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日,午時,梁山軍大營傷兵帳。
吳用醒了。
是被疼醒的。肋骨斷了三根,每呼吸一次都像有刀子在裏麵攪。他睜開眼睛,看見的是沾滿血汙的帳頂,聞到的是濃重的血腥味和草藥味。耳邊傳來壓抑的呻吟,還有……哭聲?
“軍師!軍師你醒了!”守在床邊的李忠激動地站起來,差點打翻葯碗。
吳用想說話,但喉嚨幹得發不出聲音。李忠連忙扶他起來,餵了幾口水。溫水入喉,吳用才感覺活過來一點。
“我……睡了多久?”他聲音嘶啞得像破風箱。
“一天一夜。”李忠紅著眼圈,“軍師,你昏迷的時候,童樞密那邊……又來了。”
吳用心頭一緊:“他說什麼?”
李忠猶豫了一下,還是如實說了:“童樞密要掘開汶水,水淹二龍山。讓咱們三日後打頭陣。還說……還說如果再不儘力,就……就軍法處置。”
吳用愣住了。
水淹二龍山?
他腦子裏飛快地運轉——汶水從二龍山北麓繞過,如果在上遊掘堤改道,確實能衝垮山寨。此計雖毒,但確實有效。林沖再厲害,能擋得住滔天洪水?
“哈哈哈……咳咳咳!”吳用忽然大笑,笑到一半牽動傷口,劇烈咳嗽起來,咳得滿臉通紅,眼淚都出來了。
“軍師!軍師您別激動!”李忠趕緊給他拍背。
吳用擺擺手,止住咳嗽,眼中卻重新燃起那種近乎癲狂的光:“好……好計!真是好計!童樞密果然高人!水火無情,林沖這次必敗!必敗無疑!”
他說得太激動,聲音都變了調。
帳裡其他傷兵都轉過頭來看他——朱仝、雷橫、還有十幾個還能動的小頭領。他們的眼神很複雜,有疑惑,有不屑,更多的是……麻木。
“軍師,”朱仝躺在擔架上,聲音虛弱,“就算水淹了二龍山,咱們打頭陣……不還是送死嗎?”
“送死?”吳用掙紮著坐直,“不!這次不一樣!洪水一來,二龍山必然大亂!咱們趁亂殺進去,不是送死,是撿功勞!是翻身的機會!”
他說得斬釘截鐵,彷彿已經看到勝利在望。
雷橫忍不住插嘴:“軍師,咱們還剩多少人能打?不到三千!這三千人,去沖被水淹了的山寨?能撿到什麼功勞?”
“你懂什麼!”吳用猛地轉頭,眼睛赤紅,“洪水過後,二龍山的人要麼淹死,要麼逃命,哪還有心思抵抗?咱們衝進去,抓幾個頭領,撿些軍械,就是大功!童樞密看在眼裏,還能虧待咱們?”
他說得太急,傷口又疼起來,額頭上冷汗直冒。但他渾然不顧,繼續滔滔不絕:“你們想想——咱們梁山為什麼落到今天這地步?就是因為連戰連敗!可這次不一樣!這次有天時,有地利,還有童樞密十萬大軍壓陣!隻要咱們表現出‘忠心’,表現出‘勇猛’,之前的敗績就能一筆勾銷!梁山,就還有翻身的機會!”
帳裡一片死寂。
隻有吳用粗重的喘息聲。
良久,朱仝嘆了口氣:“軍師,你……你還是好好養傷吧。”
這話裡的意思很明顯——沒人信了。
吳用臉色一變,正要發作,帳簾忽然掀開,宋江走了進來。
“學究,你醒了?”宋江臉上擠出一絲笑,但那笑容比哭還難看。
“哥哥!”吳用抓住宋江的手,急切地說,“童樞密的水淹之計,你聽說了吧?此計大妙!咱們梁山翻身的機會來了!”
宋江看著他,看著他眼中那種病態的光,心中湧起一股深深的悲涼。他認識的吳用,那個搖著羽扇、談笑風生的智多星,已經死了。現在這個,隻是個不肯接受現實、拚命抓住最後一根稻草的可憐人。
“學究,”宋江緩緩抽回手,“童樞密那邊……我已經應下了。三日後,咱們打頭陣。”
“好!好!”吳用激動得直拍床板,“就該這樣!哥哥,這次咱們一定要把握住!不能再失敗了!”
宋江沒接話,隻是轉頭看向朱仝:“朱仝兄弟,你傷重,這次就別去了。留在營裡……照看傷員。”
朱仝一愣,隨即明白了宋江的意思——這是要給他留條活路。
“哥哥,我……”
“這是命令。”宋江打斷他,聲音很輕,但不容置疑。
他又看向雷橫,雷橫也搖頭:“我也不去。我這腿……去了也是累贅。”
宋江點點頭,沒再說什麼。他走到吳用床邊,深深看了他一眼:“學究,你好好養傷。三日後……我帶隊。”
“不行!”吳用猛地抓住宋江的衣袖,“哥哥是一軍之主,怎能親冒矢石?讓我去!我能去!”
“你去?”宋江看著他斷了的肋骨,“你這樣……怎麼去?”
“綁上!用布條纏緊就行!”吳用咬著牙,“這次我一定要去!我要親眼看著二龍山被淹!看著林沖被淹死!看著他那些兄弟一個個死在我麵前!”
他說得太狠,眼睛裏閃著怨毒的光。
宋江看著他,看了很久,最終嘆了口氣:“罷了。你想去……就去吧。”
說完,他轉身出了帳篷。
帳裡又安靜下來。
吳用靠在床上,眼睛盯著帳頂,嘴裏喃喃自語:“水淹二龍山……水淹二龍山……林沖,你這次死定了……死定了……”
李忠在一旁聽著,隻覺得後背發涼。
他悄悄退出帳篷,看見宋江站在外麵,望著遠處的二龍山發獃。
“公明哥哥,”李忠小聲說,“軍師他……是不是……”
“瘋了。”宋江接過話頭,聲音平靜得可怕,“但不是真瘋,是……不想醒。”
他頓了頓,苦笑道:“其實我也一樣。明知道是去送死,還是得去。因為不去,現在就得死。去了,至少還能晚死幾天。”
李忠眼圈紅了:“哥哥,咱們……真的沒活路了嗎?”
“活路?”宋江搖頭,“從咱們決定招安那天起,活路就沒了。朝廷拿咱們當狗,用完了就宰。林沖拿咱們當猴耍,耍夠了就殺。咱們啊……是狗也是猴,就是不是人。”
他說得很平淡,但話裡的絕望,比任何哭喊都讓人心寒。
李忠不說話了。他抬頭看向二龍山——那座山在陽光下巍然矗立,像一尊不可撼動的巨神。
而他們梁山,就像一群圍著神像亂咬的野狗,咬得滿嘴是血,神像卻連道劃痕都沒有。
傍晚時分,童貫行轅。
王太監正在向童貫彙報梁山軍的情況。
“宋江已經應下了,三日後打頭陣。吳用……吳用也說要親自去,說童樞密此計大妙,必能一舉破賊。”
童貫正在修剪一盆蘭花,聞言嗤笑一聲:“吳用?那個連敗四陣的廢物?他還活著呢?”
“肋骨斷了三根,但死不了。”王太監賠笑,“聽李忠說,吳用醒來後聽說樞密的計策,激動得差點從床上跳起來,直誇樞密高明。”
“高明?”童貫放下剪刀,拿起白巾擦了擦手,“本樞密當然高明。隻是這高明……他吳用配誇嗎?”
他走到地圖前,手指點在汶水上遊:“掘堤進展如何?”
“很順利。”王太監趕緊說,“兩萬民夫晝夜不停,已經掘開大半。工兵營測算,最遲後天晌午,就能徹底掘開。到時候正值午時,水勢最猛。”
“好。”童貫滿意地點頭,“告訴下麵的人,掘堤的時候,動靜可以大一點。最好讓二龍山的人聽見——本樞密就是要讓他們知道,但知道了也沒用。等死吧。”
“是。”王太監頓了頓,又問,“梁山那邊……真讓他們打頭陣?”
“當然。”童貫冷笑,“他們不死光,本樞密怎麼向朝廷交代?就說梁山軍奮勇爭先,不幸盡數殉國。本樞密感其忠義,厚加撫恤。至於咱們的損失……不就沒了嗎?”
王太監恍然大悟,連聲稱讚:“樞密英明!樞密英明!”
童貫揮揮手讓他退下,自己走到窗前,望著二龍山方向。
夕陽西下,天邊雲層越積越厚,像要壓到山頂。
“要下雨了啊。”他喃喃自語,“下吧,下得越大越好。本樞密這把火……不,這場水,正好缺你這點東風。”
他笑了,笑得很得意。
彷彿已經看見,滔天洪水衝垮二龍山,林沖在水中掙紮,最後被他的人從水裏撈出來,像條死狗一樣拖到麵前。
到時候,他要親手割下林沖的頭。
獻給皇上?
不,他要留著,當夜壺。
***
同一時間,二龍山,神機營。
淩振蹲在一個奇怪的儀器前——那是他自己做的“觀天儀”,用銅管、水晶片和幾個刻度盤組成,雖然簡陋,但能測氣壓、濕度,還能粗略預測天氣。
他盯著儀器看了很久,又抬頭看了看天空。
雲層厚得像棉被,低低地壓在山頭。空氣潮濕得能擰出水,連飛鳥都躲進巢裡不出來了。
“淩頭領,”一個手下小聲問,“怎麼樣?”
淩振沒說話,隻是從懷裏掏出個小本子,在上麵寫下一行字:
“戊時三刻,氣壓驟降,濕氣聚頂。明日午時前,必有大雨,持續一日夜。”
寫完,他合上本子,對那手下說:“去稟報哥哥——時機到了。”
手下領命而去。
淩振繼續盯著天空,眉頭微皺。
這雨……來得太急了。
急得不像自然形成的。
他想起李俊昨天臨走時說,童貫的工兵營好像在汶水上遊用了火藥。炸山?還是……
他忽然明白了什麼,倒吸一口涼氣。
“童貫啊童貫,”淩振喃喃自語,“你這是要遭天譴的。”
他轉身走進營房,開始收拾東西——火藥、引信、防水布。如果雨真那麼大,有些佈置……得改改了。
而在聚義廳,林沖已經收到了淩振的傳話。
“明日午時前……”他手指在桌上輕輕敲著,“童貫掘堤最遲後天晌午。也就是說,咱們有一天時間準備。”
武鬆站在一旁:“哥哥,李俊那邊傳來訊息,上遊的壩已經築好了。蓄一天水,足夠衝垮童貫大營。”
“不夠。”林沖搖頭,“要等童貫掘堤掘到最關鍵的時候,等他以為勝券在握的時候。那時候……纔是開閘的最好時機。”
他走到窗邊,看著外麵越來越暗的天色。
山雨欲來風滿樓。
隻是這次,要被淹的,不是二龍山。
是那些想淹別人的人。
“傳令下去,”林沖轉身,“全軍戒備。告訴兄弟們——好戲,要開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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