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日,辰時,青州城,童貫行轅。
“啪!”
上好的鈞窯茶盞被狠狠摔在地上,碎瓷片濺得到處都是。童貫那張白凈無須的臉此刻漲得通紅,細長的眼睛裏幾乎要噴出火來。
“廢物!一群廢物!”他尖著嗓子嘶吼,聲音刺得人耳膜生疼,“五千人!整整五千人!連二龍山後寨的門都沒摸到,就被殺得屁滾尿流?!吳用那廝是吃屎長大的嗎?!”
堂下跪著三個人——王太監,還有兩個剛從梁山軍大營逃回來的督戰隊軍官。三人趴在地上,頭都不敢抬。
“稟……稟樞密,”王太監戰戰兢兢,“不是五千,是……是五千三百人。回來的……不到八百。”
“八百?!”童貫一腳踹翻麵前的紫檀木案幾,“那剩下四千五百人呢?!啊?!都死光了?!”
“死……死了一千多,剩下的……投降了。”一個督戰隊軍官顫抖著說,“二龍山的人把投降的軍官都打斷腿扔回來,士兵全扣下了。朱仝、雷橫……都廢了。阮氏三雄的水軍,連船帶人……全沒了。”
童貫氣得渾身發抖。他在堂上來回踱步,錦袍下擺掃過地上的碎瓷片,發出刺啦刺啦的聲響。
十天了。
從呼延灼的三千鐵騎全軍覆沒開始,到梁山兩次滲透失敗,再到昨夜五千人正麵強攻慘敗——十天時間,他手底下已經折了將近一萬人!而二龍山呢?連寨牆都沒破一塊!
這要是傳回東京,他童貫的臉往哪兒擱?高俅那老匹夫還不得笑掉大牙?!
“吳用呢?!”童貫猛地轉身,“宋江呢?!讓他們滾過來見本樞密!”
王太監連忙磕頭:“稟樞密,吳用……吳用昨夜親自帶隊衝鋒,被……被魯智深一禪杖砸斷三根肋骨,現在昏迷不醒。宋江在傷兵營裡哭,說……說梁山完了。”
“完了?”童貫冷笑,“他們完了可以,本樞密的大計不能完!十萬大軍駐紮在此,每日耗費糧草無數,難道就這麼灰溜溜地回去?!”
他走到地圖前,死死盯著二龍山的位置。那地方三麵環山,一麵鄰水,地勢險要,易守難攻。強攻不行,滲透不行,難道真就拿這夥草寇沒辦法了?
“樞密,”一個幕僚小心翼翼開口,“卑職有一計,或許……或許可行。”
童貫斜眼看他:“說。”
那幕僚姓趙,是個乾瘦老頭,以前在工部當過水部郎中,專管水利。他走到地圖前,手指點在二龍山北側的一條藍線上:“此乃汶水支流,從二龍山北麓繞過。若是在上遊此處——”他點了點一個位置,“掘開堤壩,引水改道,讓河水直衝二龍山……”
他沒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明顯了。
水淹七軍。
童貫眼睛一亮。他盯著那條藍線看了許久,忽然笑了:“好計!好一個水淹七軍!趙先生果然大才!”
趙幕僚連忙躬身:“不敢當,不敢當。此計雖好,但……但有傷天和。水勢一旦失控,下遊十幾個村莊恐怕……”
“村莊?”童貫打斷他,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笑,“幾個賤民的命,換二龍山數萬賊寇的命,值了。再說了,剿匪嘛,難免誤傷。事後本樞密奏明聖上,給他們發點撫恤銀就是了。”
他說得輕描淡寫,彷彿淹死的不是人,是螞蟻。
王太監卻有些猶豫:“樞密,這掘堤放水……動靜太大,萬一被二龍山察覺……”
“察覺又如何?”童貫冷哼,“等他們察覺,水已經到寨門口了!再說了,本樞密十萬大軍是吃乾飯的?掘堤的同時,四麵佯攻,牽製他們的注意力。等水一來,嘿嘿……”
他越想越得意,彷彿已經看到二龍山變成一片汪洋,林沖、武鬆、魯智深那些賊寇在水中掙紮淹死的景象。
“傳令!”童貫坐回主位,恢復了一貫的從容,“調兩萬民夫,三千工兵,今日午時開始,在北麓汶水上遊掘堤。記住——要秘密進行,夜間加派人手,三日之內,必須掘開!”
“是!”傳令兵領命而去。
“還有,”童貫看向王太監,“你去告訴宋江——梁山軍還剩多少人,全給本樞密拉出來。三日後,水淹二龍山之時,他們打頭陣。這一次,再敢退縮,本樞密先砍了他的腦袋!”
王太監應聲退下。
堂裡隻剩下童貫和幾個心腹幕僚。
“樞密,”另一個幕僚低聲問,“此計雖妙,但……萬一這幾日不下雨,水勢不足怎麼辦?”
童貫笑了,笑得很陰險:“本樞密已經讓人查過——青州府誌記載,每年此時,汶水上遊必有大雨。就算不下雨……”他頓了頓,“本樞密還可以‘幫’它下雨。”
眾人一愣。
童貫從懷裏掏出一塊玉佩——不是裝飾品,是半塊虎符。他把虎符放在桌上,輕輕敲了敲:“禁軍火器營,帶了二十門‘轟天雷’。必要的時候,在上遊炸山,泥石流衝下來,效果比水淹還好。”
幕僚們倒吸一口涼氣。
炸山引水,這已經不是有傷天和了,這是要遭天譴的!
但沒人敢說。
因為童貫的眼神告訴他們——誰敢反對,誰就先死。
“都去準備吧。”童貫揮揮手,“三日後,本樞密要看到二龍山變成一片澤國。到時候,林沖的人頭,本樞密要帶回東京,掛在城樓上示眾三個月!”
同一時間,二龍山,聚義廳。
林沖看著剛送來的密報,眉頭微皺。
“童貫調集民夫工兵,往汶水上遊去了?”他問。
“是。”楊誌點頭,“探馬回報,至少兩萬人,帶著鐵鍬、鎬頭,還有火藥。看樣子……是要掘堤。”
魯智深在一旁撓頭:“掘堤?那閹人想幹啥?淹了咱們?”
“正是。”林衝起身,走到地圖前,“汶水從北麓繞過,若在上遊掘開堤壩,改道直衝二龍山,咱們這山寨……還真扛不住。”
武鬆眼中寒光一閃:“哥哥,我帶人去把他們宰了。”
“不急。”林沖搖頭,“童貫既然敢這麼做,肯定有防備。兩萬民夫,三千工兵,至少還有一萬軍隊保護。硬拚不劃算。”
“那咋辦?”魯智深急了,“總不能真等著被水淹吧?!”
林沖沒回答。他盯著地圖看了很久,忽然問:“淩振呢?”
“在神機營除錯火炮。”楊誌說。
“叫他來。還有,把李俊也叫來。”
片刻後,淩振和李俊匆匆趕到。
林沖指著地圖上汶水上遊的位置:“淩振兄弟,以你的經驗,未來三日,可有大雨?”
淩振一愣,隨即從懷裏掏出個小本子——那是他記錄天氣的冊子。他翻了翻,又抬頭看了看天色,沉吟道:“回哥哥,按往年的規律,再有兩天,必有大雨。而且看今天這雲勢……雨不會小。”
“好。”林沖點頭,又看向李俊,“李俊兄弟,你的水軍,能在汶水上遊……築個壩嗎?”
李俊眼睛一亮:“哥哥的意思是……”
“童貫想淹咱們,咱們就幫他一把。”林沖嘴角微揚,“讓他在下遊掘堤,咱們在上遊築壩。等大雨一來,水位暴漲,然後……”
他做了個開閘的手勢。
“水淹七軍?”魯智深瞪大眼睛,“可被淹的是咱們啊!”
“誰說要淹咱們了?”林沖笑了,“童貫的十萬大軍,駐紮在什麼地方?”
眾人看向地圖——青州城在二龍山東南三十裡,而童貫的大營,設在青州和二龍山之間的平原地帶。那地方……地勢低窪。
“哥哥是說……”武鬆明白了,“等童貫掘開堤壩,咱們在上遊開閘,讓水衝著他們的營地去了?”
“不止。”林沖補充道,“還要等他們掘得差不多了,快要成功的時候。那時候他們防備最鬆懈,以為勝券在握。然後……大水從天而降。”
眾人倒吸一口涼氣。
狠。
太狠了。
但轉念一想——對付童貫那種閹人,不狠不行。
“李俊兄弟,”林沖看向李俊,“築壩需要多久?要多少人?”
李俊算了算:“若隻是臨時土壩,五千人,一天一夜足夠。但要能蓄住大水,至少得兩萬人,三天。”
“我給你三萬人。”林沖拍板,“楊誌,你從清風鏢局調人。魯達兄弟,你的僧兵也去。記住——要秘密進行,夜間動工,白天隱蔽。絕不能被發現。”
“得令!”三人齊聲應道。
“淩振兄弟,”林沖又看向淩振,“你的任務最重——準確預測大雨的時間。早一刻,水勢不足;晚一刻,童貫可能就察覺了。”
淩振鄭重點頭:“哥哥放心,淩振以性命擔保,絕誤不了事!”
部署完畢,眾人各自離去準備。
林沖獨自站在地圖前,手指輕輕劃過汶水那條藍線。
水淹七軍……
童貫啊童貫,你可知道,你這計策,三國時關羽用過,但也因此兵敗身死。
計是好的,可惜,你用錯了物件。
他用炭筆在地圖上畫了個圈——正是童貫大營的位置。
然後,在圈上打了個叉。
兩個時辰後,梁山軍大營。
宋江看著童貫送來的軍令,手抖得幾乎拿不住紙。
“三日後……打頭陣……”他喃喃自語,眼淚又下來了。
帳裡躺滿了傷兵,呻吟聲此起彼伏。吳用還在昏迷,朱仝、雷橫斷了腿,阮氏三雄生死不明。梁山還能打的,不到三千人。
這三千人,要去打二龍山?
跟送死有什麼區別?
“哥哥……”一個親兵低聲說,“要不……咱們跑吧?”
“跑?”宋江慘笑,“往哪兒跑?童貫十萬大軍圍著,咱們跑得掉嗎?就算跑掉了,天下之大,還有咱們梁山的容身之處嗎?”
親兵不說話了。
帳外傳來腳步聲,王太監又來了。這次他帶著一隊刀斧手,眼神冰冷。
“宋頭領,童樞密讓咱家再提醒你一次——”王太監聲音尖細,“三日後,梁山軍必須打頭陣。若再敢退縮,或是臨陣脫逃……這帳裡所有人,包括你,一個不留。”
宋江看著他,看著那些明晃晃的刀斧,忽然覺得很累。
累得連哭的力氣都沒有了。
“我知道了。”他啞著嗓子說,“三日後……我們會去的。”
“很好。”王太監滿意地點點頭,“對了,童樞密還說了——等拿下二龍山,會為你們梁山請功。雖然死了些人,但好歹……也算為國捐軀了。”
說完,他轉身走了。
帳裡死一般寂靜。
隻有傷兵的呻吟,和遠處烏鴉的聒噪。
宋江走到吳用的病榻前,看著昏迷不醒的軍師,輕聲說:“學究,你說……咱們是不是從一開始就錯了?”
吳用沒回答。
他臉色慘白,呼吸微弱,像個死人。
宋江替他掖了掖被角,轉身走出大帳。
夕陽西下,殘陽如血。
照在這座滿是傷兵和絕望的軍營上,像一場盛大的葬禮。
而在遠處,二龍山上,林沖站在山頂,看著山下童貫大營的點點燈火。
“哥哥,”武鬆站在他身後,“都安排好了。李俊他們已經出發,淩振說後天必有大雨。”
林沖點頭。
他望向北方的天空——雲層正在聚集,厚厚地堆在天邊。
山雨欲來風滿樓。
隻是不知道,這場雨,會淹死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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