魯智深坐在“福壽堂”藥材行的頭車車轅上時,覺得自己像個猴兒——被人圍觀的猴兒。
二十輛大車,每輛車配四匹馱馬,車板上堆著高高的藥材包,用油布蓋得嚴嚴實實。車前插著旗,藍底金字寫著“福壽堂·貨通南北”。一百個“夥計”跟在車旁,個個光頭——不是真光頭,是戴了特製的頭套,看起來像剛還俗的和尚。這一行人走在官道上,確實紮眼。
“大師,”扮作賬房先生的斬首營小校湊過來,低聲道,“前麵就到淮南地界了,按計劃,咱們得‘泄露’點訊息。”
魯智深灌了口酒——酒葫蘆裡裝的是清水,但要做戲做全套。他抹抹嘴,故意提高嗓門:“泄露什麼?不就是去荊湖做買賣嗎?灑家告訴你們,這趟買賣要是成了,每人賞十兩銀子!”
聲音大得半裡外都能聽見。
幾個蹲在路邊茶棚歇腳的“行商”立刻豎起耳朵。魯智深眼角餘光掃過去,心裏冷笑:探子,全是探子。從江州出來這一路,跟了多少撥了?五撥?六撥?朝廷還真是看得起灑家。
車隊繼續前行。到淮南界碑時,果然被攔下了。一隊官兵,約莫三十人,帶隊的是個絡腮鬍都頭,腰刀晃蕩,眼睛在車隊上掃來掃去。
“停下!查貨!”
魯智深跳下車,晃晃悠悠走過去,一身酒氣——酒是剛才特意灑在身上的。他咧嘴笑:“軍爺,查什麼查?咱們是正經藥材商,有路引的。”
都頭接過路引,看了半天,又盯著魯智深的光頭:“和尚?”
“還俗了!”魯智深拍拍肚皮,“酒肉穿腸過,佛祖心中留嘛。現在做點小買賣,混口飯吃。”
都頭還是懷疑,走到車前,用刀鞘戳了戳藥材包:“裝的什麼?”
“當歸、黃芪、枸杞,都是好藥材。”魯智深跟著過去,隨手扯開一包——真是藥材,貨真價實。這是淩振的主意:真貨裡摻假訊息,纔像真的。
都頭抓了把枸杞看了看,又湊近聞了聞,沒發現異常。但他眼尖,看見車隊後麵那些“夥計”,個個腰桿筆直,腳步沉穩,不像普通夥計。
“這些人,”都頭指著,“也是還俗的和尚?”
“是啊!”魯智深又灌了口“酒”,“都是從五台山下來的,跟灑家一樣,受不了清規戒律,出來討生活。軍爺,您看這大熱天的,讓兄弟們歇歇?灑家請喝茶!”
他說著從懷裏掏出一錠銀子,約莫五兩,塞過去。
都頭掂了掂銀子,臉色稍緩,但還是道:“喝茶就不必了。最近不太平,上麵有令,嚴查往來商隊。你們這是往哪兒去?”
“荊湖!”魯智深大聲說,“聽說那邊藥材價高,去碰碰運氣。”
“荊湖?”都頭皺眉,“那邊在打仗,你們還敢去?”
“打仗纔好發財嘛!”魯智深湊近了,壓低聲音,“軍爺,實話跟您說,灑家這趟不隻是做生意,還接了樁‘私活’。”
都頭眼睛一亮:“什麼私活?”
魯智深左右看看,聲音更低:“有人托灑家送批貨給王慶——不是藥材,是別的東西。具體什麼,灑家也不知道,反正給錢多。到了荊湖,自然有人接頭。”
這話半真半假。真是確實有人托他們“送東西”——是林沖安排的假情報;假是根本不會去荊湖。
都頭將信將疑,但看魯智深說得誠懇,又收了銀子,便擺擺手:“行了,過去吧。不過提醒你們一句,前麵五十裡有哨卡,比我這嚴多了。你們這光頭太紮眼,最好弄點帽子戴上。”
“謝軍爺提醒!”魯智深拱手,回頭吆喝,“走了走了!天黑前趕到驛站!”
車隊過了關卡。走出二裡地,扮賬房的小校才低聲道:“大師,剛才那都頭,應該是淮南守軍的人。咱們的話,他肯定報上去了。”
魯智深咧嘴笑:“報上去纔好。灑家就怕他不報。”
他重新爬上車轅,開啟真正的酒葫蘆——這個裏麵是真酒,淩振特製的“千日醉”,烈得很,但喝了不上頭。灌了一大口,渾身舒坦。
酒越喝越多,腦子卻越來越清醒。魯智深看著官道兩旁荒蕪的田地,看著麵黃肌瘦的難民,忽然想起當年在渭州當提轄的日子。那時他也喝酒,也打架,但沒想這麼多。後來遇到林沖,上梁山,再到現在……擔子越來越重了。
“大師,”一個年輕“夥計”湊過來,怯生生問,“咱們……真要去汴梁嗎?”
魯智深看了他一眼。這小夥子叫王二狗,原是江州守軍,才十八歲,家裏人都餓死了,投了大齊。這次被選進僧兵營,是因為他長得像和尚——圓臉,大耳,有佛相。
“怕了?”魯智深問。
“不……不怕。”王二狗搖頭,“就是……就是沒打過這麼大的仗。聽說汴梁城高,禁軍多……”
“高個屁!”魯智深嗤笑,“當年灑家在渭州,城牆比汴梁還高,灑家一禪杖就砸開個口子。禁軍多?多有什麼用?宋江那會兒,梁山纔多少人?不也把朝廷打得屁滾尿流?”
他頓了頓,語氣緩和些:“二狗,記住,打仗不是比人多,是比誰狠,比誰不要命。咱們這趟去汴梁,不是送死,是報仇——給所有被朝廷害死的人報仇。你爹孃怎麼死的?餓死的。誰讓他們餓死的?朝廷,貪官。明白嗎?”
王二狗重重點頭,眼中有了光。
魯智深拍拍他肩膀:“去後麵車上,把灑家那根‘柺杖’拿來——小心點,沉。”
王二狗跑到車隊中間,從那輛裝著“貴重藥材”的車上,扛下一根用布裹著的長條物件。很沉,他得兩手抱著。拿回來遞給魯智深。
魯智深扯開布——裏麵是他的隕鐵禪杖,八十二斤,通體黝黑,杖頭雕著羅漢像。他撫摸著禪杖,像撫摸老夥計。
“老夥計,”他輕聲說,“又該開葷了。”
當晚,車隊在淮南驛站歇腳。
驛站不大,住了他們這一隊,就差不多滿了。魯智深包下整個後院,讓“夥計”們輪流值守。他自己坐在院中石凳上,就著鹵牛肉喝酒——真牛肉,不是素齋。和尚不能吃肉?灑家現在是商人!
正喝著,驛丞湊過來。這是個乾瘦老頭,眼睛滴溜溜轉,一看就是精明人。
“客官,”驛丞搓著手,“小老兒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講!”魯智深扔給他一塊牛肉。
驛丞接過,沒吃,揣進懷裏,壓低聲音:“客官這隊人……不像是普通商隊吧?”
魯智深挑眉:“怎麼說?”
“普通商隊,夥計沒這麼整齊的步伐,沒這麼警惕的眼神。”驛丞道,“而且……小老兒在驛站幹了三十年,見過往來的官兵多了。客官手下這些人,身上有殺氣。”
魯智深盯著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老丈好眼力。不錯,灑家這些人,確實不是普通商隊。”
驛丞眼睛一亮:“那……”
“但也不是官兵。”魯智深打斷他,“灑家是江湖人,接了個大買賣,護送這批貨去荊湖。至於是什麼貨……”他湊近些,聲音壓得極低,“老丈聽說過‘霹靂火’嗎?”
驛丞渾身一顫:“火……火藥?”
“噓——”魯智深做了個噤聲手勢,“知道就行,別說出去。這批貨,是有人訂了要打大仗用的。灑家隻管送,不管別的。”
驛丞臉都白了,連連點頭:“明白!明白!小老兒什麼都沒聽見!”
他轉身要跑,魯智深叫住他:“等等。老丈,灑家看你也是個明白人。這樣,你幫灑家個忙,灑家給你十兩銀子。”
“什……什麼忙?”
“明天一早,你去趟縣衙,找管事的,就說……有一隊可疑的藥材商往西去了,車上可能藏著違禁品。”魯智深笑眯眯,“這麼說,你還能領份賞錢。”
驛丞懵了:“客官,您這是……”
“照做就是。”魯智深扔過一錠銀子,“記住,要說‘往西’,別說錯了。”
驛丞捧著銀子,暈乎乎走了。他實在想不明白,這人為什麼自己舉報自己?
等他走了,扮賬房的小校才從暗處走出來,低聲道:“大師,這招高明。讓官府去西邊追,咱們實際往北走。”
魯智深灌了口酒,冷笑:“朝廷的官,有幾個真幹事的?聽說有賞錢,肯定一窩蜂往西追。等他們發現追錯了,咱們早到登州了。”
正說著,院牆外忽然傳來輕微響動。
魯智深耳朵一動,手中酒葫蘆突然擲出!“砰”的一聲,砸在牆頭,一個人影“哎呀”慘叫,從牆上摔下來。
幾個“夥計”立刻撲上去,按住那人。是個黑衣人,矇著麵,腰間別著短刀。
魯智深走過去,扯掉麵巾——是個年輕麵孔,二十來歲,眼神兇狠。
“探子?”魯智深蹲下,拍拍他的臉,“誰的探子?淮南守軍?還是汴梁來的?”
年輕人咬緊牙關,不說話。
魯智深也不逼問,從懷裏掏出個小瓷瓶,倒出點粉末,抹在年輕人鼻子下。這是淩振給的“真言散”,吸入後神誌不清,問什麼答什麼。
果然,片刻後年輕人眼神渙散,開始喃喃自語:“……淮南按察司……奉命監視北上商隊……懷疑與林沖有關……”
“林沖在哪?”魯智深問。
“不……不知道……聽說在江州……可能要打荊湖……”
“你們在淮南有多少人?”
“三十……三十七個暗樁……分佈在各個驛站、關卡……”
魯智深又問了幾句,問清楚暗樁位置和聯絡方式,這才一揮手:“綁了,塞車裏。明天交給淮南的兄弟處理。”
處理完探子,夜已深了。魯智深沒睡,拎著酒葫蘆爬上驛站屋頂,看著北方。
從淮南到登州,還有一千多裡。按這速度,還得走七八天。這七八天裏,要演好這場戲,要把朝廷的注意力全吸引過來。
他想起林沖臨行前的話:“魯大哥,你這路最關鍵。你演得越像,咱們成功的可能越大。”
“灑家曉得。”他當時這麼回答。
現在想來,這話重如泰山。
他又灌了口酒。酒很烈,燒得喉嚨疼,但腦子卻異常清醒。清醒到能想起梁山聚義時的每一張臉,想起征方臘時死去的每一個兄弟,想起宋江被淩遲的訊息傳來時,自己一個人在屋裏喝光了三壇酒……
“公明哥哥,”魯智深對著夜空輕聲說,“你走錯了路,灑家不跟你走。灑家要跟著林沖哥哥,走一條對的路。你在天有靈,看著吧——灑家一定把高俅那老賊的腦袋擰下來,給你,給鐵牛,給所有死去的兄弟報仇。”
夜空寂靜,唯有星鬥閃爍。
魯智深在屋頂坐到天明。
當第一縷陽光照在臉上時,他跳下屋頂,大喝一聲:
“起來!趕路了!”
新的一天,新的戲碼。
而這齣戲,必須演得逼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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