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遷把江南戰報的密信放在執政官府長桌上時,手指微微發抖。
這不是害怕——是某種更複雜的情緒。這個曾經在梁山排倒數、被呼來喝去的“白日鼠”,如今是大齊情報部主管,手下有三百精幹探子,掌控著北至黃河、南至長江的情報網。可每次看到“梁山”二字,他還是會想起那些大碗喝酒、大塊吃肉的日子。
信是裹在蠟丸裡送來的,沾著海水的鹹腥氣。李俊的水軍船隊在支援方臘後並未立即返航,而是沿著海岸線建立了一條隱秘的情報傳遞鏈——從杭州灣到長江口,再從登州轉陸路到青州,前後隻用了七天。
林沖用匕首劃開蠟丸,抽出信紙。紙是特製的油紙,字是密寫藥水,需要用火烤。朱武將蠟燭移近,字跡在火焰上方緩緩顯現,像從幽冥中浮出的魂魄。
滿堂寂靜。
武鬆抱臂站在窗邊,眼神盯著窗外那棵老槐樹——當年在陽穀縣,他家門前也有這麼一棵。魯智深盤腿坐在地上,禪杖橫在膝頭,手裏拿著個酒葫蘆,卻沒喝。楊誌、張清、淩振等人分坐兩側,個個麵色凝重。
信很長,詳細記錄了江南戰場最後一個月的情況:
“......四月初九,張順率水鬼隊夜襲湧金門,欲開城門接應方臘軍入城。遭官軍埋伏,身中十七箭,力竭沉江。三日後屍首浮起,麵目全非,唯腰間‘浪裡白條’令牌可辨......”
“四月十五,董平率殘部三百人強攻獨鬆關,左臂早廢,單手持槍連殺七人。終被守將一刀劈中肩頸,半身幾乎分離,仍以槍拄地,直立而亡......”
“四月廿二,秦明為護宋江突圍,獨擋追兵。狼牙棒砸碎十三麵盾牌,最終力竭,被亂箭射成刺蝟。死時雙目圓睜,望向宋江逃走方向......”
“五月初三,宋江、吳用、花榮等最後二十七人被圍於六和塔。糧盡水絕,殺馬飲血。初五清晨,方臘軍破塔而入......”
讀到這裏,林沖頓了頓。
他抬眼,掃過堂內眾人。武鬆的指節捏得發白,魯智深狠狠灌了一大口酒,楊誌低頭擦著刀——那是祖傳的金刀,楊老令公當年用過的。
“繼續念。”武鬆的聲音很冷,冷得像臘月裡的冰。
林沖點頭,繼續烤信紙。後麵的字跡更潦草,有些地方被水漬暈開——不知是汗,是血,還是淚:
“......宋江被俘後,方臘親自審問。問其可願降,宋江大笑曰:‘宋某此生隻忠於大宋,寧死不降反賊!’方臘怒,下令淩遲。”
“剮刑在杭州城外公開執行。據觀刑者言,宋江至死未出一聲,雙目始終望著北方——汴梁方向。吳用、花榮等同日處斬,首級懸於城門示眾三日......”
“梁山南征軍共計三千七百餘人,除李俊、張橫等三百水軍早投大齊外,餘者盡歿。無一人降方臘,無一人逃......”
信讀完了。
燭火跳動,在每個人臉上投下搖曳的陰影。
良久,魯智深把酒葫蘆重重砸在地上,“啪”的一聲,葫蘆碎裂,酒液四濺。
“他孃的......”和尚的聲音有些哽咽,“他孃的......”
他站起身,禪杖在地上重重一頓:“灑家......灑家去院子裏透透氣。”
說完大步走出廳堂,腳步有些踉蹌。
武鬆沒動。他仍然看著窗外,忽然開口:“張順死前,說了什麼?”
時遷低聲答道:“據內線回報,張順沉江前,喊的是......‘哥哥,鐵牛,兄弟們,張順來了’。”
“鐵牛......”武鬆重複著這個名字,嘴角扯出一個似笑非笑的弧度,“那黑廝,倒是走在他前麵了。”
楊誌忽然道:“秦明......可惜了。當年在青州,我與他交過手。一條好漢,就是跟錯了人。”
“都跟錯了人。”張清——那個沒羽箭張清——輕聲道,“包括我。若不是林王點醒,我此刻恐怕也......”
他頓了頓,沒說完。
林沖將信紙在蠟燭上點燃,看著它化作灰燼。火焰映在他眼中,跳躍著,像某種幽深的東西。
“朱武,”他開口,“統計一下,梁山南征軍裡,有哪些是我們認識的。”
朱武早有準備,從袖中掏出一份名冊:“共四十七人。除宋江、吳用、盧俊義等核心頭領外,還有......張順、董平、秦明、徐寧、索超、史進、穆弘、雷橫、孫立、顧大嫂、扈三娘......”
他一個個念下去。
每念一個名字,堂內就靜一分。
這些名字,有的曾經是敵人,在戰場上刀兵相見;有的曾經是同僚,在聚義廳裡稱兄道弟;有的甚至有過救命之恩,有過把酒言歡。
武鬆忽然打斷:“扈三娘也死了?”
“......是。”朱武道,“死在杭州巷戰中。她和丈夫王英被圍,王英先死,她獨戰三十餘人,最後力竭,自刎而亡。”
“嘖。”武鬆輕嗤一聲,“那矮腳虎,倒是娶了個好媳婦。”
話是嘲諷,語氣裡卻有一絲別的什麼。
林沖站起身,走到窗前,和武鬆並肩站著。窗外,暮色漸沉,青州城亮起點點燈火。遠處軍營傳來操練的號子聲——是大齊的新兵在訓練,這些年輕人大多沒聽過梁山的名號,不知道那些曾經響徹江湖的名字,已經一個接一個地隕落在江南。
“一百零八人,”林沖忽然說,“現在還剩多少?”
朱武默算片刻:“李俊、張橫、阮小二、阮小五、阮小七、童威、童猛在我軍;盧俊義、燕青下落不明;公孫勝雲遊四方;安道全在汴梁太醫局......餘者,十不存一。”
“十不存一......”林沖重複著,聲音很輕,“當年梁山聚義,何等威風。天下好漢,聞風來投。如今呢?”
沒人回答。
也不需要回答。
武鬆轉身,看著林沖:“哥哥在惋惜?”
“惋惜?”林沖笑了,笑容有些複雜,“是,也不是。宋江選的路,是死路。他走到今天,是必然。我隻是......”
他頓了頓,望向南方:“隻是覺得,可惜了那些好漢。一身本事,滿腔熱血,卻為一個虛無縹緲的‘忠義’,陪葬在江南的爛泥裡。”
楊誌點頭:“確實。秦明的狼牙棒,董平的雙槍,張順的水性......都是萬裡挑一的本事。若能為大齊所用......”
“現在說這些晚了。”張清道,“人都死了。”
“所以更可惜。”林沖轉身,麵向眾人,“今日叫你們來,不隻是聽戰報。是要讓你們記住——記住梁山這些人的結局。記住他們為什麼死,死在誰手裏。”
他的目光掃過每個人的臉:
“宋江是蠢,吳用是奸,死不足惜。但張順、秦明、董平這些人......他們不是壞人,隻是信錯了人,跟錯了路。這就是亂世——一步錯,步步錯,最後萬劫不復。”
魯智深不知何時又回來了,站在門口,聲音低沉:“灑家當年在渭州,也信過錯人。若不是遇到哥哥......”
“所以我們要更清醒。”林沖接過話頭,“大齊要走的路,不能重蹈梁山的覆轍。我們要建立的,不是一個靠‘忠義’捆綁的江湖山寨,而是一個有製度、有理想、能讓天下人過上好日子的政權。”
他走到長桌前,手指點在山東全境的地圖上:
“梁山輸在哪裏?第一,沒有根基。佔山為王,終究是無根之萍。第二,沒有理想。除了‘替天行道’四個空洞的字,拿不出任何能讓百姓信服的東西。第三——”
他的手指重重一敲:
“沒有破釜沉舟的決心!既想造反,又想招安;既罵朝廷,又盼朝廷給官做。首鼠兩端,自取滅亡!”
這話像一記重鎚,敲在每個人心上。
武鬆眼中寒光一閃:“所以我們永不招安。”
“不是永不招安,”林沖糾正,“是根本不需要招安。我們要做的,是建立一個新朝,讓舊朝來向我們‘歸順’。”
這話說得霸氣,滿堂氣氛為之一振。
魯智深哈哈一笑,眼淚卻還在眼眶裏打轉:“說得好!灑家就愛聽這個!來,拿酒來!今日......今日祭奠那些糊塗死的兄弟,也慶賀咱們走對了路!”
酒很快搬上來——不是精緻的瓷杯,是大海碗。林沖親自斟滿,舉碗:
“第一碗,祭梁山眾兄弟——雖道不同,亦是好漢。願你們來生,活得明白些。”
“乾!”
眾人齊飲。酒很烈,嗆得張清直咳嗽,但他咬牙灌了下去。
“第二碗,”林沖再舉,“敬我們自己——敬我們選對了路,敬我們還活著,還能為天下百姓做點事。”
“乾!”
“第三碗,”林沖環視眾人,眼中燃起火焰,“敬即將到來的大戰——敬江州,敬東京,敬這萬裡河山,終將歸於大齊!”
“乾!!!”
三碗酒下肚,氣氛從悲慼轉為激昂。魯智深抹了把臉,大聲道:“哥哥,說吧!接下來打哪兒?灑家這禪杖,早已饑渴難耐!”
林沖走到地圖前,手指從青州一路南下,劃過東平、東昌,最終停在長江北岸的一個點上:
“江州。”
眾人精神一振。
“江州是長江中遊重鎮,控扼水路要道。”林沖道,“更重要的是——那裏是宋江題反詩的地方,是他‘造反’的起點。我們要在那裏,為梁山的故事畫上句號,也為大齊的南下開啟通道。”
朱武補充道:“江州守將是蔡得章,蔡京的第九子,一個十足的紈絝。此人貪財好色,治下民怨沸騰。我軍若至,必是簞食壺漿以迎。”
“但江州城高池深,守軍三萬。”楊誌提醒,“強攻的話......”
“不一定要強攻。”林沖笑了,笑容裏帶著一絲腹黑,“蔡得章有個愛好——愛聽戲。尤其是江南來的崑曲。而我們在江州城內的‘快活林’分店,上個月剛請了個崑曲班子,班主姓白,唱旦角的,長得......很是俊俏。”
時遷眼睛一亮:“主公的意思是......”
“白班主已經和蔡得章搭上線了。”林沖淡淡道,“三天後,蔡知府要在府衙辦堂會,點名要白班主演《牡丹亭》。到時候,戲班子進府,除了唱戲的,還能帶些‘道具’......”
武鬆明白了:“斬首營混進去?”
“不止。”林沖看向時遷,“你親自帶隊。江州城內的所有暗樁,全部啟動。我要在堂會最熱鬧的時候——不,我要在蔡得章聽得最入迷的時候,看到江州城頭升起大齊的藍旗。”
時遷咧嘴一笑,露出兩顆白牙:“屬下領命。保證讓蔡知府......聽一出終生難忘的戲。”
“至於大軍,”林沖看向楊誌、魯智深、張清,“你們各率本部,三日後出發,晝伏夜行,七日內抵達江州城外三十裡處潛伏。城頭旗起,即刻攻城。裏應外合,一舉拿下。”
“得令!”
眾人齊聲應諾,眼中都燃起戰意。
悲傷已經過去,感慨留在心底。現在是戰爭時間——而戰爭,不容分神。
林沖最後看了一眼南方——那是江南的方向,是梁山眾人埋骨的方向。
他在心裏默唸:安息吧。你們的仇,大齊來報;你們未盡的事,大齊來做。
這亂世,該終結了。
而終結者,必將是大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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