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沖的話像一把鑰匙,開啟了呼延灼心中某個鎖了三十年的匣子。
他跪在泥土裏,看著林沖策馬上坡的背影,右手還握著那桿被挑飛又撿回的雙頭鞭,鞭柄上的血跡已經半乾,黏糊糊地粘在手心。左肩的傷口火辣辣地疼,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筋肉,提醒他剛才發生了什麼——他輸了,輸得徹徹底底。不是輸在武藝,是輸在……信念?
“將軍!”韓滔帶著幾個親兵沖了過來,七手八腳要扶他。
呼延灼揮手擋開,自己撐著雙頭鞭站了起來。他站得不太穩,右腿在剛才的激戰中扭了一下,但他還是站直了。目光越過韓滔的肩膀,看向坡頂——林沖已經回到那麵“齊”字大旗下,正在和武鬆、魯智深說著什麼。隔得太遠,聽不見聲音,但能看到魯智深在拍大腿,武鬆在點頭,而林沖……林沖在笑。
那種笑,不是勝利者的嘲笑,而是……釋然?欣慰?
呼延灼看不懂。他這輩子隻見過兩種勝利者的笑——一種是殘忍的,像西夏那些屠城後的將領;一種是得意的,像朝堂上扳倒政敵的文官。林沖這種,他沒見過。
“將軍,咱們……回營?”韓滔小心翼翼地問。
“回營?”呼延灼重複了一遍,忽然笑了,笑聲蒼涼,“回營做什麼?等死?還是等童樞密來了,看我的笑話?”
“將軍!勝敗乃兵家常事……”
“常事?”呼延灼打斷他,指著坡上那些拒馬槍、陷坑、鐵蒺藜留下的痕跡,“兩日折損兩千八百鐵騎,這叫常事?陣前單挑被人生生打跪下,這叫常事?韓滔,你跟了我十年,什麼時候見過這樣的‘常事’?”
韓滔啞口無言。
呼延灼不再看他,轉身走向自己的烏騅馬。馬鞍上還掛著水囊,他解下來灌了一大口。水很涼,順著喉嚨流下去,卻澆不滅心中那團火。
“我不甘心。”他忽然說。
韓滔一愣:“將軍……”
“我不甘心!”呼延灼猛地轉身,眼中重新燃起火焰,“剛才那一戰,我輸在分心,輸在猶豫,輸在想得太多!但武藝本身,我沒有輸!”
他握緊雙頭鞭,一字一句:“我要再打一場。純粹武藝的比拚,不分對錯,不論忠奸,就是武人對武人,鞭對槍!”
韓滔急道:“將軍,您的傷……”
“死不了。”呼延灼撕下一截披風,胡亂纏在右肩傷口上,“去,告訴林沖——剛才那戰不算,我要重打。他若真是武人,就應戰。”
“可是……”
“去!”
韓滔看著呼延灼眼中那股近乎偏執的光,知道勸不住了。他嘆了口氣,翻身上馬,朝坡頂奔去。
坡頂,林沖剛聽完魯智深唾沫橫飛的“現場解說”。
“哥哥你是沒看見!那呼延灼最後那一下,眼都紅了,跟要吃了你似的!結果哥哥你一槍就把他捅跪了!痛快!真他娘痛快!”魯智深手舞足蹈,恨不得自己剛才就在場。
武鬆相對冷靜:“哥哥,呼延灼此人,武藝確實了得。若他全盛狀態,剛才那一戰未必這麼容易。”
林沖點頭:“他右肩有舊傷,否則那招‘狂龍亂舞’的威力還能再強三成。而且……”他頓了頓,“他心亂了。若心不亂,我再想贏,也得百招開外。”
正說著,韓滔策馬上來了,在十丈外勒馬抱拳:“林大王!”
林沖看向他:“韓將軍何事?”
“我家將軍……”韓滔猶豫了一下,還是說了,“想再戰一場。純粹的武藝對決,不分勝負,隻論高下。”
魯智深一聽就炸了:“還打?他還沒被打夠啊?哥哥剛才饒他一命,他不知感恩,還要來送死?”
林沖抬手製止魯智深,問韓滔:“呼延將軍的傷……”
“他說無妨。”韓滔硬著頭皮,“他說剛才輸在分心,輸在猶豫,輸在想得太多。現在……他想明白了,要打一場純粹的武人之戰。”
林沖沉默片刻,忽然笑了:“好。”
“哥哥!”魯智深急道,“何必理他!”
“因為他是真正的武人。”林沖翻身上馬,“武人之間,這種要求……不能拒絕。”
他看向韓滔:“告訴呼延將軍,一炷香後,原地再戰。這次,不分對錯,不論忠奸,就是鞭對槍。”
韓滔抱拳:“謝林大王!”
他調轉馬頭下坡去了。魯智深還想說什麼,被武鬆拉住:“哥哥自有道理。”
林沖策馬緩緩下坡,一邊走一邊活動手腕。剛才那一戰看似輕鬆,實則消耗不小。呼延灼的雙頭鞭太沉,每一次格擋都要用上“纏絲勁”,對腕力是極大考驗。他的右手虎口已經裂了,隻是沒流血。
但他還是要去。因為呼延灼那句話打動了他——“純粹的武人之戰”。在這個爾虞我詐的世道裡,能有這樣一個對手,是幸事。
一炷香後,兩人又在坡地中央碰麵。
這次氣氛不一樣了。呼延灼換了一身乾淨的戰袍,傷口重新包紮過,臉上沒有了憤怒,沒有了動搖,隻剩下一種近乎虔誠的專註。他雙手握著雙頭鞭,鞭身斜指地麵,整個人像一張拉滿的弓。
林沖也換了槍——不是那桿鑌鐵點鋼槍,是一桿白蠟桿槍。槍身輕了許多,槍尖也不是鑌鐵,是普通精鐵。這是向呼延灼表明態度:這一戰,不靠兵器之利。
“林教頭,”呼延灼先開口,“剛才……多謝手下留情。”
“呼延將軍客氣。”林沖抱拳,“請。”
“請。”
沒有多餘的話。兩人同時動了。
呼延灼這次沒有衝鋒,而是緩步向前,雙頭鞭在身前緩緩畫圓,每畫一圈,氣勢就攀升一分。他在蓄勢——像猛虎撲食前的弓身,像毒蛇出擊前的盤繞。
林沖也沒有急於進攻。他單手持槍,槍尖點地,隨著呼延灼的逼近,一步步後退,始終保持十步距離。他在觀察——觀察呼延灼的呼吸,觀察雙頭鞭的軌跡,觀察每一寸肌肉的發力。
十步,九步,八步……
當距離縮短到七步時,呼延灼動了!
不是猛攻,是試探——雙頭鞭左側虛晃,右側實打,一招“雙龍戲珠”,真假難辨!這是呼延家鞭法的精髓,虛招誘敵,實招殺敵!
林沖眼神一凝,槍動了!
不是格擋,不是閃避,而是——刺向虛招!
“咦?”呼延灼心中一驚。林沖怎麼看出左側是虛招的?他來不及細想,實招已經打出,雙頭鞭右側如毒龍出洞,直砸林沖左肩!
但林沖的槍已經刺到!槍尖點在左側虛招的鞭身上,輕輕一撥,借力打力,整個人向右滑出半步!就是這半步,讓呼延灼的實招落空!
“好!”呼延灼不怒反喜,“再來!”
他雙頭鞭一收一放,使出了“降龍十八鞭”中的精妙招式——“龍遊四海”!這一式不再是大開大合,而是靈動詭譎,鞭影如遊龍,從四麵八方攻向林沖!
林沖終於不再退。他雙手握槍,使出了林家槍法的“守”字訣——“鐵鎖橫江”!槍身在身前舞成一片光幕,叮叮噹噹的碰撞聲如雨打芭蕉,將呼延灼的所有攻勢盡數擋下!
十合!二十合!
兩人越打越快,越打越精!呼延灼的鞭法剛猛中帶著細膩,每一鞭的角度都刁鑽古怪;林沖的槍法靈動中藏著沉穩,每一槍的時機都妙到毫巔!
坡下,韓滔看得如癡如醉。他跟著呼延灼十年,從沒見過將軍把鞭法使得這麼……完美。是的,完美。每一鞭都恰到好處,多一分則過,少一分則虧。而林沖的槍,更讓他大開眼界——原來槍可以這麼用,不是刺,不是挑,是“纏”,是“引”,是“化”!
坡頂,魯智深已經坐下了,抱著禪杖嘖嘖稱奇:“乖乖,這呼延灼吃了什麼葯?比剛才猛了不止一倍啊!”
武鬆眼中閃著光:“因為他現在心無旁騖。你看他的眼睛——隻有鞭,隻有槍,隻有對手。這纔是真正的武人狀態。”
戰場上,第三十合。
呼延灼雙頭鞭使出了壓箱底的絕招——“龍戰於野”!這一式是“降龍十八鞭”的精華,將剛猛、靈動、詭譎融為一爐,雙頭鞭兩頭齊攻,如同兩條黑龍在荒野中廝殺,勢不可擋!
林沖也終於用出了真正的殺招——“百鳥朝鳳”!
這不是林家槍法,是周侗的絕學!當年周侗憑此槍法,在華山論劍中連敗七大名門掌門,被譽為“槍聖”!林沖得周侗真傳,但從未在實戰中用出過,因為這一式太耗心力,也太……驚艷。
槍動了。
一槍化十槍,十槍化百槍!無數槍影如百鳥齊飛,朝著呼延灼籠罩而去!每一槍都是虛,每一槍又都是實!虛虛實實,真真假假,讓人眼花繚亂!
呼延灼瞳孔驟縮。他看不透!完全看不透哪一槍是真,哪一槍是假!隻能憑著三十年的戰鬥本能,雙頭鞭舞成一片黑幕,將自己護得滴水不漏!
“噹噹噹噹當——!!!”
碰撞聲密集得連成一片,像除夕夜的鞭炮!火星四濺,塵土飛揚,兩人的身影在槍影鞭幕中時隱時現,快得讓人看不清!
最後一聲巨響。
兩人分開,各自退出五步。
呼延灼胸口起伏,汗水已經濕透戰袍。他低頭看向自己胸前——戰袍上多了三個小洞,都是槍尖點出來的,但沒有見血。林沖留手了。
林沖也在喘息。他的左臂衣袖被鞭梢掃到,撕開一道口子,露出裏麵滲血的麵板。呼延灼也留手了。
兩人對視,忽然都笑了。
“好槍法。”呼延灼說。
“好鞭法。”林沖說。
“三十合了。”呼延灼看了看天色,“不分勝負。”
“不分勝負。”林沖點頭。
但他們都知道,剛才那一輪交鋒,已經打出了真火,打出了敬意,也打出了……惺惺相惜。
“還打嗎?”呼延灼問。
“打。”林沖握緊槍,“但得歇會兒。我手麻了。”
“我也一樣。”呼延灼笑了,那笑容裡沒有敵意,隻有武人之間的坦誠,“一炷香?”
“一炷香。”
兩人各自退開,找地方坐下。呼延灼從馬鞍上解下水囊,扔給林沖一個。林沖接住,也不客氣,灌了一大口,又扔回去。
坡上坡下,所有人都看傻了。
這……這哪是生死仇敵?這分明是兩個切磋武藝的同道!
韓滔揉了揉眼睛,懷疑自己在做夢。魯智深張大嘴巴,半天合不攏:“這……這他孃的唱的是哪出啊?”
武鬆卻看懂了。他輕輕嘆了口氣:“可惜了。”
“可惜什麼?”
“可惜他們生在了這個時代。”武鬆望向遠方,“若是太平盛世,他們或許能成為摯友,一起切磋武藝,一起飲酒論道。可現在……”
他搖搖頭,沒再說下去。
一炷香很快過去。
林沖和呼延灼同時起身,同時走向對方。
這一次,兩人眼中都燃起了前所未有的戰意。
因為剛才那三十合,隻是熱身。
真正的對決,現在才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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