應天府城牆有三絕:一絕高,三丈八尺,全中原僅次於汴梁;二絕厚,牆基寬五丈,能跑馬車;三絕老——此城建自戰國,歷經秦漢隋唐,到宋太祖趙匡胤在此黃袍加身,又增修了甕城、箭樓、馬麵,磚縫裏摳出的灰塵都帶著歷史味。
此刻,這堵千年城牆的最高處,插著一麵褪色的宋字大旗。旗杆下站著個人,姓張名叔夜,字嵇仲,應天府留守兼淮南東路經略安撫使,正四品大員。
張叔夜今年五十七歲,不高不矮,不胖不瘦,長著一張標準的“忠臣臉”——國字臉,濃眉,闊口,鬢角花白,眼袋很重。此刻他正扶著垛口,看著城外原野上如潮水般蔓延開來的藍色營帳,覺得自己的眼袋又重了三分。
“大人,”副將韓世忠——沒錯,就是歷史上那個抗金名將韓世忠,不過此刻他還是個三十齣頭的青年將領——走過來,遞上一碗熱茶,“喝口茶,定定神。”
張叔夜接過茶碗,手有點抖:“世忠,你看這陣勢,有多少人?”
韓世忠眯眼看了半晌:“看營帳規模,至少五萬。而且......”他頓了頓,“中軍那桿‘林’字大旗是真的,林沖本人到了。”
茶碗“哐當”掉在城磚上,碎成八瓣。
張叔夜彎腰去撿碎片,手指被劃破,血珠滲出。他看著那點殷紅,忽然想起二十年前,他第一次當知縣,審一樁冤案,平反後那老農跪地磕頭,額頭磕破的血,也是這個顏色。
“大人小心,”韓世忠趕緊掏出手帕,“末將給您包紮。”
“不必了,”張叔夜擺擺手,直起身,望向城外,“世忠,你說咱們守得住嗎?”
這個問題很殘酷,但韓世忠答得很實在:“守不住。”
“哦?”張叔夜轉頭看他,“為何?”
“第一,軍心不穩,”韓世忠掰著手指,“城裏三萬守軍,有兩萬是本地招募的廂軍,家小都在應天。他們不想打,怕城破殃及家人。第二,糧草不足,府庫存糧隻夠半月,而林沖圍而不攻,擺明瞭要困死咱們。第三......”
他猶豫了一下。
“說。”
“第三,大人您自己,也不想打。”韓世忠聲音很低,“您這兩天,夜裏常去城隍廟燒香。燒香時說什麼,哨兵都聽見了——‘求城隍爺保佑全城百姓平安’。”
張叔夜沉默了。是啊,他不想打。打了,這城牆上至少得死一半人,城裏百姓也要遭殃。可不打,他就是大宋的叛臣,死後要入奸臣傳,子孫抬不起頭。
忠君,還是愛民?
這道題,太難。
林沖的中軍大帳,氣氛截然不同。
魯智深正蹲在地上,研究一隻從河裏撈上來的王八。這王八有臉盆大,背甲烏黑油亮,被他翻過來擱在木板上,四腳朝天亂蹬。
“哥哥,你說這玩意兒燉湯,夠不夠咱們喝一頓?”他抬頭問。
林沖正在看地圖,頭也不抬:“魯大哥,那是百年老鱉,吃了可惜。放了它,讓它再活百年。”
“放了?”魯智深撓光頭,“灑家好不容易抓的......”
朱武笑著走過來:“大將軍,這鱉在應天府的護城河裏活了上百年,算半個地頭蛇。您吃了它,不怕應天府的風水壞了?”
“風水?”魯智深撇嘴,“灑家隻信拳頭!哥哥,要灑家說,咱們直接攻城!什麼三丈八尺,灑家一禪杖就能砸個窟窿!”
林沖這才抬起頭,笑了:“魯大哥勇猛,我知道。但攻城是下策,傷亡太大。我要的是應天府完完整整地歸順,不是一座廢墟。”
他走到帳口,望向遠處的城牆:“這座城,是宋太祖起家的地方,有‘天下文樞’之稱。拿下它,等於告訴天下人——大宋的氣數,真盡了。”
正說著,時遷像隻狸貓似的溜進帳篷,懷裏抱著個油布包。
“陛下,好東西!”他咧嘴笑,把油布包攤開——裏麵是十幾封密信,還有一本賬簿,“灑家昨夜摸進應天府衙,在張叔夜書房暗格裡找到的!”
林沖拿起一封密信,是張叔夜寫給汴梁的奏摺草稿,日期是三天前:“......臣守應天,當效張巡守睢陽故事,糧盡則食人,城破則殉國......”
“食人?”魯智深瞪眼,“這老小子這麼狠?”
“這是寫給朝廷看的,”林沖把信放下,“真到了那一步,他下不去手。”
他又翻那本賬簿——是應天府歷年稅賦收支。越看,眉頭皺得越緊。
“好個趙宋朝廷,”他冷笑,“應天府去年稅賦一百二十萬貫,實際入庫八十萬貫,剩下四十萬貫,二十萬貫被層層剋扣,二十萬貫‘孝敬’給高俅、蔡京。難怪張叔夜要修城牆都沒錢,磚縫都是拿糯米漿糊的。”
朱武湊過來看:“陛下,這是咱們的突破口啊。把賬簿抄錄百份,用箭射進城裏,讓百姓看看他們的血汗錢去哪了。”
“不止,”林沖眼中閃過銳光,“時遷,城裏咱們的內應,現在能調動多少人?”
“三百二十七人,”時遷如數家珍,“其中守軍一百四,衙役五十,其餘是市井百姓。頭目是南門守備王煥,他老孃病重沒錢治,咱們的人給了五十兩銀子,他就把命賣給咱們了。”
“好,”林沖點頭,“告訴他,暫時按兵不動。等我訊號。”
“什麼訊號?”
林沖走到地圖前,手指點在應天府東南方向:“明日,大軍移營,把東門、南門圍死,但西門、北門留出空隙。我要讓張叔夜看見——我想攻城,隨時能攻;我想放人走,也隨時能放。”
魯智深不解:“哥哥,這不把敵人放跑了?”
“跑?”林沖笑了,“跑哪去?往西是汴梁,高俅自身難保;往北是咱們的地盤;往南是長江,方臘正跟朝廷殘軍打得熱鬧。他隻能往東——東邊是海,是楊誌的水師。”
朱武撫掌:“妙!這是逼他做選擇——要麼開城投降,要麼棄城而逃。無論選哪條,應天府都是咱們的了!”
“還不止,”林沖補充,“張叔夜若是棄城,就是臨陣脫逃,朝廷饒不了他。他若是投降,又成了叛臣。我要讓他知道,他唯一的活路,就是‘為民開城’——不是為了自己,是為了城中十萬百姓。”
夠黑,夠絕。
這是把張叔夜架在火上烤,還遞給他兩個選擇:跳進火裡當忠臣,或者跳進水裏當叛臣。而林沖在水裏放了根浮木,上麵寫著“為民請命”。
你跳不跳?
當夜,應天府衙後堂。
張叔夜沒睡,他在寫遺書。寫了兩封,一封給朝廷,慷慨激昂,說自己“寧為玉碎不為瓦全”;一封給弟弟,家長裡短,說“為兄無能,愧對祖宗”。
寫完了,他盯著兩封信發獃。燭火跳了一下,他忽然把兩封信都撕了。
“寫這些有什麼用?”他喃喃自語,“死了就是死了,說再多漂亮話,百姓該受苦還是受苦。”
門被輕輕推開,韓世忠端著一碗麪進來:“大人,吃點東西。廚子做的燴麵,加了您愛吃的香菜。”
張叔夜看著那碗麪,熱氣騰騰,香味撲鼻。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那個老農,平反後非要請他吃碗麪,說“青天大老爺,嘗嘗咱家的麵,香著哩”。
那碗麪,也是這麼熱,這麼香。
“世忠,”他拿起筷子,“你說,我這官當得怎麼樣?”
韓世忠想了想:“大人為官二十五載,歷任七縣三州,所到之處,修橋鋪路,減免賦稅,平反冤獄。百姓送您的萬民傘,能堆滿三間屋子。”
“那為何......”張叔夜頓了頓,“為何我還是保不住這應天府?”
“因為大勢如此,”韓世忠聲音低沉,“大人,末將說句大逆不道的話——大宋,氣數盡了。從根上爛了,您再清正,也救不了。”
張叔夜手一顫,麵條掉回碗裏。
這話,他弟弟在信裡說過,他同僚私下議論過,連城隍廟的和尚都暗示過。但他一直不敢想,不願想。
現在,一個三十歲的年輕將領,當著他的麵說了出來。
“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他盯著韓世忠。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