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時三刻,月黑風高。
白馬坡往東十五裡,一處叫野狼峪的山坳裡,三百多潰兵正擠在一起瑟瑟發抖。這些人算是潰兵裡“有腦子”的——知道亂跑死得更快,所以自發聚攏,選了這處背靠山壁、前有溪流的坳地暫歇。
可“暫歇”也隻是個說法。實際上沒人能睡著。
坳地中央生了幾堆篝火,火光照著一張張驚魂未定的臉。有人抱著膝蓋發呆,有人哆哆嗦嗦喝水,有人不停回頭看黑暗深處,彷彿那裡隨時會衝出惡鬼。
“王哥,你說……二龍山的人會追來嗎?”一個年輕士兵小聲問旁邊的老兵。
被稱作王哥的老兵四十來歲,臉上有道刀疤,此刻正用布條纏著左臂的傷口——不是刀傷,是逃跑時被樹枝劃的。他頭也不抬:“追?當然會追。換你,你會放過到嘴的肉?”
年輕士兵臉色更白了:“那……那咱們……”
“等天亮。”王哥咬牙道,“天亮就分散逃。能活幾個是幾個。”
“可韓將軍不是讓咱們聚在一起嗎?說人多力量大……”
“屁的力量大!”旁邊一個絡腮胡漢子啐了一口,“聚在一起目標更大!你當二龍山的人是瞎子?三百多人紮堆,人家閉著眼睛都能找到!”
這話引起了共鳴。
“老胡說得對!分開逃纔有活路!”
“可分開逃……要是遇上落單的怎麼辦?”
“那也比一起死強!”
爭吵聲漸漸大起來。有人要聚,有人要散,有人乾脆抱頭痛哭。絕望的情緒像瘟疫一樣在人群中蔓延。
就在這時,坳口放哨的士兵忽然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呼。
“什麼人?!”
所有人瞬間噤聲,齊刷刷望向坳口。
黑暗中,一個人影緩緩走出。
是個黑衣人,臉上蒙著黑布,隻露出一雙眼睛。他走得很慢,腳步輕得像貓,手裡提著一把刀——不是軍中製式刀,是短刀,刀身泛著幽藍的光。
“敵襲!!!”放哨士兵反應過來,扯著嗓子大喊。
但已經晚了。
黑衣人身後,又走出十個人、二十個人、三十個人……清一色黑衣蒙麵,清一色短刀在手。他們像鬼魅一樣從黑暗中浮現,悄無聲息地圍了上來。
更可怕的是,這些人站位極其講究——三人一組,互為犄角;組與組之間又互相照應,封死了所有逃跑路線。他們不說話,不喊殺,就那麼靜靜站著,像是在等待什麼。
潰兵們慌了。
“結陣!快結陣!”王哥第一個跳起來,拔出腰刀。
有人跟著拔刀,但更多人還在發呆——他們太累了,累到腦子轉不動,累到身體不聽使喚。
就在這混亂的當口,坳口又走進一個人。
這個人沒蒙麵。
他穿著一身深青色勁裝,腰間挎著兩把刀——不是挎,是“掛”,刀柄朝前,刀尖朝後,一個很奇怪的佩法。他個子很高,肩膀很寬,走路的姿勢像一頭豹子,每一步都透著力量感。
月光從雲縫裡漏下來一點,照在他臉上。
那是一張棱角分明的臉,劍眉,星目,鼻梁挺直,嘴唇抿成一條線。最讓人印象深刻的是那雙眼睛——冷,冷得像深冬的寒冰,看人的時候不帶一絲感情,彷彿看的不是活人,是木頭。
“武……武鬆!”有人認出來了,聲音都在抖。
是的,武鬆。
二龍山步軍統領,林衝麾下第一殺將,曾在梁山連斬秦明、董平、戴宗三員大將的武鬆。
他走到潰兵陣前十步處,停下,目光掃過那一張張驚恐的臉。
“降,或死。”他隻說了三個字。
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冰錐一樣紮進人心裡。
潰兵們麵麵相覷。
降?向反賊投降?朝廷知道了,可是誅九族的大罪!
死?現在就得死!
“武……武統領!”王哥壯著膽子開口,“咱們……咱們也是奉命行事,身不由己啊!您……您高抬貴手,放咱們一條生路,咱們保證再也不來山東了!”
武鬆沒說話,隻是看著他。
那眼神讓王哥渾身發毛。他硬著頭皮繼續說:“咱們……咱們可以放下兵器,您讓開一條路,咱們立刻就走,這輩子都不……”
話沒說完。
因為武鬆動了。
沒人看清他是怎麼動的——隻看見一道青光閃過,王哥的聲音戛然而止。然後,王哥的脖子開始噴血,噴得很高,在火光照耀下像一朵詭異的紅花。
他的頭掉了下來,滾了三滾,停在那個年輕士兵腳邊。
眼睛還睜著,滿是難以置信。
全場死寂。
連風都停了。
武鬆收刀——他甚至沒把刀完全拔出鞘,隻是拔出一尺,用刀尖劃了一下。動作快得讓人懷疑剛纔是不是幻覺。
“我再說一遍,”武鬆的聲音依然平靜,“降,或死。”
這一次,沒人猶豫了。
“當啷!”
第一把刀落地。
接著是第二把,第三把,第一百把……三百多潰兵,像被割倒的麥子一樣,齊刷刷跪倒在地。有人痛哭流涕,有人磕頭如搗蒜,有人直接嚇暈過去。
武鬆看著這一幕,眼中閃過一絲厭惡。
不是厭惡這些人投降——是厭惡這種軟弱。如果是他,寧可戰死,也不會跪地求饒。
但他沒說什麼,隻是揮了揮手。
身後的黑衣人們動了。他們像訓練有素的獵犬,三人一組衝進潰兵群,迅速收繳兵器,捆綁俘虜,清點人數。整個過程安靜、高效、冷酷,沒有一句多餘的話,沒有一個多餘的動作。
一刻鐘後,三百多潰兵全部被綁成串,蹲在地上瑟瑟發抖。
一個黑衣人走到武鬆身邊,低聲彙報:“統領,三百二十七人,全部拿下。咱們的人,零傷亡。”
武鬆點點頭,看向黑暗深處:“其他幾隊怎麼樣了?”
“東邊那隊兩百多人,張順隊長帶人解決了,俘虜一百五,殺了七十多個負隅頑抗的。西邊那隊一百多人,石秀隊長正在處理,應該快結束了。”
“韓滔那隊呢?”
“按您的吩咐,放過去了。不過……”黑衣人猶豫了一下,“咱們的人一直跟著,隨時可以動手。”
“不用。”武鬆搖頭,“哥哥說了,讓他們‘帶訊息’回去。跟著就行,彆驚動。”
“是。”
武鬆又看向那些俘虜,沉默片刻,忽然問:“你們當中,誰是軍官?”
俘虜們麵麵相覷,沒人敢說話。
“自己站出來,我不殺。”武鬆說。
還是沒人動。
武鬆皺了皺眉,隨手一指:“你,出來。”
被指到的是個中年漢子,穿著都頭服色——雖然已經破爛不堪。他嚇得腿都軟了,連滾帶爬地出來,跪在武鬆麵前:“武……武統領饒命!小人隻是個都頭,奉命行事啊!”
“叫什麼?”
“趙……趙大柱。”
“趙大柱,”武鬆看著他,“我問你——你們這次來了多少人?後麵還有沒有援軍?童貫的主力到哪兒了?”
趙大柱一愣,隨即拚命磕頭:“統領明鑒!小人隻是個小小的都頭,這些軍機大事,小人不知道啊!”
“不知道?”武鬆眯起眼睛。
那眼神讓趙大柱渾身汗毛都豎起來了。他忽然想起關於武鬆的傳說——這個人,殺人不眨眼,而且最喜歡殺“不老實”的人。
“小……小人真的不知道詳細!”趙大柱急得快哭了,“隻聽……聽呼延將軍提過一句,說童樞密的大軍還有兩三天就到,具體多少人,小人真不知道啊!”
武鬆盯著他看了三息,確定他沒說謊,這才點點頭:“帶下去,分開審。有謊報的,殺。”
“是!”黑衣人應聲,把趙大柱拖走了。
武鬆轉身,望向西北方向——那是童貫大軍來的方向。
還有兩三天……
他在心裡默算著時間。
哥哥的佈置,應該來得及。
同一時間,野狼峪往東二十裡,另一處山穀。
這裡的景象更慘。
穀地裡橫七豎八躺了一百多具屍體,大多是一刀斃命——要麼割喉,要麼穿心,乾淨利落。還活著的七八十人跪在血泊裡,抖得像篩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