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三,梁山泊,忠義堂。
堂外的風雪比青州更猛,北風裹挾著冰粒砸在窗欞上,劈啪作響。堂內雖然炭火燒得通紅,卻驅不散那股浸入骨髓的寒意——不是天氣的寒,是心寒。
宋江坐在虎皮交椅上,裹著厚厚的棉袍,卻仍在微微發抖。不是冷,是氣的,也是怕的。他麵前攤著三封戰報,每一封都像一把刀,紮在心窩上。
第一封來自西軍大營:“種師道部兩萬大軍已進至東平府,距梁山泊不足八十裡。種師道揚言,旬日內踏平水寨,擒拿宋江吳用,獻俘闕下。”
第二封來自淮西密探:“王慶部將劉敏率五千兵,沿運河北上,已至钜野。雖稱‘騷擾宋軍’,實則切斷梁山南下退路。”
第三封最要命,是戴宗拚死帶回的:“二龍山林沖,於青州聚策堂與方臘、田虎、王慶使者會盟,簽訂‘滅宋默契’。四方約定互不侵犯,情報共享,共抗朝廷。梁山……未被邀請。”
三封戰報,像三座大山,壓得忠義堂內所有人都喘不過氣。
吳用臉色蒼白,羽扇忘了搖。他原以為就算結盟不成,至少能保持中立。可如今……四方聯手把梁山排除在外,這分明是要逼梁山先死!
“公明哥哥……”吳用聲音乾澀,“為今之計,隻有兩條路。要麼,向朝廷服軟,接受招安條件;要麼……拚死一戰,殺出一條血路。”
“招安?”李逵第一個跳起來,雙斧在手裏轉得呼呼響,“招個鳥安!朝廷那些鳥官,說話跟放屁一樣!童貫前腳答應招安,後腳就帶兵來剿!軍師,你讀書讀傻了?”
“那你告訴我怎麼辦!”吳用也急了,“打?跟誰打?西軍兩萬精兵就在八十裡外!二龍山五萬虎狼之師在東邊!王慶斷了南邊!北邊是黃河天險,過去就是田虎的地盤!鐵牛,你告訴我,往哪打!”
李逵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他再莽,也知道四麵楚歌是什麼意思。
堂內一片死寂。隻有炭火劈啪聲,和窗外呼嘯的風雪聲。
盧俊義坐在下首第二位,麵無表情。秦明坐在他對麵,盯著炭火發獃。這兩位梁山武力巔峰,此刻卻像兩尊泥塑。
“盧員外。”宋江忽然開口,“你怎麼看?”
盧俊義抬起眼,聲音平靜得像在說別人的事:“打不過,守不住,和不成。唯有一死。”
這話說得太直,直得所有人都心頭一顫。
“未必!”宋江咬牙,“咱們還有八千人,還有水寨天險!種師道善陸戰,不善水戰。隻要守住水寨,西軍奈何不了咱們!”
“守到幾時?”盧俊義反問,“糧草隻夠半月。半月之後呢?吃人肉?喝人血?”
“你!”宋江氣得手指發抖。
秦明忽然站起,狼牙棒往地上一頓:“夠了!現在吵有什麼用!依我說,與其坐以待斃,不如主動出擊!西軍兩萬又如何?當年咱們在青州,不也以少勝多打過童貫!”
“那不一樣。”吳用苦笑,“打童貫時,咱們有地利,有內應,有……林沖。”
最後兩個字,像一根刺,紮得所有人都沉默了。
是啊,當年梁山最輝煌時,有林沖這桿槍,有魯智深這尊佛,有武鬆這尊殺神。如今呢?走的走,散的散,剩下的……
宋江閉上眼睛,彷彿又看到聚義廳上,林沖緩緩起身,那句“這招安酒,我林沖,不喝!”震得樑柱都在顫。
如果當初……如果當初聽了林沖的……
沒有如果。
“報——!”
急促的喊聲打破死寂。一個小嘍囉連滾爬進來,臉都凍紫了:“稟……稟大頭領!西軍……西軍前鋒已到五十裡外!領兵的是……是秦明將軍的舊部,黃信!”
秦明霍然轉身:“黃信?他投了西軍?”
“不……不是投。”嘍囉喘著氣,“黃信本就是朝廷將官,上次被俘後,種師道將他贖了回去,官復原職。現在……現在他帶三千人,正在水寨外叫陣,指名要見秦明將軍!”
堂內氣氛驟然緊張。
所有人都看向秦明。秦明臉色鐵青,握著狼牙棒的手青筋暴起。
“秦明兄弟。”宋江盯著他,“你不會……想去見故人吧?”
這話問得誅心。秦明猛地抬頭,眼中怒火燃燒:“宋公明!你什麼意思!我秦明既上梁山,生是梁山的人,死是梁山的鬼!你要不信,我現在就去砍了黃信的腦袋!”
說罷,他提起狼牙棒就要往外走。
“且慢!”吳用攔住,“秦明兄弟,這是種師道的激將法!他就是想激你出寨!黃信那三千人是誘餌,寨外必有埋伏!”
“有埋伏又如何!”秦明怒吼,“我霹靂火怕過誰!”
“你不怕,梁山八千兄弟怕!”吳用也提高了聲音,“秦明,你現在出去,就是送死!你死了,梁山少一員大將,軍心更亂!”
兩人對峙,火藥味十足。
就在這時,又一個小嘍囉衝進來:“報!南邊……南邊王慶的部隊,劫了咱們三艘糧船!守船的阮小七將軍受傷,阮小二、阮小五將軍正帶人追擊!”
“什麼?!”宋江眼前一黑,差點暈倒。
南邊也出事了!王慶這廝,嘴上說“騷擾宋軍”,實際上專挑梁山下手!這是要把梁山往死裡逼啊!
“公明哥哥!”吳用扶住宋江,“不能再猶豫了!必須做決斷!”
宋江癱在椅子上,嘴唇哆嗦:“決斷……怎麼決斷……”
堂外風雪更急了。
而在梁山泊南二十裡,阮小二、阮小五正帶著三百水軍,追擊那五艘劫糧的“淮西賊船”。說是賊船,卻裝備精良,船速極快,顯然是正規水軍假扮的。
“二哥,不對勁!”阮小五眯著眼睛,“這些船……不像淮西的!你看那舵手的架勢,分明是長江水師的操船手法!”
阮小二也看出來了。但他沒時間細想——三船糧食,是梁山半個月的口糧!丟了,八千人都得餓肚子!
“追!拚死也要搶回來!”
兩隊在河麵上展開追逐。風雪太大,能見度不足百步。追著追著,前麵的五艘船突然轉向,鑽進一條狹窄的支流。
阮小二想都沒想就追進去。可剛一進支流,兩岸蘆葦叢裡突然冒出幾十條小船,船上全是黑衣箭手!
“中計了!”阮小五大吼,“撤!快撤!”
箭如飛蝗!三百水軍猝不及防,瞬間倒下幾十人。阮小二肩頭中箭,咬牙指揮撤退。可退路也被小船堵死了!
“阮氏兄弟,別來無恙啊。”
一個熟悉的聲音響起。阮小二抬頭,隻見對麵大船上站著一人——青麵獸,楊誌!
“楊誌!是你!”阮小二又驚又怒,“你二龍山也來落井下石!”
楊誌麵無表情:“談不上落井下石。隻是奉林頭領之命,給梁山提個醒——你們的路,走錯了。”
“放屁!”阮小五破口大罵,“林沖那背信棄義的小人!當年要不是宋公明收留,他早死在滄州了!如今發達了,就翻臉不認人!”
楊誌搖頭:“林頭領說了,看在昔日情分上,這次隻劫糧,不殺人。糧食我會讓人送回梁山——但不是白送。請阮氏兄弟帶句話給宋江:若願回頭,二龍山的大門還開著。若執迷不悟……下次來的,就不是我楊誌了。”
說罷,他一揮手,箭雨停了。五艘糧船被推回阮小二船隊旁,船上糧食一袋不少。
“你……你到底什麼意思!”阮小二懵了。
“意思很簡單。”楊誌深深看了他一眼,“梁山的氣數,盡了。好自為之。”
船隊調頭,消失在風雪中。隻留下阮氏兄弟和三百殘兵,在冰河上麵麵相覷。
當阮小二帶回楊誌的話時,忠義堂內的氣氛更壓抑了。
“這是羞辱!”李逵暴跳如雷,“**裸的羞辱!林沖那廝,搶了咱們的糧,還要咱們感恩戴德?灑家這就去青州,砍了他的鳥頭!”
“鐵牛,坐下。”宋江的聲音有氣無力。
他看向吳用,眼中最後一點光彩也熄滅了:“軍師……招安的條件,朝廷怎麼說?”
吳用喉結滾動:“朝廷……隻答應保留咱們的性命,給個閑職。梁山必須解散,水寨必須焚毀。兄弟們……各奔東西。”
“各奔東西……”宋江喃喃重複,忽然笑了,笑得比哭還難聽,“好一個各奔東西……好一個梁山聚義,替天行道……到頭來,就是這麼個下場……”
他站起身,踉蹌走到堂外。風雪撲麵,颳得他睜不開眼。
遠處水寨,燈火零星。曾幾何時,這裏燈火通明,好漢雲集,大碗喝酒,大塊吃肉,何等快活!如今……如今隻剩風雪,和八千顆冰冷的心。
“公明哥哥,其實……”吳用跟出來,欲言又止。
“其實什麼?”
“其實林沖……給咱們留了條路。”吳用壓低聲音,“楊誌劫糧不殺人,還讓阮氏兄弟帶話……這分明是在暗示,隻要咱們肯低頭,二龍山還能接納。”
宋江猛地轉身,死死盯著吳用:“你要我……向林沖低頭?”
“不是低頭,是……識時務。”吳用咬牙,“公明哥哥,咱們現在真的是走投無路了!西軍在外,二龍山在側,王慶斷後,田虎虎視眈眈……再不決斷,梁山就真的完了!”
宋江不說話了。他看著漫天風雪,看了很久很久。
“再等等。”他終於開口,“等黃信那場仗打完。若勝了,咱們還有本錢談。若敗了……”
他沒說下去。
但吳用懂了。
若敗了,梁山就真的隻剩一條路了——不是投朝廷,就是投二龍山。
而無論哪條路,都不再是梁山自己的路了。
風雪中,忠義堂的燈籠在風中搖晃,忽明忽暗。
像梁山的氣數,將盡未盡,欲滅未滅。
而在青州,林沖接到楊誌的回報時,隻是輕輕點了點頭。
“哥哥,為什麼不直接勸降?”朱武問,“阮氏兄弟是水上好手,若得他們,咱們水軍如虎添翼。”
“還不是時候。”林沖看著地圖上梁山泊的位置,“宋江還沒到絕路。等他真到了山窮水盡時……不用咱們勸,他自己會來。”
“那要等到幾時?”
“等到西軍攻破水寨,或者……”林沖頓了頓,“等到梁山內部,自己亂起來。”
他手指輕敲桌麵:“傳令給時遷,該動一動梁山那顆‘釘子’了。”
朱武眼睛一亮:“哥哥是說……”
“嗯。”林沖點頭,“該讓宋江知道,他身邊,到底是誰的人。”
窗外,雪越下越大。
這年的第一場雪,註定要用血來染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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