大齊。”韓世忠眼中閃著光,“就說,大人敬重林沖是英雄,願以應天府相贈,助他成就大業。但大人自己,不任齊官,歸隱山林。這樣,既保了百姓,又不算叛臣。”
張叔夜眼睛一亮,隨即又黯淡:“林沖能答應?”
“試試總無妨,”韓世忠道,“末將願今夜出城,麵見林沖,陳說利害。”
張叔夜在屋裏踱了三圈,最後一咬牙:“好!你去!但記住——若林沖不答應,你就回來,咱們死戰到底!”
“得令!”
韓世忠退下後,張叔夜重新坐到桌前,看著那碗已經涼了的麵。
他想,如果二十年前那個老農還活著,會希望他怎麼選?
是選忠君,讓全城百姓陪葬?還是選愛民,背個叛臣的罵名?
麵湯上浮著一層油花,映著燭光,晃晃悠悠。
子時三刻,應天府西城牆上,垂下一條繩索。
韓世忠一身黑衣,順著繩子滑下,落地後打了個滾,悄無聲息地摸向齊軍大營。他沒走正門——那太顯眼,繞到營寨西側,那裏有條小河,他泅渡過去。
剛上岸,三把刀就架在了脖子上。
“什麼人?”哨兵低喝。
“應天府副將韓世忠,求見齊王陛下,”韓世忠舉起雙手,“有要事相商。”
哨兵們對視一眼,押著他往中軍大帳走。路上,韓世忠仔細觀察齊軍營寨——帳篷紮得整齊,崗哨嚴密,巡邏隊一隊接一隊,軍紀嚴明。更讓他心驚的是,營中那些蓋著油布的大車,輪廓分明就是火炮和破城車。
到了大帳,林沖居然還沒睡,正在燈下看書。見韓世忠進來,他放下書,笑了笑:“韓將軍,久仰。當年在西北殺西夏騎兵,一戰斬首三十七級,名震邊關。”
韓世忠一愣——這是七年前的事了,林沖居然知道?
“陛下過獎,”他抱拳,“末將此來,是代張叔夜大人傳話。”
“說。”
韓世忠把“隻降林沖,不降大齊”的條件說了一遍,說完心裏打鼓——這條件太矯情,換他是林沖,肯定不答應。
但林沖聽完,笑了:“張大人這是既要保全名聲,又要保全百姓啊。”
“大人他......確實為難。”
“我理解,”林衝起身,走到韓世忠麵前,“但韓將軍,你回去告訴張大人——這世上沒有兩全其美的事。他若真心為民,就該大大方方開城,大大方方任我大齊的官,用他的清正廉明,為天下做個表率。而不是躲到山裏去,眼不見為凈。”
韓世忠苦笑:“大人他......放不下忠臣的名節。”
“忠臣?”林沖搖頭,“忠於誰?忠於那個搜刮民脂民膏的趙佶?忠於那個禍國殃民的高俅?韓將軍,你在西北七年,見過多少凍死餓死的邊民?他們的命,不是命?”
這話戳中了韓世忠的痛處。他想起在西北時,朝廷剋扣軍餉,士兵冬天連棉衣都沒有,凍掉手指腳趾的不計其數。而那些錢,都進了高俅、蔡京的腰包。
“陛下,”他深吸一口氣,“若您答應不傷百姓,不殺降卒,末將......願勸大人開城。”
“我不但答應,”林沖一字一句,“我還承諾——應天府減賦五年,開倉濟民,貪官汙吏由百姓公審。張大人若願留任,官升三級;若不願,我贈金送他歸隱,絕不強留。”
韓世忠眼睛亮了:“此話當真?”
“君無戲言。”
“好!”韓世忠單膝跪地,“末將這就回去,定勸大人開城!”
“慢,”林沖扶起他,“韓將軍,我也有個條件。”
“陛下請講。”
“開城之時,我要看到三樣東西,”林沖伸出三根手指,“第一,府庫賬冊,一分不能少;第二,軍械庫鑰匙,一件不能丟;第三......”
他頓了頓:
“高俅在應天府安插的十七個暗樁名單。我知道張大人手上有這份名單,是三個月前皇城司派人送來的。”
韓世忠渾身一震。這份名單是絕密,連他都不知道具體內容,林沖怎麼知道的?
時遷在旁邊嘿嘿笑:“灑家昨夜摸進書房,看見名單藏在《論語》夾層裡。張大人還挺會藏。”
韓世忠汗都下來了——齊軍的細作,居然能摸進張叔夜的書房,如入無人之境!這城還怎麼守?
“末將......一定轉達。”他聲音乾澀。
“去吧,”林沖拍拍他肩膀,“告訴張大人——明日午時之前,我要答覆。過了午時,大軍攻城。”
韓世忠躬身退出,來時的那條路,回去時覺得格外漫長。
黎明時分,韓世忠回到應天府。
張叔夜一夜未眠,在書房等他。聽完林沖的條件,這位老臣沉默了足足一炷香時間。
“他要暗樁名單......”張叔夜喃喃道,“那可是十七個活生生的人啊......”
“大人,”韓世忠低聲道,“那十七人,三個月來已經害死了咱們九個兄弟,還試圖在糧倉投毒。他們是高俅的狗,不是咱們的同胞。”
“我知道,”張叔夜苦笑,“但交出去,就等於親手送他們去死。”
“他們不該死嗎?”韓世忠反問。
張叔夜答不上來。他走到窗前,看著天色漸亮。城頭上,守軍正在換崗,一個個哈欠連天,眼神渙散。城外,齊軍營寨開始生火造飯,炊煙裊裊升起。
一邊是死氣沉沉,一邊是生機勃勃。
這選擇,其實早就註定了。
“召集眾將,”他轉身,聲音疲憊卻堅定,“我要宣佈——開城。”
“大人!”韓世忠驚喜。
“但有句話,你帶給林沖,”張叔夜盯著他,“開城之後,他若違背諾言,傷我百姓一人,我張叔夜做鬼也不放過他!”
“末將......遵命!”
辰時,應天府衙大堂。
三十多位將領、官員齊聚。張叔夜站在堂上,還沒開口,一個白髮老將就拍案而起:“張叔夜!你要投降?!”
這是應天府都統製王稟,七十歲了,脾氣比年輕人還爆。
“王老將軍,”張叔夜拱手,“非是投降,是......是為民請命。”
“放屁!”王稟破口大罵,“食君之祿,忠君之事!你開城就是叛臣!老子第一個不答應!”
“那王老將軍打算怎麼守?”張叔夜平靜地問,“糧草夠吃幾天?軍心還剩幾分?火炮來了怎麼擋?”
王稟噎住了,臉漲得通紅,最後憋出一句:“老子......老子跟城共存亡!”
“您是可以共存亡,”張叔夜環視眾人,“但城中十萬百姓呢?他們想死嗎?你們的家小想死嗎?”
堂內寂靜。許多將領低下頭——他們確實不想死,更不想家人死。
“本官意已決,”張叔夜朗聲道,“午時開城,迎齊軍入城。不願降者,可自行離去,本官絕不阻攔。願降者,隨我出城,保你們性命家小周全。”
“張叔夜!你這個懦夫!”王稟拔劍,“老子先殺了你,再守城!”
劍剛出鞘,韓世忠的刀已經架在他脖子上:“王老將軍,得罪了。”
“你們......你們都要造反?!”王稟老淚縱橫。
張叔夜走到他麵前,深深一揖:“王老將軍,您為國盡忠一世,夠了。剩下的,交給後人吧。”
他直起身,對眾將道:
“午時,開西門。迎齊王。”
說完,他轉身走向後堂,背影佝僂,像一下子老了十歲。
堂外,天光大亮。
應天府這座千年古都,即將迎來新的主人。
而汴梁的門戶,在這一刻,徹底開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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