種師中是趴在一匹瘸馬背上逃回濟南的。
這位四十五歲的西軍悍將,左肩中了一箭——是楊誌射的,箭桿還留著“楊”字刻痕。箭頭卡在鎖骨裡,軍醫不敢硬拔,隻能用燒紅的刀子割開皮肉,一點一點往外摳。種師中咬著布,汗如雨下,但一聲沒吭。
帳外,敗兵像潮水一樣湧進濟南城。一萬輕騎出去,回來不到三千,還大半帶傷。戰馬累死了一路,從青州到濟南二百裡,官道上全是馬屍。
“將軍……”副將種浩——種師中的侄子,臉上有道新鮮的刀疤,從眼角劃到下巴,“糧……糧道被斷了。龍山倉的糧食,隻搶回來三成。”
種師中吐掉嘴裏的布,聲音嘶啞:“張叔夜呢?”
“張知府在城頭佈防。”種浩低下頭,“他說……說咱們不該冒進,該等大帥的主力。”
“放屁!”種師中想拍桌子,但一動就牽動傷口,疼得齜牙,“林沖那廝……那廝根本不按常理出牌!哪有人城牆裏埋炸藥的?!”
他想起了三天前那一戰。
楊誌的騎兵燒了龍山倉,他率軍去追,追到淄川峽穀時,兩邊山崖突然滾下巨石。這很正常——伏擊嘛。他下令衝鋒,想硬闖過去。
可衝到一半,腳下的地炸了。
不是一處,是幾十處!埋在地下的火藥罐接連爆炸,戰馬驚了,陣型亂了。然後武鬆帶著特種營從側麵殺出,專砍馬腿。再然後……
就沒有然後了。
種師中閉上眼睛。那一戰的慘狀還在眼前:被炸飛的士兵、驚馬踩死的同袍、武鬆那雙刀砍人如切菜的寒光……
“報——!”
探馬衝進來,渾身是血:“將軍!大帥……大帥主力在章丘被阻!林沖親自坐鎮,挖了三道壕溝,築了十座箭樓,咱們……咱們沖了三次,死傷兩千,寸步未進!”
種師中猛地睜眼:“大哥他……他沒事吧?”
“大帥無恙,但……但軍心已亂。”探馬哭喪著臉,“山東的冬天來得早,弟兄們從西北來,帶的皮襖不夠厚,夜裏凍得睡不著。戰馬也吃不慣這裏的草料,拉稀的拉稀,倒斃的倒斃……”
種師中不說話了。
他知道,這仗打不贏了。
不是打不贏林沖——真要拚命,五萬西軍拚掉一半,也能拿下青州。
但不能拚。
西軍是大宋最後的精銳,拚光了,西夏就會南下,遼國就會西進。到時候不隻是丟山東,是整個北方都要完。
“傳令……”種師中艱難開口,“撤回鄭州。告訴大哥……撤吧。”
種浩急了:“將軍!這一撤,朝廷那邊……”
“朝廷?”種師中慘笑,“朝廷要是真在乎咱們,就不會讓童貫那種廢物來送死,就不會連冬衣糧草都配不齊!撤!一切罪責,我種師中擔著!”
命令傳下去時,西軍大營一片死寂。
沒人歡呼,沒人抱怨。
隻有麻木的收拾行裝,和壓抑的哭泣聲。
來時五萬鐵騎,意氣風發。
走時……還能走多少?
青州城頭的歡呼聲,是在三天後響起的。
探馬確認西軍全部退過黃河,楊誌的騎兵一直“護送”到鄭州地界纔回返。訊息傳回時,全城沸騰。
但林沖沒讓慶祝太久。
當天下午,他在原青州府衙——現在的大齊執政官府——召開了軍政會議。
到場的不止將領,還有各州縣新任命的官員,工坊的匠人頭目,甚至有幾個老農代表——是許知縣特意請來的,說要“聽聽百姓的聲音”。
“西軍退了,但沒敗。”林沖第一句話就潑了盆冷水,“種師道用兵老辣,這次撤退有條不紊,實力至少保留了七成。隨時可能捲土重來。”
眾人剛露出的笑容僵在臉上。
“所以,”林沖敲了敲桌子,“我們要利用這三個月——西軍休整、朝廷重新調兵的時間,做三件事。”
他豎起手指:“第一,鞏固山東。第二,積蓄力量。第三,打通商路。”
朱武起身,展開一份長長的清單:“鞏固山東方麵,我們要做這些——重修青州至濟南的官道,拓寬一倍;在黃河沿岸修築十二座烽火台;清理各州縣貪官汙吏,重新丈量土地,分發田契;建立戶籍製度,統計人口……”
他唸了整整一刻鐘。
每念一條,就有官員記錄,有將領領命。
“積蓄力量方麵,”楊誌接著起身,“騎兵擴編到一萬,全部配雙馬。步兵擴編到三萬,分長槍、刀盾、弓弩三營。水軍……”他看向李俊。
李俊站起來,聲音洪亮:“水軍要船!現在隻有大小戰船八十艘,不夠!我要造新船——能裝火炮的戰船!三個月,至少再造五十艘!”
淩振在角落舉手:“造船可以,但木料不夠。山東的樹都砍得差不多了……”
“去江南買。”林沖說,“方臘那邊答應開放港口,我們可以用鹽、鐵去換木材。”
“錢呢?”許知縣小心翼翼地問,“重修官道、修築烽火台、擴軍、造船……這得要多少銀子?”
林沖笑了:“銀子我們有。”
他示意朱武。
朱武又展開另一份清單:“慕容彥達府裡抄出現銀三十萬兩,古玩字畫折價二十萬兩。青州府庫存銀十五萬兩。各州縣貪官抄家所得,約四十萬兩。總計……一百零五萬兩。”
滿堂嘩然。
許知縣手抖得筆都拿不住了:“一……一百多萬兩?”
“這還是初步統計。”朱武微笑,“另外,我們還有鹽——淮西王慶要買鹽,我們可以高價賣給他。還有鐵——河北田虎要賣鐵,我們可以低價買進,打造成兵器,再高價賣出去。”
這生意經念得眾人目瞪口呆。
林沖補充:“不止。山東有煤礦,有鐵礦,有海鹽。我們要建立官營工坊,煉鐵、煮鹽、燒陶、織布……這些東西,可以賣給王慶、田虎,可以賣給江南,甚至可以……通過海路,賣給高麗、倭國。”
他頓了頓:“所以第三件事——打通商路。李俊,你的水軍不光要打仗,還要護航。朱武,你派人去江南,跟方臘談具體的通商細則。時遷……”
坐在角落的時遷一個激靈站起來:“屬下在!”
“你的情報網要擴大。”林沖看著他,“江南、淮西、河北、汴梁……甚至遼國、西夏,都要有我們的眼線。錢不是問題,人要精。”
時遷重重點頭:“屬下明白!”
會議開了整整一天。
從軍政到民政,從內政到外交,事無巨細,一一安排。
到最後,連魯智深這種坐不住的人都聽得入神——他第一次知道,原來打仗不隻是衝鋒陷陣,還有這麼多彎彎繞繞。
散會時,天已經黑了。
林沖留下核心幾人,走到府衙後院的亭子裏。
這裏原本是慕容彥達賞月的地方,石桌上還刻著棋譜。現在石桌被擦洗乾淨,擺上了一壇酒,幾個粗陶碗。
“私下裏,還是叫哥哥吧。”林衝倒酒,“這三個月,要辛苦各位了。”
武鬆接過碗:“哥哥說的哪裏話。隻是……真要等三個月?”
“必須要等。”林沖舉碗,“我們的兵是新兵,需要練。我們的官是新官,需要熟悉政務。我們的百姓剛分到地,需要時間耕種。三個月,是最短的時間。”
魯智深一口悶了酒:“那三個月後呢?打哪兒?”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林沖。
林沖放下碗,手指蘸了酒,在石桌上畫了個簡略的地圖。
“三個月後,開春。”他的手指從青州出發,向東,“先打登州、萊州——把整個山東半島拿下來,我們就有了出海口。”
手指轉向北:“然後渡黃河,打河北。”
“田虎?”楊誌問。
“對。”林沖眼中閃過一絲寒光,“田虎暴虐,河北百姓苦之久矣。我們打過去,是解救百姓。而且河北產馬,有了河北,我們的騎兵才能真正壯大。”
手指再向西:“拿下河北,再打山西。山西有鐵礦,有煤礦,是重工業基地。”
最後,手指停在汴梁。
“這些地方都拿下之後……”林沖緩緩道,“中原就在我們掌中。到時候,二十萬大軍兵臨汴梁,我要讓趙佶自己開啟城門,我要讓高俅跪在八十萬禁軍舊部麵前,我要讓天下人看看——”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
“這天下,該換種活法了。”
眾人聽得熱血沸騰。
魯智深拍案而起:“哥哥!灑家等這一天等太久了!到時候打東京,灑家要第一個衝進去,拆了那金鑾殿的匾額當柴燒!”
武鬆冷冷道:“高俅的狗頭,得留給我。”
楊誌握緊拳頭:“楊家槍沉寂太久了……該在東京城頭,再揚威名。”
李俊嘿嘿一笑:“到時候我的水軍沿汴河直入城內,讓那些官老爺看看,什麼叫水陸並進。”
林沖看著這群兄弟,心中湧起豪情。
他舉起酒碗:“那就說定了——休整三月,然後,東進!”
“東進!”
碗碰在一起,酒花四濺。
月光下,這群男人的身影被拉得很長。
像一群即將出鞘的刀。
鋒利,
且,
勢不可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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