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日,午時,梁山軍大營。
吳用把自己關在軍帳裡已經兩個時辰了。桌上攤著那封皺巴巴的粗麻布信,旁邊還擺著三天來他讓親兵蒐集的所有“證據”——從二龍山逃回來的幾個殘兵口供、營外樵夫老漢的審訊記錄、甚至還有一塊從二龍山西麓撿到的染血腰牌,據說是石秀手下某個都頭的。
每一樣“證據”都指向同一個結論:那封信是假的,是陷阱。
可吳用視而不見。
“軍師,該用午飯了。”李忠端著食盒進來,小心翼翼。
吳用沒抬頭,手指在地圖上慢慢滑動:“你說,如果白勝真的還活著,他會用什麼方式傳遞訊息?”
李忠愣了愣:“小人……小人不知。”
“他會用最安全、最隱蔽的方式。”吳用自言自語,“比如買通一個不相乾的樵夫,用官銀作酬勞。官銀雖然紮眼,但正因為紮眼,反而不會引起懷疑——誰能想到二龍山的人會用朝廷的銀子?”
李忠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忍住了。
“還有這字跡。”吳用拿起粗麻布,“白勝識字不多,寫字總是缺胳膊少腿。你看這個‘嚴’字,少了一橫。這個‘期’字,寫成了‘其’。這些細節,外人模仿不來。”
“可是軍師,”李忠終於忍不住,“石秀頭領說他親眼看見白勝死了……”
“石秀看錯了。”吳用打斷他,聲音陡然提高,“那時候天黑,火光混亂,他看到的是不是白勝還不一定!也許隻是身形相似的人!也許白勝用了替身!”
他說得很快,很急,像是在說服李忠,更像是在說服自己。
李忠沉默了。他跟隨吳用多年,從未見過軍師這樣——眼睛佈滿血絲,臉色蒼白,說話時手指無意識地抽搐。這已經不是運籌帷幄的智多星,是個輸紅了眼的賭徒。
“王公公那邊……”李忠換了個話題,“又派人來催了。問咱們今夜子時到底行不行動。”
吳用猛地抬頭:“告訴他,行動照舊!讓童貫等著看好戲!”
李忠應聲退下。走到帳口時,他回頭看了一眼——吳用正把臉埋進雙手裏,肩膀微微顫抖。
他在哭?
李忠不敢多看,趕緊掀簾出去。
帳裡,吳用確實在哭。
不是嚎啕大哭,是壓抑的、無聲的流淚。眼淚從指縫滲出,滴在地圖上,洇濕了“二龍山”三個字。
他知道自己在騙自己。
那樵夫的口供漏洞百出——一個六十多歲的老漢,深更半夜去二龍山腳下撿柴?還那麼巧就撿到一封裝著一兩銀子的密信?
那字跡雖然像白勝,但太像了,像得刻意——白勝寫字雖然錯別字多,但筆畫有力,而這封信的字跡虛浮,像是有人在模仿。
還有最致命的一點:如果白勝真的還活著,真的還能自由活動,為什麼不直接逃回來報信?為什麼要冒險送信?
這些疑點,吳用心知肚明。
可他還是選擇相信。
因為不信,就等於承認自己徹底失敗,承認梁山徹底完了。承認他吳用,這個曾經算計過生辰綱、火併過王倫、輔助宋江坐上頭把交椅的智多星,在林沖麵前,隻是個跳樑小醜。
這比殺了他還難受。
“軍師。”帳外又傳來聲音,這次是宋江。
吳用趕緊抹了把臉,深吸幾口氣,努力讓聲音平穩:“哥哥請進。”
宋江走進來,臉色同樣憔悴。他看著吳用紅腫的眼睛,嘆了口氣:“學究,我聽說……你還是要按那封信行動?”
“是。”吳用點頭,“這是最後的機會。”
“可石秀兄弟說……”
“石秀看錯了!”吳用忽然激動起來,“哥哥,你信我還是信他?我吳用跟了你多少年?為你出過多少計策?現在連你也不信我了嗎?!”
宋江被他的激烈反應嚇了一跳,連忙擺手:“學究別急,我不是不信你。隻是……隻是咱們已經折了太多兄弟了。索超死了,時遷廢了,石秀斷了一條腿,朱仝雷橫也傷了……再這麼下去,梁山就真沒人了。”
“所以更要搏一把!”吳用抓住宋江的手,眼睛發亮,“哥哥,你想想——如果這信是真的,如果魯智深真能開啟寨門,咱們一夜之間就能拿下二龍山!到時候,咱們在童貫麵前就是大功一件!之前所有的敗績,都能一筆勾銷!”
他說得太急,唾沫星子都濺到宋江臉上。
宋江看著這個近乎癲狂的軍師,心中湧起一股悲涼。他認識的吳用,從來都是從容不迫、搖著羽扇談笑間定乾坤的。可現在……
“學究,”宋江緩緩抽回手,“如果……我是說如果,這又是林沖的圈套呢?那咱們最後這點兄弟,可就全交代了。”
吳用沉默了。
良久,他慘笑一聲:“哥哥,你知道我現在最怕什麼嗎?”
“什麼?”
“最怕清醒。”吳用看著帳頂,眼神空洞,“清醒地知道自己在送死,清醒地看著兄弟們一個個倒下,清醒地明白……梁山已經完了。所以我寧願糊塗,寧願相信這封信是真的,寧願再賭最後一次。至少……死的時候,還能留點念想。”
這話說得太悲涼,宋江眼圈也紅了。
他想起當年在鄆城當押司時,吳用還是個鄉村教書先生,兩人月下對飲,暢談天下大事。那時候的吳用,眼睛裏有光,說要做一番大事業。
現在呢?
眼睛裏的光沒了,隻剩瘋狂和絕望。
“罷了。”宋江長嘆一聲,“你既然決定了,那就做吧。我……我去看看受傷的兄弟們。”
他轉身要走,吳用忽然叫住他:“哥哥。”
“嗯?”
“如果……如果這次我又敗了,”吳用聲音發抖,“你就帶著剩下的人,投降吧。林沖那人……雖然狠,但還算講道義。至少,能給兄弟們留條活路。”
宋江渾身一震,難以置信地看著吳用。
這話從吳用嘴裏說出來,比聽到梁山全軍覆沒還讓他震驚。
“學究,你……”
“我隻是說如果。”吳用擠出一絲笑,“說不定,咱們贏了呢?”
宋江看著他,看了很久,最終什麼也沒說,掀簾出去了。
帳裡重新安靜下來。
吳用走到銅鏡前,看著鏡子裏那個憔悴不堪、眼窩深陷的人,忽然覺得陌生。
這是誰?
是智多星吳用?
還是個輸光了一切的賭徒?
他伸手摸了摸鏡子,指尖冰涼。
傍晚時分,吳用召開了戰前會議。
帳裡坐滿了梁山的頭領——朱仝、雷橫、阮小二、阮小五、阮小七、還有十幾個還能打仗的中層頭領。石秀的擔架擺在角落裏,他閉著眼睛,彷彿睡著了。
“諸位兄弟,”吳用站在地圖前,努力讓自己聲音洪亮,“今夜子時,是我們最後的機會。白勝傳回訊息,魯智深會在二龍山後寨舉火為號,開啟寨門。”
他頓了頓,掃視眾人:“我知道,有人懷疑這訊息的真假。但我以軍師的名譽擔保——這是真的!白勝還活著,魯智深真的要反!咱們隻要衝進去,就能一舉拿下二龍山!”
帳裡鴉雀無聲。
沒有人歡呼,沒有人激動,甚至沒有人提問。所有人都低著頭,或看著地麵,或眼神飄忽。
這種沉默,比反對更可怕。
吳用心頭一沉,但還是硬著頭皮說下去:“朱仝兄弟,你帶三千人主攻後寨。雷橫兄弟,你帶兩千人策應。阮氏三雄,你們帶水軍封鎖河道,防止林沖從水路逃跑……”
他一條條安排,但每說一條,帳裡的氣氛就更壓抑一分。
“軍師。”朱仝終於開口,聲音嘶啞,“咱們……非打不可嗎?”
“非打不可。”吳用斬釘截鐵。
“可兄弟們……”朱仝眼圈紅了,“軍心已經散了。今天早上,又跑了三十多人。現在營裡流傳,說咱們是去送死,說林沖是殺神,說二龍山是鬼門關……”
“那是謠言!”吳用拍案而起,“是林衝散佈的謠言!就是為了動搖軍心!朱仝,你也是老兄弟了,連這點都看不透嗎?!”
朱仝不說話了。他低下頭,肩膀微微顫抖。
角落裏,石秀忽然笑了。
笑聲很輕,但在死寂的帳裡格外刺耳。
所有人都看向他。
石秀睜開眼,看著吳用,眼中滿是譏諷:“軍師,你安排得真周到。連誰送死、誰墊後、誰當炮灰,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石秀!”吳用怒喝,“你再擾亂軍心,軍法處置!”
“軍法?”石秀笑得更大聲,“好啊,你現在就殺了我。反正我這條腿已經廢了,活著也是累贅。殺了我,正好給兄弟們看看——敢說真話的下場。”
帳裡的氣氛降到冰點。
吳用臉色鐵青,手握成拳,指甲掐進肉裡。他死死盯著石秀,眼中殺意湧動。
但最終,他沒動手。
“散會。”他轉過身,背對著所有人,“各自去準備。子時整,準時出發。”
頭領們默默起身,魚貫而出。
最後離開的是朱仝。他走到門口,回頭看了吳用一眼,那眼神複雜得讓吳用心頭一顫——有悲哀,有憐憫,有不捨,還有……決絕。
帳裡又隻剩吳用一人。
他走到地圖前,手指點在二龍山的位置,輕輕摩挲。
“林沖,”他喃喃自語,“這次……我一定贏。”
窗外,夕陽如血。
映得整座大營,像浸在血海裡。
而在二龍山上,林沖正聽著武鬆的彙報。
“吳用已經召集頭領開會了。”武鬆說,“看樣子,他信了那封信。”
林沖點頭:“他不得不信。人到了絕境,總會抓住最後一根稻草——哪怕那根稻草,是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
“哥哥,”魯智深撓頭,“灑家還是不明白,你為啥非要陪他玩這出?直接殺過去,不省事嗎?”
“省事,但沒意思。”林沖笑了,“我要讓天下人都看看——所謂智多星,是怎麼一步步走進自己挖的坑裏的。我要讓所有人都明白——跟我林沖作對,從你起心動念那一刻起,就已經輸了。”
他走到窗邊,看著梁山軍大營的方向,眼中閃過冷光。
“傳令下去,今晚……陪吳軍師好好演這最後一齣戲。”
“得令!”
夜幕,漸漸降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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