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臘的求援信是裹在死人腸子裏送出來的。
這招夠狠,也夠噁心——江南官軍盤查嚴密,正常渠道根本傳不出訊息。送信的是個摩尼教老教徒,六十多歲,扮成運屍人,把用油紙包了三層的密信塞進一具“陣亡教眾”的腹腔,混在十幾車屍體裏,才僥倖穿過封鎖線。到青州時,老頭已經瘦脫了形,隻剩一口氣。
時遷捏著鼻子接過那團沾滿腐液、血跡、還有不明粘稠物的油紙包時,差點吐出來。但他是專業的情報人員,硬是屏著呼吸,用鑷子一層層剝開,取出裏頭的信紙——紙已經發黃髮脆,邊緣被體液浸得模糊,但字跡還能辨認。
他隻看了一眼,臉色就變了。
“備馬!我要見林王!”
執政官府後堂,氣氛凝重得能擰出水。
信在眾人手中傳閱。先是林沖,他看完沉默;接著是朱武,眉頭擰成疙瘩;然後武鬆、魯智深、楊誌、張清……每個人看完,臉色都沉一分。
信是方臘親筆,字跡潦草,甚至有幾處被血汙模糊——不是寫信時沾上的,是寫信的人手上帶傷。內容觸目驚心:
“……自去歲臘月,朝廷以種師道為帥,率西軍五萬南下,匯合王稟、辛興宗部十萬,共十五萬大軍圍剿。我教將士雖奮勇,然兵器甲冑皆劣,節節敗退。至三月,睦州、歙州相繼失守,退守清溪洞一線。”
“四月初,宋江殘部五百人抵杭州,欲側擊我後路,被方傑全殲。宋江被俘,淩遲處死。然此戰亦暴露我後方空虛,種師道趁機分兵兩萬,繞過主防線,直插我糧道……”
“四月末,糧倉被焚三處,存糧盡毀。將士日食一餐,箭矢不足,刀槍俱損。清溪洞防線已搖搖欲墜,最多再撐一月……”
“林王若念同盟之誼,望速發援兵。若不得兵,則請多予火炮火藥,我教將士願與敵同歸於盡……”
最後一句是血寫的:“方臘絕筆”。
楊誌比較冷靜:“主公,當務之急是江南戰局。若方臘真敗了,朝廷十五萬大軍就能騰出手來,到時候……”
“到時候就會全力對付我們。”林沖接話,“我知道。”
他起身,走到地圖前,手指從青州一路向南,劃過長江,停在清溪洞的位置:
“方臘不能敗,至少現在不能敗。他敗了,朝廷下一個目標就是我們。到時候我們要麵對的,就不是田虎那五萬烏合之眾,而是十五萬西軍精銳。”
“那怎麼辦?”張清問,“咱們現在北伐在即,哪有多餘兵力南下?”
“不派兵。”林沖轉身,“派船。”
眾人一愣。
“李俊,”林沖看向水軍統領,“你的水軍,現在有多少能遠航的戰船?”
李俊起身:“回主公,能跨海作戰的福船二十艘,中型戰船五十艘,小船不計。水兵八千,其中兩千是陳橫歸順時帶過來的老水手,熟悉海路。”
“夠裝多少火炮?”
李俊略一計算:“全部戰船滿載的話……能裝三百門火炮,外加五千斤火藥。”
“好。”林沖拍板,“你親自帶隊,裝兩百門火炮,三千斤火藥,再加五千套弓弩、一萬支箭,即刻南下,走海路直達杭州灣。記住,不要和朝廷水軍糾纏,繞過長江口,直接登陸支援方臘。”
“可是主公,”朱武急道,“北伐在即,把這麼多火炮送出去,我們自己的攻城能力就弱了……”
“田虎的城牆,用不著那麼多火炮。”林沖擺擺手,“而且,這筆買賣不虧。”
他走到白板前,畫了個簡單的示意圖:
“朝廷現在最大的麻煩是方臘,所以把最精銳的西軍全調去江南了。我們支援方臘,讓他多撐幾個月,朝廷就得分心江南,無力北顧。這幾個月,就是我們拿下河北的最佳時機。”
“那要是方臘撐不住呢?”楊誌問。
“那就讓他敗得慢一點。”林沖眼中閃過一絲冷光,“李俊,你到江南後,不要隻送物資,還要派人——派工匠,教方臘的人怎麼鑄炮,怎麼配火藥。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隻要方臘自己能造火炮,就能跟朝廷耗下去。”
李俊眼睛亮了:“末將明白!”
魯智深重重點頭:“灑家親自去!”
“不,你去不合適。”林沖搖頭,“你是大齊護國大將軍,目標太大。讓時遷派人去——化妝成商隊,低調行事。”
“得令。”
三天後,登州港。
二十艘福船、五十艘中型戰船整裝待發。船帆上已經換了大齊藍旗,在晨風中獵獵作響。甲板上,水兵們正忙著固定火炮——這些是淩振新鑄的“虎蹲炮”,輕便,射程近,但威力足夠,最適合山地作戰。
李俊站在主艦“鎮海”號船頭,看著碼頭上送行的林沖等人,抱拳道:“主公放心,末將必不辱命!”
林沖點頭:“記住,安全第一。若事不可為,保全船隊為上。”
“明白!”
號角響起,船隊緩緩離港。岸上,林沖等人目送船隊遠去,直到變成海天線上幾個黑點。
回青州的路上,魯智深一直悶悶不樂。武鬆走在他身邊,忽然開口:“還在想宋江?”
“嗯。”魯智深悶聲道,“那廝……雖說可恨,但已死了。”
武鬆沉默片刻:“是他自己選的路。”
“灑家知道。”魯智深嘆口氣,“就是覺得……可惜。當年梁山一百零八條好漢,何等風光。現在呢?死的死,散的散,降的降。就像一場大夢,醒了,什麼都沒了。”
走在前麵的林沖聽見這話,腳步頓了頓,但沒有回頭。
是啊,一場大夢。
可這亂世,誰不是在夢裏掙紮?
江南,清溪洞。
這裏已經不像摩尼教總壇,更像人間地獄。洞外原本的密林被砍伐一空,變成一片焦土。官軍的營寨像蘑菇一樣長滿山坡,圍了裡三層外三層。洞內,傷兵擠滿了每一個角落,呻吟聲、哭喊聲、咒罵聲混雜在一起,空氣中瀰漫著血腥味和腐臭味。
方臘坐在聖像下的石座上,閉著眼,聽著方傑的彙報。
“伯父,存糧隻夠三天了。箭矢耗盡,刀槍損毀過半。今天又死了兩百多個弟兄,傷兵營已經擠不下……”方傑聲音嘶啞,眼圈深陷,這一個月他老了十歲。
“援軍呢?”方臘沒睜眼。
“沒有援軍。朝廷的西軍像瘋了一樣,每天輪番進攻。種師道那老賊,把咱們的每一個出口都堵死了……”
正說著,一個教徒連滾帶爬衝進來:“聖公!聖公!海……海上來了船隊!”
方臘猛地睜眼:“什麼船隊?”
“不知道!好大的船,有幾十艘!船上掛的旗……是藍色的,上麵有個‘齊’字!”
方臘霍然起身:“大齊?快!帶我去看!”
他們爬到洞外一處高崖上。從這裏可以遠眺杭州灣——果然,海麵上浩浩蕩蕩一支船隊,正破浪而來。最大的那艘船上,一麵藍旗迎風招展。
“是大齊的旗!”方傑激動得聲音發顫,“他們……他們真的來了!”
方臘盯著那支船隊,良久,忽然笑了,笑得老淚縱橫:
“天不亡我……天不亡我啊……”
船隊沒有直接靠岸——杭州灣沿岸被官軍控製著。李俊指揮船隊繞到南側一處隱蔽的小海灣,那裏有條秘密水道,是摩尼教早年走私用的。
天黑後,方臘親自帶人接應。當看到從船上卸下來的兩百門火炮、三千斤火藥、五千套弓弩時,這位摩尼教主再也控製不住,對著北方的方向,深深一揖:
“林王高義,方臘……沒齒難忘!”
李俊扶起他:“聖公不必多禮。林王說了,咱們是盟友,唇亡齒寒。這些火炮,還有隨船的工匠,會教你們怎麼用、怎麼造。隻要你們能撐住,大齊在北邊就能放開手腳。”
“撐得住!”方臘眼中重新燃起火焰,“有這些利器,我能讓種師道那老賊,在清溪洞外再流三萬血!”
當夜,摩尼教士氣大振。工匠們連夜指導教徒組裝火炮,佈置炮位。李俊帶來的水兵中有一批炮手,也留下來幫忙訓練。
淩晨時分,第一門火炮試射。
“轟——!”
炮聲震天,炮彈落在官軍營寨前沿,炸起一團火光。官軍大營頓時一片混亂。
方臘站在崖上,看著這一幕,對身邊的李俊道:“李將軍,請代我轉告林王——我方臘若能渡過此劫,江南半壁,願與大齊共分之!”
李俊拱手:“聖公的話,末將一定帶到。”
青州,執政官府。
林沖收到了李俊的第一份飛鴿傳書:“已抵江南,物資交付,方臘士氣大振。另:宋江屍首已找到,殘缺不全,正設法運回。”
他放下紙條,對堂內眾將道:“江南暫時穩住了。接下來,該我們了。”
他走到地圖前,手指點在黃河渡口:
“田虎在黃河北岸集結了五萬大軍,沿河築了十二座營寨,想死守黃河防線。你們說,這仗該怎麼打?”
魯智深第一個嚷嚷:“直接打過去!灑家帶僧兵營先渡河,撕開個口子!”
楊誌搖頭:“強渡傷亡太大。田虎雖然烏合之眾,但據險而守,又有黃河天塹,不好打。”
“那怎麼辦?”張清問。
林沖笑了:“誰說一定要渡河?”
他拿起石灰筆,在白板上畫了個圈:
“田虎的五萬大軍,糧草從哪兒來?”
朱武眼睛一亮:“邢州!田虎的老巢在邢州,糧草輜重都從那裏運來!”
“對。”林沖在邢州位置畫了個叉,“如果我們繞過黃河防線,直撲邢州呢?”
武鬆皺眉:“怎麼繞?黃河那麼長,田虎肯定防著……”
“走海路。”林沖語出驚人,“李俊的水軍主力去了江南,但登州還有陳橫的三十艘船。用這些船,運五千精銳,從登州出海,繞過山東半島,在滄州登陸。然後輕裝疾進,直插邢州!”
堂內一片寂靜。這個計劃太大膽了!
“田虎絕對想不到我們會從海上來。”林沖繼續道,“他的注意力全在黃河防線。等他知道時,我們已經兵臨邢州城下了。到時候,他是回援呢?還是繼續守黃河?”
“妙啊!”朱武撫掌,“圍魏救趙!不,比圍魏救趙還狠——這是掏心戰術!”
楊誌也激動了:“末將願率騎兵,從陸路配合。一旦邢州告急,田虎必然回援,屆時我半路截擊,可大破之!”
“就這麼定了。”林沖拍板,“楊誌,你率一萬騎兵,在黃河南岸佯動,做出要強渡的架勢。魯智深、武鬆,你們各帶兩千精銳,隨船隊出海。張清,你的飛石營也去——攻城時有用。”
“得令!”
“記住,”林沖看著眾人,“這一戰,不僅要贏,還要贏得漂亮。我要讓天下人都看看——大齊不僅能打山地戰、攻城戰,還能打跨海遠征!”
眾將個個摩拳擦掌。
北伐,終於要開始了。
五天後,登州港再次忙碌起來。
三十艘戰船集結完畢,船上除了五千精銳,還裝了攻城器械、火藥、以及夠吃半個月的乾糧。魯智深看著他那桿禪杖被小心翼翼地固定住甲板上,咧嘴笑道:“灑家這寶貝,還沒見過海呢!”
武鬆在檢查裝備,雙刀、短弩、飛爪、迷煙筒……一件不落。張清則在清點他的飛石——這次帶的全是特製的“破甲石”,用鐵芯裹鉛,專破重甲。
辰時正,林沖親自來送行。
“諸位,”他舉起酒碗,“這一去,山高水遠,兇險難測。但我相信,你們一定能凱旋!”
“必不負主公所託!”五千人齊聲高呼,聲震海天。
酒盡,船發。
林沖站在碼頭上,看著船隊漸行漸遠,忽然對身邊的朱武道:
“我們也該動了。”
“主公的意思是……”
“去東昌府。”林沖轉身,“前線指揮,還是離戰場近點好。而且……我要親眼看看,田虎的黃河防線,到底有多堅固。”
朱武一驚:“主公,太危險了!東昌府離黃河隻有三十裡,萬一……”
“沒有萬一。”林沖翻身上馬,“傳令,留五千人守青州,其餘大軍,隨我開赴東昌府。北伐之戰,我親自指揮。”
馬蹄聲聲,旌旗獵獵。
大齊的戰爭機器,全麵開動了。
而在江南,在河北,在汴梁,無數雙眼睛都在盯著這場即將改變天下格局的大戰。
亂世如棋,誰是棋子,誰是棋手?
很快,就見分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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