魯智深的禪杖是在青州城西的校場上練廢的。
那是休整期的第二個月,初冬的早晨,霜把地麵染成一片銀白。僧兵營五百壯漢赤著上身,在寒風中站成方陣,看著他們的“伏虎將軍”一個人在場中央揮舞那桿六十二斤的水磨禪杖。
“哈!”
一聲暴喝,禪杖掄圓了砸向木樁——那是用來練習破門的,半尺厚的硬木,裹了三層牛皮。之前武鬆來試過,雙刀砍了十幾下才砍穿。楊誌的槍刺了七八個窟窿。
禪杖落下。
“哢嚓——轟!”
木樁不是被砸穿,是直接炸開了。木屑飛濺出三丈遠,裹著的牛皮像破布一樣撕裂。禪杖去勢不減,重重夯進凍硬的土地裡,砸出個一尺深的坑。
全場寂靜。
隻有魯智深粗重的喘息聲,白氣從他口鼻噴出,在冷空氣中凝成霧。
“看見沒?”他拔起禪杖,扛在肩上,“打東京,就得有這個勁頭!什麼城門,什麼宮牆,在灑家這禪杖麵前,都是豆腐!”
僧兵們轟然叫好。
魯智深咧嘴笑,露出白牙。但笑著笑著,笑容淡了。他走到校場邊的兵器架旁,把禪杖靠上去,然後盯著杖頭看——那裏有道新鮮的裂痕,從月牙刃一直延伸到杖桿。
“將軍,”副將慧明——就是那個接替戰死小和尚的新任僧兵營副指揮,小心翼翼地問,“杖……裂了?”
“嗯。”魯智深摸了摸裂痕,“使太狠了。這玩意兒跟了灑家十幾年,從五台山到梁山,從梁山到二龍山……今天終於要退休了。”
他說得輕鬆,但慧明聽出了不捨。
“拿去給淩振看看?”慧明提議,“淩頭領手巧,說不定能修……”
“修個屁。”魯智深擺擺手,“鐵都疲了,修好了也用不久。正好,灑家早就想換根更重的。”
他轉身,對著僧兵們吼:“都愣著幹啥?!繼續練!攻城錘組,去撞那麵新砌的牆!雲梯隊,爬城牆計時!一炷香爬不上去的,今晚沒肉吃!”
僧兵們嗷嗷叫著散開。
魯智深獨自走到校場邊的土坡上,一屁股坐下。從懷裏掏出個酒葫蘆——是孫二孃特釀的“斷頭燒”,但今天他沒喝,隻是擰開蓋子聞了聞,又塞回去。
他在等一個人。
林沖是午後來的。
沒帶隨從,就一個人,穿著普通的青布袍,手裏提著個長條包袱。他走到土坡下,抬頭看著魯智深:“聽說你練廢了根禪杖?”
魯智深嘿嘿笑:“哥哥訊息真靈通。”
林沖爬上土坡,在他旁邊坐下,把包袱遞過去:“開啟看看。”
魯智深解開包袱,眼睛瞪圓了。
裏麵是根新禪杖。
通體烏黑,杖桿有鴨蛋粗細,比原來那根粗了一圈。月牙刃不是普通的鐵,泛著暗沉的藍光——是淩振用新煉的“精鋼”打的。杖頭雕著個模糊的虎頭,張牙舞爪。最特別的是杖尾——多了個三棱尖刺,寒光閃閃。
“這……”魯智深掂了掂分量,“怕是有……八十斤?”
“八十二。”林沖說,“淩振用新法子鍛了七天七夜,摻了隕鐵。他說這根杖,砍鐵甲如切菜,砸城門像砸核桃。”
魯智深愛不釋手地摩挲杖桿,忽然問:“哥哥,這根……很貴吧?”
“貴。”林沖點頭,“光隕鐵就花了三百兩銀子,還是從江南黑市買的。淩振說,夠造三門火炮了。”
魯智深手一頓:“那……那灑家不能要。火炮要緊……”
“火炮要造,禪杖也要打。”林沖看著他,“智深哥哥,你是我大齊的‘伏虎將軍’,將來打東京,你是先鋒。先鋒的兵器,不能寒酸。”
魯智深鼻子一酸。
他想起在梁山時,想要把好點的戒刀,去找宋江批條子。宋江說:“智深兄弟,咱們梁山不興這個,兵器嘛,能用就行。”最後還是吳用偷偷從庫房裏給他找了把舊刀,刀口都捲了。
現在,林沖為他量身打造八十二斤的隕鐵禪杖。
還告訴他:你是先鋒,你不能寒酸。
“哥哥……”魯智深聲音有點啞,“灑家……灑家一定第一個登上東京城頭!”
“我知道。”林沖笑了,“所以來找你,不隻是送禪杖,還有件事要你幫忙。”
“啥事?哥哥儘管說!”
林沖從懷裏掏出一張圖紙,鋪在地上。圖紙上畫著個古怪的器械——像個巨大的梯子,但下麵有輪子,上麵有擋板,梯子頂端還有個可開合的鐵爪。
“這是……”魯智深看不懂。
“新型攻城雲梯。”林沖指著圖紙解釋,“淩振設計的。普通的雲梯,守軍一推就倒。這個下麵有輪子,可以快速推進。梯子有機關,頂端碰到城牆會自動抓牢。擋板是鐵皮包木,能防箭。”
他頓了頓:“但這玩意兒太重,要二十個人才能推動。而且上了城牆後,需要個猛將第一個衝上去,開啟局麵——不然上去一個死一個。”
魯智深懂了:“灑家來沖!”
“對。”林沖收起圖紙,“所以這三個月,你要練的不隻是僧兵營,還要練這支‘攻城先鋒隊’。人你自己挑,要最強壯的,最不怕死的。待遇按三倍軍餉,陣亡撫恤翻倍。”
“得嘞!”魯智深拍胸脯,“灑家保證練出一群小老虎!”
兩人又聊了一會兒。
說到東京,魯智深眼睛放光:“哥哥,到時候打進去了,灑家真要去拆金鑾殿的匾額!聽說那是純金的,拆下來融了,能給弟兄們打多少刀槍!”
林沖大笑:“行!不過拆匾額前,得先辦正事——抓趙佶,抓高俅,抓蔡京。”
“那當然!”魯智深握緊新禪杖,“高俅那廝,哥哥要親手殺,灑家不搶。但蔡京……聽說那老賊家裏養了幾十個美妾,灑家要去把他那些金屋全砸了!”
“砸了多可惜。”林沖眼中閃過一絲狡黠,“抄家,充公。金銀財寶分給百姓,宅院改成學堂醫院。這才叫替天行道。”
魯智深撓頭:“還是哥哥想得周到……”
正說著,校場那邊傳來喧嘩。
是攻城錘組在撞牆。新砌的那麵青磚牆已經搖搖欲墜,但負責撞錘的二十個壯漢也累得氣喘籲籲。魯智深看得皺眉,起身走過去。
“沒吃飯嗎?!”他吼,“撞個牆都這麼費勁,將來撞東京城門怎麼辦?!”
他奪過撞錘——那是根碗口粗的硬木,頭上包鐵,重兩百斤。一般人要四個人才能抬動,魯智深一個人就掄起來了。
“看好了!”
後退十步,助跑,衝鋒!
“給灑家——開!”
撞錘狠狠砸在牆上。
“轟隆——!!!”
整麵牆塌了。
不是破個洞,是整麵塌。磚石飛濺,塵土飛揚。撞錘組二十個人目瞪口呆。
魯智深把撞錘扔地上,拍拍手上的灰:“看見沒?就得這個勁!你們要練到,二十個人一起,能有灑家一個人的力氣,纔算合格!”
眾人轟然應諾。
林沖在土坡上看著,嘴角帶笑。
他知道,魯智深這話不是吹牛——這和尚天生神力,又練了幾十年硬功,真拚命時,一禪杖的威力不比攻城錘小。
有這樣的先鋒,東京的城門……
“哥哥。”
武鬆不知何時來了,悄無聲息地站在林沖身後。他今天沒穿甲,就一身黑色勁裝,腰間的雙刀用布裹著——這是他的習慣,刀不見血不露刃。
“武鬆兄弟。”林沖回頭,“有事?”
武鬆看向校場上的魯智深,看了很久,才說:“魯大哥的勁頭,讓我想起了當年在景陽岡打虎。”
“哦?”
“那時我也是一腔熱血,覺得憑雙拳就能打死猛虎。”武鬆聲音平靜,“後來才知道,打虎容易,打這世道……難。”
林沖沉默片刻,問:“那你現在覺得呢?”
武鬆按了按刀柄:“現在覺得,難也得打。而且……不能隻靠蠻力。”
他頓了頓:“高俅老賊的狗頭,須留給哥哥親自摘。但摘之前,得有人把他從那個烏龜殼裏揪出來。這個活……我乾。”
林沖看著他。
武鬆的眼睛很冷,但深處有團火在燒。
那是復仇的火,也是信唸的火。
“好。”林沖拍拍他的肩,“三個月後,東進。到時候,你和智深哥哥,一個破門,一個擒賊。”
武鬆重重點頭,轉身走了。
步伐很輕,但很穩。
像一頭蓄勢待發的豹子。
林沖重新看向校場。
魯智深已經帶著僧兵營開始新一輪訓練了。那根新禪杖在他手裏虎虎生風,八十斤的重量像根竹竿。
陽光照在禪杖的月牙刃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像在渴望飲血。
像在等待,
那麵金鑾殿的匾額,
被拆下來當柴燒的,
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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