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仲容是在牢房裏被自己的影子嚇哭的。
那影子映在牆上,隨著火把搖曳,忽長忽短,像索命的無常。他縮在稻草堆裡,死死盯著那個影子,忽然覺得那影子在笑——咧著嘴,露出森森白牙,衝著他笑。
“啊——!”他尖叫起來,“鬼!有鬼!”
隔壁牢房的趙能被吵醒,沒好氣道:“文大人,那是你自己的影子。”
“胡說!”文仲容哭嚎,“它在笑!它在沖我笑!”
趙能翻了個身,拿稻草塞住耳朵。他心裏清楚,這不是鬼,是文仲容自己心裏有鬼。八萬兩贓銀,三百畝良田,四房小妾……還有那些被他逼死的人命,這會兒全找上門來了。
牢門外傳來腳步聲。一個獄卒端著碗走過來,把碗從柵欄縫塞進去:“文大人,吃飯了。”
文仲容撲到柵欄前:“放我出去!我給你錢!一萬兩!不,三萬兩!”
獄卒笑了,露出一口黃牙:“文大人,您的錢啊,昨天都被武將軍分給百姓了。現在街上百姓都說,您是個‘大善人’,臨了還散財濟貧呢。”
“什麼?!”文仲容如遭雷擊,“我的錢……我的錢……”
“不光錢,”獄卒慢悠悠說,“您那四房小妾,今早都來衙門遞了狀子,說要改嫁。大齊律法說了,妾室可以自擇去留。最小的那個十九歲的,已經跟西街賣豆腐的王小六看對眼了,說明天就擺酒。”
文仲容一口老血噴出來,濺了獄卒一臉。
獄卒抹抹臉,也不惱:“您慢點吐,吐完了還有件事——您書房暗格裡那些密信,武將軍看過了。聽說有一封是給高俅的,裏麵提到鄆城每年‘孝敬’太尉府五千兩。武將軍說,這可是鐵證。”
文仲容癱軟在地,麵如死灰。
完了。全完了。
趙能在隔壁聽著,心裏暗嘆:這位武將軍,殺人不用刀啊。這才一天工夫,就把文仲容從裏到外扒了個乾淨——錢沒了,妾跑了,罪證齊了。現在殺他,百姓還得拍手稱快。
高,實在是高。
正想著,牢門“嘩啦”開啟。時遷笑眯眯地走進來,手裏拎著個小木箱。
“文知縣,”時遷蹲在他麵前,“跟你打聽個人。”
文仲容眼神獃滯:“誰……”
“鄆城縣尉,馬奎。聽說三個月前‘暴病身亡’?”時遷開啟木箱,裏麵是幾封書信,“可我怎麼查到,他死前三天,剛給您遞了份狀子,說您強佔他家的三十畝水田?”
文仲容渾身一顫。
“還有,”時遷又拿出本賬冊,“馬奎死後,他妻子李氏去汴梁告狀,半路‘失足落水’死了。他十五歲的兒子馬小虎,被賣到北邊礦上,不到半月就‘礦難死了’。這一家三口,死得真整齊啊。”
文仲容嘴唇哆嗦,說不出話。
時遷湊近些,聲音壓得極低:“文大人,您猜怎麼著?馬小虎沒死。我那會兒正好在幽州辦事,順手把他救了。現在……他就在外麵。”
文仲容猛地抬頭,眼中是極致的恐懼。
時遷笑了,拍拍他肩膀:“別怕,武將軍說了,要公審。到時候讓馬小虎當堂指證,讓全鄆城百姓都聽聽——您這‘父母官’,是怎麼當的。”
他起身,走到趙能牢房前:“趙將軍,出來吧。武將軍找你。”
趙能一愣:“找我?”
“對,”時遷開鎖,“您那封‘主動開城門、協助維持秩序’的請功信,武將軍批了。說您‘棄暗投明,功過相抵’,從今天起,編入大齊軍,暫代鄆城防務副將。”
趙能傻了。他以為投降能保命就不錯了,還能當官?
“愣著幹什麼?”時遷推他,“趕緊的,武將軍在縣衙等著呢。”
趙能暈乎乎地跟著時遷走出大牢。陽光刺眼,他眯起眼睛,看著街上熙攘的人群——百姓們真的在領糧、領錢,個個臉上帶著笑。幾個孩童舉著風車跑過,嘴裏唱著剛學的童謠:“大齊旗,藍汪汪,分了田地分了糧……”
這世道,真變了。
縣衙大堂,如今成了武鬆的臨時帥帳。
“替天行道”的新匾額已經掛上,墨跡未乾。武鬆坐在堂上,正看沙盤——不是鄆城的沙盤,是整個山東、河北、汴梁一帶的地形圖。沙盤做得極精細,山川河流,城池關隘,栩栩如生。
趙能進來時,看見武鬆正用一根細木棍在梁山泊位置畫圈。
“趙能參見將軍。”他單膝跪地。
“起來。”武鬆沒抬頭,“鄆城守軍,還剩多少能用的?”
趙能趕緊道:“原額三千,實額一千五。昨日傷亡不到一百,投降時跑散兩百,現在能召集的約一千二百人。其中老兵四百,新兵八百。”
“裝備呢?”
“刀槍弓弩齊全,甲冑……甲冑隻有三百副完整的。”趙能汗顏——那空餉的錢,大半被他拿去疏通關係了,裝備自然不足。
武鬆終於抬頭看他:“給你個任務。三天內,把這一千二百人整編成兩個營。老兵一營,新兵一營。按大齊軍製,發足餉,補裝備。”
趙能一怔:“將軍信我?”
“不信。”武鬆很直接,“但你熟悉鄆城,熟悉這些兵。用你,比換生人強。”
他頓了頓:“不過醜話說在前頭——若敢有異心,或者管束不力鬧出事端,你,和你手下所有軍官,連坐處斬。”
趙能心頭一凜:“末將明白!必不負將軍所託!”
“去吧。”武鬆擺手,“時遷會協助你。”
趙能退下。時遷從屏風後轉出來,手裏拿著份名單:“將軍,這是城裏大戶的名單。按您的吩咐,我派人‘拜訪’過了。”
“結果?”
“十二家大戶,八家願意‘捐糧助軍’,三家裝窮,一家……”時遷咧嘴,“那家姓周,是文仲容的妻舅,說要‘與城共存亡’。”
武鬆挑眉:“哦?骨頭挺硬。”
“硬個屁,”時遷嗤笑,“我讓劉大鎚帶人去他家地窖‘看了看’,好傢夥,藏了三萬兩白銀,五千石糧食。現在周老爺改口了,說願意捐一半。”
“隻要一半?”
“劉大鎚說,將軍有令,不得強搶。所以咱們‘借’——打了借條,等朝廷……哦不,等偽宋滅了,用繳獲的官銀還他。”時遷眨眨眼,“借條上寫的是三分利,十年期。”
武鬆難得露出一絲笑意:“劉大鎚這莽夫,也會耍心眼了。”
“近朱者赤嘛。”時遷拍馬屁。
正說著,孫二狗匆匆進來:“將軍!城外三十裡,發現小股宋軍潰兵,約五百人。說是從濟州逃來的,濟州……已經降了。”
武鬆神色不變:“誰降的?”
“濟州知府張叔夜,開城投降。魯智深將軍的僧兵營兵不血刃拿下濟州,現在正往兗州方向推進。”
進度比預期還快。魯智深這路,看來是打算一路橫掃過去。
“潰兵怎麼處理?”孫二狗問。
“繳械,收編。”武鬆道,“願意留下的編入新兵營,不願意的發路費遣散。記住——路費從文仲容的贓銀裡出。”
“明白!”
孫二狗退下。時遷湊過來低聲道:“將軍,還有個事——截獲金國密使,往汴梁去的。身上有封信,是完顏宗望寫給王稟的。”
王稟,那個投降金國的汴梁守將。
武鬆接過密信,快速瀏覽。信上寫的是金國大軍已到真定,讓王稟“穩住汴梁,待我軍至,共分中原”。
“完顏宗望什麼時候到汴梁?”武鬆問。
“探馬來報,最快七天。”時遷道,“種師道那邊,也是七天左右能到梁山泊一帶。”
“正好。”武鬆收起信,“讓他們趕一塊兒,省事。”
他走到沙盤前,手指從鄆城劃向梁山泊:“傳令全軍,明日開拔。三天內,趕到梁山泊駐紮。”
“那鄆城……”
“留趙能的一千二百人守城,再從騎兵營撥五百老兵給他壓陣。”武鬆眼中閃過寒光,“鄆城是大軍後路,不能丟。告訴趙能——守住了,功上加功。丟了,提頭來見。”
“是!”
時遷正要退下,武鬆又叫住他:“文仲容的公審,安排在五日後。讓馬小虎準備準備,到時候……我要在鄆城百姓麵前,把這條蛀蟲,徹底碾碎。”
“明白!”時遷興奮地搓手——他最愛看這種場麵了。
當日下午,鄆城西街菜市口貼出告示:五日後公審知縣文仲容,百姓可到場旁聽。
全城轟動。
王老漢——就是那個在渠邊洗腳發現魚的老漢,如今在鄆城閨女家住——擠在人群裡看告示,他不識字,讓旁邊書生念給他聽。
聽完,他愣了半晌,忽然蹲在地上哭了。
“王大爺,您哭啥?”有人問。
“我……我想起我爹。”王老漢抹淚,“二十年前,我爹就因為少交三鬥租,被文仲容的前任抓進牢裏,活活打死。那時候我就想啊,這世道,官就是天,百姓就是草……可現在,官也能審了!也能砍頭了!”
周圍百姓沉默,許多人眼圈紅了。誰家沒受過官府欺壓?誰家沒被貪官刮過油水?
“這大齊……真不一樣。”一個賣菜的大嬸喃喃道。
“何止不一樣,”書生激動道,“你們知道嗎?我今早去衙門領賑濟糧,看見那些當兵的——不光不搶東西,還幫李寡婦修屋頂!這他孃的……是兵還是菩薩?”
正說著,一隊騎兵從街上經過。百姓們自動讓開道路,眼神複雜——有敬畏,有好奇,但更多的是……期待?
騎兵隊在一處破廟前停下。領頭的軍官下馬,對廟門口蜷縮的幾個乞丐道:“奉武將軍令,城中無家可歸者,可到城東舊營房暫住。每日兩餐,管飽。”
乞丐們愣住了。一個老乞丐顫巍巍問:“軍爺……要錢嗎?”
“不要錢。”軍官從馬背上卸下一袋糧食,“這是今日的口糧,先吃著。等營房收拾好,派人來接你們。”
老乞丐接過糧食,手抖得厲害,忽然跪地磕頭:“青天啊……青天啊……”
軍官扶起他,沒說話,轉身上馬走了。
王老漢看著這一幕,忽然轉身就往家跑。到家翻箱倒櫃,找出個布包——裏麵是半吊銅錢,是他攢了三年準備買壽材的。
“閨女!”他喊,“把這錢,捐給衙門!就說……就說給軍爺們買肉吃!”
閨女愣了:“爹,那是您的棺材本……”
“棺材本個屁!”王老漢眼睛發亮,“有這樣的軍隊,有這樣的官府,老子還能多活十年!捐!”
同樣的一幕,發生在鄆城許多百姓家。有人捐錢,有人捐糧,有人把兒子送去報名參軍——不是被強征,是自願。
趙能站在城樓上,看著街上那些自發勞軍的百姓,心中震撼。
他當了二十年兵,見過宋軍,見過遼軍,見過金軍。可從未見過一支軍隊,能在一天之內,讓一座剛被攻破的城的百姓,從恐懼變成擁護。
“將軍,”親兵低聲道,“咱們……真跟對人了。”
趙能沒說話,隻是握緊了腰刀。
他想起了武鬆那句話:“這世道,變了。”
是啊,變了。
而他,也要變了。
當夜,趙能把手下軍官召集起來,第一句話就是:
“從今天起,誰再敢吃空餉、欺壓百姓,我親手砍了他。咱們……得對得起這身新軍裝。”
軍官們麵麵相覷,然後齊聲應道:“是!”
而在縣衙大牢,文仲容聽到了外麵的風聲——百姓要公審他,馬小虎還活著,金國密使被抓……
他縮在牆角,神經質地咬著指甲,嘴裏喃喃:“完了……全完了……”
忽然,他跳起來,抓住柵欄大喊:“我要見武將軍!我要戴罪立功!我知道王稟的秘密!我知道金國的計劃!”
獄卒走過來,冷冷道:“文大人,省省吧。武將軍說了——你的罪,不是靠告密就能抵的。”
“不!我能抵!”文仲容眼珠赤紅,“我還知道種師道的兵力部署!他手下有個副將是我同鄉,給我來過信!”
獄卒看著他,像看一條瘋狗。
最終,他還是去稟報了。
武鬆聽到時,正在擦拭雙刀。他動作沒停,隻說了句:“讓他寫下來。寫完了……給他個痛快。”
“將軍不親自審?”
“沒必要。”武鬆收刀入鞘,“將死之人的話,七分真三分假。讓時遷去甄別就行。”
他看向窗外,夜色漸濃。
三天後,梁山泊。
七天後,種師道。
還有……汴梁,金國。
這一仗,才剛剛開始。
而鄆城,這座一日即破的城池,此刻卻成了大齊北伐的第一塊基石。
民心所向,大勢已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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