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州城西十裡,亂葬崗。
這地方白天都陰森,夜裏更是鬼氣森森。荒草過膝,墳頭歪斜,烏鴉蹲在枯樹上,眼睛在月光下泛著綠光。尋常人別說夜裏,白天都繞著走。
武鬆就選在這裏練刀。
不是一個人練——是帶著斬首營五十個最精銳的弟兄一起練。五十一個人,黑衣黑褲,矇著麵,隻露眼睛。刀是特製的短刀,長一尺二寸,刀身黝黑不反光,刀刃開了兩道血槽,刺進去放血快。
“今夜練夜戰。”武鬆聲音很冷,像臘月裡的冰,“兩人一組,互相刺殺。規則三條:一,不見血不停;二,不倒地不停;三,不認輸不停。”
五十個漢子麵麵相覷。這規矩太狠,練完起碼得躺一半。
武鬆看他們猶豫,自己先動了。他走到一個高大漢子麵前——這漢子叫趙鐵柱,原是江州守軍的小旗,後來歸順大齊,因力氣大被選進斬首營。
“你,來。”武鬆說。
趙鐵柱嚥了口唾沫,拔刀。他知道武鬆厲害,但自忖也有一身力氣,未必會輸太多。他擺了個架勢,刀橫胸前,眼睛死死盯住武鬆。
武鬆沒擺架勢。他就那麼站著,刀垂在身側,像拎著根樹枝。
“開始。”旁邊有人喊。
趙鐵柱動了。他猛衝三步,刀劈華山,直取武鬆頭頂!這一刀勢大力沉,帶著風聲,若是劈中,頭骨都得裂開。
武鬆沒躲。在刀鋒離頭頂隻有三寸時,他才動——不是後退,是前沖!身子一矮,從趙鐵柱腋下鑽過,同時左手抓住對方手腕一擰,右手刀順勢一抹。
“噗——”
趙鐵柱大腿外側飆出一道血線。不深,但足夠疼。他悶哼一聲,回身要再戰,武鬆的刀已經架在他咽喉上。
“你死了。”武鬆收刀,“下一個。”
全程不到三息。
趙鐵柱愣愣地摸脖子,又摸大腿,這才反應過來——剛才那一刀若是真抹脖子,自己已經沒命了。
“都看明白了?”武鬆掃視眾人,“夜戰,要的是快、準、狠。不要花架子,不要多餘動作。一刀,必須見血。”
他頓了頓,補充:“汴梁城裏,禁軍十萬。咱們兩千人進去,就是一滴水掉進油鍋。要想活著出來,就得比他們更快、更準、更狠。”
五十個漢子眼神變了。從猶豫變成決絕。
“練!”武鬆喝道。
五十人立刻分成二十五組,在亂葬崗的墳堆間捉對廝殺。刀光在月光下閃爍,血花在夜色中飛濺。慘叫聲、喘息聲、刀刃碰撞聲混在一起,配上這亂葬崗的背景,真像地獄開門。
武鬆沒參與,他找了塊墓碑坐下,開始磨刀。
磨刀石是青州帶來的,細砂岩,磨出來的刀鋒又快又韌。刀是那雙特製的“斬虎刀”,長三尺二寸,重十八斤,刀身刻著細密的血槽。武鬆磨得很慢,很仔細,從刀根到刀尖,每一寸都磨三遍。磨石蘸水的聲音,“嚓、嚓、嚓”,在夜風中格外清晰。
他磨著刀,心裏想著事。
想哥哥武大郎。那個矮小、憨厚、賣炊餅養活他的哥哥。被西門慶和潘金蓮害死時,他才二十齣頭。後來他殺了西門慶,血濺獅子樓,上了梁山。
想宋江。那個口口聲聲“替天行道”的及時雨。招安時說得天花亂墜,結果呢?梁山弟兄死了一大半,他自己被淩遲在江南。
想林沖。這個讓他真心敬佩的人。不虛偽,不做作,說要打天下,就真刀真槍去打。說報仇,就一定要把高俅的腦袋摘下來。
“哥哥,”武鬆輕聲自語,“再等等。等小弟去了汴梁,把那高俅老賊的腦袋提回來,祭你在天之靈。”
刀磨好了。他舉起刀,對著月光看——刀刃成一條細線,泛著幽藍的光。他隨手從墳頭拔了根野草,往刀刃上一吹,草斷成兩截,切口整齊。
“好刀。”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
武鬆沒回頭,他知道是誰——林沖。
林沖走過來,也找了塊墓碑坐下,遞過個酒葫蘆:“喝口?”
武鬆接過,灌了一大口。酒很烈,是魯智深特製的“燒刀子”,一口下去,從喉嚨燒到胃裏。
“練得如何?”林沖問。
“還差得遠。”武鬆搖頭,“這些人,單打獨鬥還行,配合作戰還生疏。夜戰、巷戰、突襲,都得練。”
“時間不多了。”林沖看著遠處那些廝殺的身影,“五日後出發,到登州還要七日,再從登州到汴梁三日——滿打滿算,隻剩半個月。”
武鬆沉默片刻,忽然問:“哥哥,真要親自去?”
“怎麼?怕我拖後腿?”林沖笑了。
“不是。”武鬆搖頭,“你是大齊之主,萬一有個閃失......”
“所以更要去。”林沖打斷他,“高俅是我的仇,我若不親自去,如何對得起當年被他害死的那些弟兄?如何對得起......張貞娘?”
提到亡妻,林沖眼神黯了黯。
武鬆不再勸。他知道林沖的脾氣,決定了的事,十頭牛也拉不回。
“魯大哥那邊,出發了嗎?”武鬆轉移話題。
“今早就走了。”林沖道,“一千僧兵,扮成藥材商隊,二十輛大車,浩浩蕩蕩往北去了。按計劃,他現在應該到淮南了。”
“楊誌呢?”
“三日後出發。”林沖喝了口酒,“陳橫準備了三十艘商船,都改裝過,表麵運貨,底下藏兵。入海後全速北上,五日內到登州。”
武鬆點頭:“那咱們這路......”
“五日後出發。”林衝壓低聲音,“不過,我改主意了。咱們不走山路——走水路。”
武鬆一愣:“水路?可咱們這路是佯攻,要大張旗鼓......”
“就是要大張旗鼓走水路。”林沖眼中閃著狡黠的光,“我讓張清在江州繼續演,大張旗鼓地練兵、調兵、放風聲。咱們兩千人,悄悄上船,順江東下,到金陵附近上岸,然後從陸路急行軍北上。”
武鬆眼睛一亮:“明修棧道,暗度陳倉?”
“對。”林沖笑道,“張清在江州演得越像,朝廷越會把注意力放在西線。誰會想到,咱們這兩千人會從金陵方向來?等他們反應過來,咱們已經到登州了。”
正說著,遠處突然傳來一陣騷動。
一個斬首營弟兄跌跌撞撞跑過來:“都統製!主公!有......有探子!”
武鬆霍然起身:“在哪?”
“東邊三裡,破廟裏!我們練刀時發現的,四個人,鬼鬼祟祟,像是朝廷的人!”
武鬆和林沖對視一眼。這亂葬崗夠偏僻了,居然還能撞上探子?
“去看看。”林衝起身。
破廟是座荒廢的土地廟,隻剩半間屋,神像倒了半邊,供桌積了厚厚一層灰。廟裏有四個人,三個穿黑衣的圍著一個被捆成粽子的人。被捆的那人三十來歲,麵黃肌瘦,但眼睛很亮。
“怎麼回事?”武鬆問。
一個斬首營弟兄稟報:“我們在外圍警戒,發現這人鬼鬼祟祟靠近。抓住一問,他說是朝廷的探子,但......”他頓了頓,“但他要見主公。”
被捆那人抬頭,看見林沖,眼睛一亮:“您......您就是林王?”
林沖打量他:“你是朝廷的人?”
“曾是。”那人咬牙,“小人是江南西軍探馬營的什長,姓韓,名七。三個月前被派來江州刺探軍情,但......但小人不想幹了!”
“哦?”林沖挑眉,“為何?”
韓七眼圈紅了:“小人老家在山東,去年大旱,家裏爹孃餓死了。小人去當兵,想混口飯吃,可......可朝廷根本不把咱們當人!軍餉剋扣,糧草摻沙,受傷了沒藥治,死了就地埋。這次派我們來江州,說好了完成任務有重賞,可......”他啐了一口,“狗屁!我們來了五人,路上死了兩個,剩下我們三個到了江州,好不容易摸清些情況,想傳回去,結果接頭的人說......說我們遲了三天,賞銀減半!”
他越說越激動:“我們拚死拚活,就為那幾兩銀子?小人想明白了,這朝廷,不值得賣命!小人聽說大齊治下,百姓有飯吃,士兵有餉銀,所以......所以想投靠林王!”
林沖和武鬆對視一眼。這故事聽著像真的,但亂世之中,不得不防。
“你怎麼證明你不是詐降?”武鬆冷聲問。
韓七想了想,道:“小人知道朝廷在江州的暗樁——還有三處沒被挖出來。一處是城東‘瑞福綢緞莊’,掌櫃姓錢;一處是城南‘醉仙樓’,大廚姓孫;還有一處......”他頓了頓,“在府衙裡,有個書吏叫李文,是朝廷的暗線。”
時遷從陰影裡鑽出來——他一直在旁邊聽著,聞言點頭:“主公,前兩處我知道,正在監控。第三處......沒想到。”
這算投名狀了。
林沖沉吟片刻,道:“鬆綁。”
斬首營弟兄解開繩索。韓七活動活動手腕,跪地磕頭:“謝林王不殺之恩!小人願為大齊效力,萬死不辭!”
“起來吧。”林沖扶起他,“你說你們來了五人,死了兩個,剩下三個——那還有一個呢?”
韓七臉色一變:“還有一個......叫王五,他......他不同意投靠,說要回去報信。我們爭執起來,我......我把他殺了。”
他說著,從懷裏掏出塊腰牌,上麵刻著“西軍探馬營”:“這是他的腰牌。”
夠狠。但亂世之中,不狠活不下去。
林沖收起腰牌,道:“你先跟著時遷,把你知道的都說出來。若情報屬實,我收你入斬首營。”
“謝林王!”韓七激動不已。
處理完這事,林沖和武鬆走出破廟。天邊已經泛起魚肚白,快天亮了。
“你怎麼看?”林沖問。
武鬆沉吟:“可用,但要防。讓他跟著時遷,既能發揮用處,又能監視。”
林沖點頭,忽然笑道:“看來,朝廷是真急了。連西軍的探子都派到江州來了。”
“正好。”武鬆握緊刀柄,“讓他們看看,大齊的刀,有多利。”
東方,朝陽初升。
新的一天,新的殺機。
而武鬆的刀,已經磨得足夠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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