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衝下馬了。
這個動作讓坡上坡下所有人都愣住了。步戰對騎戰?瘋了嗎?!自古以來,騎兵對步兵有天然優勢——馬的速度、衝力、高度,都是步兵無法比擬的。除非是重甲長槍陣,否則步兵在騎兵麵前就是待宰的羔羊。
可林沖就這麼站著。一身玄甲,一桿長槍,孤零零地立在坡地中央,像一尊雕塑。冬日的陽光從他背後照過來,在地上拉出一道長長的影子。風吹動他的青袍下擺,獵獵作響。
呼延灼也勒住了烏騅馬。他盯著二十步外的林沖,眼中先是驚愕,隨即變成憤怒,最後化作一種被輕視的屈辱。
“下馬步戰?”呼延灼的聲音因怒極而發抖,“林沖,你是在羞辱我嗎?!”
林沖緩緩搖頭,槍尖依然指天:“不。我是在告訴你——真正的武藝,不靠馬,不靠甲,隻靠這個。”
他用左手拍了拍心口。
“呼延將軍,你問我為何造反。我現在告訴你——因為我的心告訴我,這個世道錯了。高俅該殺,童貫該殺,那些趴在百姓身上吸血的蛀蟲都該殺!我的心告訴我,我要為那些被逼得賣兒賣女的百姓討個公道,為那些凍死餓死在路邊的流民討個公道,為那些被貪官汙吏逼得家破人亡的可憐人討個公道!”
他頓了頓,聲音平靜得像在說一件再自然不過的事:“你說你的主子是宋廷。好,我承認。但我的主子,是心中道義。道義告訴我該做什麼,我就做什麼。道義告訴我該反,我就反。就這麼簡單。”
呼延灼握雙頭鞭的手在顫抖。不是怕,是氣的——被林沖這番“歪理邪說”氣的,更是被林沖那平靜如水的態度氣的。
“荒謬!”他嘶聲吼道,“君君臣臣,父父子子!這是天理!你一個武夫,談什麼道義?道義就是忠君!就是報國!就是聽令!”
“那如果君是昏君呢?”林沖反問,“如果國是腐國呢?如果令是亂命呢?你也要忠?也要聽?”
“我……”呼延灼語塞。
“你不知道,對嗎?”林沖笑了,那笑容裡有種看透世事的悲涼,“因為你從來不敢想。你祖父不敢想,你父親不敢想,你也不敢想。你們呼延家三代,都活在一個框裏——忠君的框,聽令的框,不敢越雷池一步的框。”
他抬起槍,槍尖指向呼延灼:“所以今天,我幫你破破這個框。”
話音未落,林衝動了!
不是前沖,是側移——向左橫跨三步,槍尖畫弧,在身前佈下一片槍影!他選擇步戰,不是託大,而是經過精確計算的。烏騅馬雖然快,但在鬆軟的坡地上轉彎不如人靈活。他要利用地形,把騎戰變成纏鬥!
呼延灼被徹底激怒了。他不再多想,雙手一擰雙頭鞭,烏騅馬長嘶一聲,如黑色閃電般沖向林沖!
二十步距離,對衝鋒的烏騅馬來說不過兩息時間!呼延灼雙頭鞭高舉,使出了“降龍十八鞭”中最狂暴的一式——“狂龍亂舞”!這一式沒有固定招式,就是靠力量和速度瘋狂砸擊,如同狂風暴雨,不給對手任何喘息之機!
鞭影如山,籠罩了林沖周身三尺範圍!
坡下韓滔看得心提到了嗓子眼。這一式他見過——當年在西夏,將軍用這招生生砸碎了西夏鐵鷂子三名重騎!林沖一個步兵,拿什麼擋?!
坡頂,魯智深已經站了起來,禪杖握得咯吱響。武鬆按住了他:“別急。你看哥哥的腳下。”
魯智深定睛一看,愣住了。
林沖沒有硬擋。他在後退——不是慌亂後退,是有節奏的後退。呼延灼每一鞭砸下,他就退一步,槍尖在身前畫圓,不是格擋,而是引導!他用槍尖貼著鞭身,像粘住了一樣,把雙頭鞭的力道引向地麵!
“噹噹噹噹——!!!”
鞭砸在地上,濺起一片片泥土!每一鞭都勢大力沉,砸得地麵出現一個個淺坑!但就是砸不中林沖!林沖像一片落葉,在鞭風中飄搖,看似驚險,實則每次都在毫釐之間避開!
十鞭!二十鞭!三十鞭!
呼延灼越砸越急,越砸越怒。他感覺自己的雙頭鞭像砸進了棉花裡,有力使不出!林沖那桿槍太邪門了,每次眼看就要砸中,槍尖就鬼魅般地出現在鞭下,輕輕一引,他的力道就被帶偏了!
“有種別躲!”呼延灼怒吼,烏騅馬猛然人立而起,雙頭鞭從高處全力劈下!這一鞭他用了十二分力,要把林沖連人帶槍砸進土裏!
林沖終於不再退了。
他站定,雙手握槍,槍身橫舉,竟然要硬擋!
“找死!”呼延灼眼中閃過狂喜。硬擋?他的雙頭鞭重七十二斤,加上烏騅馬下沖之力,這一擊何止千斤!林沖的槍桿必斷!
“當——!!!”
一聲比之前所有碰撞都響十倍的巨響!震得坡上坡下不少人捂住了耳朵!
塵土飛揚中,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
林沖還站著。
不僅站著,他的槍桿也沒斷——那桿鑌鐵點鋼槍彎成了一個驚心動魄的弧度,像一張拉滿的弓,但就是沒斷!林沖雙腳陷進泥土半尺深,但他硬生生接住了這一擊!
更可怕的是,他在接住這一擊的同時,槍身一轉,槍尖順著雙頭鞭的鞭身向上滑去!不是硬頂,是卸力加反擊!
呼延灼大驚,想收鞭已經來不及了。槍尖如毒蛇吐信,直刺他握鞭的雙手!
“撒手!”林沖冷喝。
呼延灼隻能撒手——不撒手,雙手必廢!他鬆開雙頭鞭,整個人向後仰倒,幾乎平躺在馬背上,才堪堪躲過這一槍。
但雙頭鞭脫手了。
沉重的雙頭鞭飛上半空,劃出一道弧線,重重砸在五丈外的地上,濺起一片塵土。
全場死寂。
呼延灼躺在馬背上,獃獃看著自己空空如也的雙手。他……他的鞭……脫手了?呼延家的雙鞭,三代傳承,從未脫手過的雙鞭,今天脫手了?
烏騅馬還在前沖,衝出十餘步才停下。呼延灼緩緩坐直,轉頭看向林沖。
林沖已經收槍。他拔出陷在土裏的雙腳,走到雙頭鞭旁,用槍尖一挑,七十二斤的雙頭鞭飛起,被他單手接住。
“鞭是好鞭。”林沖掂了掂分量,看向呼延灼,“可惜,跟錯了主人。”
“還給我!”呼延灼眼睛赤紅,催馬衝來。
林沖沒動,等烏騅馬衝到三丈外,才把雙頭鞭往地上一扔:“自己撿。”
呼延灼勒馬,翻身下馬,踉蹌著走到鞭前,彎腰撿起。鞭柄上還留著他手掌的溫度,但現在這溫度讓他覺得刺骨的冷。
他重新握緊雙頭鞭,抬頭看向林沖。林沖已經走回原位,槍尖依然指地。
“為什麼?”呼延灼嘶聲問,“為什麼不殺我?”
剛才那一槍,林沖完全可以要他的命。但他隻是逼他撒手。
林沖靜靜看著他:“因為我覺得,你還有救。”
“救?”呼延灼慘笑,“我不需要你救!我是大宋將軍,你是叛逆!我們勢不兩立!”
“是嗎?”林沖忽然問,“呼延將軍,你摸著自己的心問問——你剛才那一鞭,真的隻是為了‘忠君’嗎?還是……為了證明自己是對的?”
呼延灼渾身一震。
林沖繼續道:“你想證明,你走的路是對的,我走的路是錯的。你想證明,你忠君報國是對的,我造反起義是錯的。所以你拚了命也要打敗我,不是為了朝廷,是為了說服自己——說服自己這三十年沒有白活,沒有跟錯人,沒有信錯道。”
這話像一把刀,剖開了呼延灼一直不敢麵對的內心。他握鞭的手在顫抖,嘴唇在顫抖,整個人都在顫抖。
“閉嘴……”他喃喃道。
“可你證明不了。”林沖聲音很輕,卻字字誅心,“因為你的心已經在動搖了。你在想——如果林沖是對的,那我這三十年算什麼?我祖父、我父親的忠烈算什麼?所以你怕,你不敢想,隻能用憤怒來掩蓋恐懼。”
“我讓你閉嘴!”呼延灼暴吼,雙手握鞭再次衝來!這次不是騎戰,是步戰!他扔掉了戰馬的優勢,要和林沖在同樣的條件下對決!
林沖眼中閃過一絲讚賞。
這纔像樣。
兩道人影再次撞在一起!
鞭影如山,槍出如龍!這一次,沒有戰馬的乾擾,純粹是武藝的比拚!呼延灼的雙頭鞭大開大合,每一鞭都帶著破釜沉舟的決絕;林沖的長槍靈動詭譎,每一槍都精準地指向鞭法的破綻!
“噹噹噹噹——!!!”
碰撞聲密集如雨!兩人在方圓五十丈的範圍內騰挪閃轉,所過之處,泥土翻飛,枯草盡折!陽光照在飛舞的槍尖和鞭影上,折射出炫目的光暈!
坡下,韓滔看得目瞪口呆。他從沒見過將軍這樣戰鬥——完全放棄防禦,隻攻不守,每一鞭都像是最後一鞭!這不是比武,這是拚命!
坡頂,魯智深緊張地搓著手:“乖乖,這呼延灼拚命了!哥哥小心啊!”
武鬆卻看出了門道:“放心。呼延灼心亂了。你看他的鞭法,雖然猛烈,但已經失了章法。而哥哥的槍……”
他眯起眼睛:“哥哥在等他力竭。”
果然,三十合後,呼延灼的攻勢漸漸慢了。他右肩的傷口一直在流血,雖然用金瘡葯壓著,但劇烈運動下,血又開始滲出。失血加上體力消耗,讓他每一鞭都變得沉重。
林沖看準機會,槍法一變!
不再是以柔克剛,而是——以剛對剛!
他雙手握槍,使出了林家槍法中最剛猛的一式——“崩山式”!這一式沒有任何花哨,就是純粹的力量爆發,槍身如怒龍出海,直刺呼延灼胸膛!
呼延灼雙頭鞭橫擋!
“當——!!!”
巨響中,呼延灼連退三步,虎口崩裂,鮮血順著鞭柄流下。他還沒站穩,林沖的第二槍又到了!
“破軍式!”
槍尖如流星,直刺咽喉!
呼延灼勉強舉鞭格開,但第三槍接踵而至!
“摧城式!”
一槍快過一槍,一槍重過一槍!林沖的槍法突然從飄逸靈動變成了霸道剛猛,打得呼延灼節節敗退!
十槍!呼延灼退了十步!
最後一步退完,他腳下一軟,單膝跪地。雙頭鞭杵在地上,支撐著他不倒下。他大口喘著氣,汗水混著血水從額頭滴落,在泥土上砸出一個個小坑。
林沖收槍,站在他麵前三丈處。
“呼延將軍,”林沖緩緩道,“你敗了。”
呼延灼抬頭,看著林沖。陽光從林沖背後照過來,刺得他眼睛疼。但他還是看清了——林沖的臉上沒有得意,沒有嘲諷,隻有一種……悲憫。
“殺了我吧。”呼延灼慘笑,“給我一個將軍的死法。”
林沖搖頭:“我不殺你。”
“為什麼?!”呼延灼嘶吼,“你是在可憐我嗎?!我不需要可憐!”
“不是可憐。”林沖走到他麵前,蹲下身,平視著他,“是敬重。敬重你是個真正的武人,敬重你直到最後一刻都沒有放棄。”
他頓了頓,輕聲道:“回去吧。告訴童貫,告訴高俅,告訴朝廷——我林沖,就在這裏等著。他們要戰,我便戰。但讓他們想清楚,這一戰,要流多少血,要死多少人。”
呼延灼獃獃看著他,忽然問:“林沖……如果……如果當年在東京,高俅沒有陷害你,你會反嗎?”
林沖沉默了很久。
“會。”他最終說,“也許會晚幾年,但一定會。因為這個世道,已經爛到不反不行的地步了。”
他站起身,轉身走向自己的白馬。
走了幾步,又停住,回頭:“呼延將軍,你是個好將軍,可惜生錯了時代。若是在太平盛世,你必能成為一代名將,青史留名。但現在……”
他搖搖頭,翻身上馬,策馬向坡頂走去。
呼延灼跪在原地,看著他遠去的背影,忽然覺得,自己這三十年,可能真的……白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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