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了半天,餓了。”林衝喝了口湯,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讓他們再亂會兒。現在衝下去,他們還能拚命。等他們徹底亂了,再收拾不遲。”
武鬆若有所思:“哥哥是想……不戰而屈人之兵?”
“屈什麼兵。”林衝笑了,“我是想少死幾個人。這些兵,大多也是苦出身,被朝廷拉來打仗的。能少殺幾個,就少殺幾個。”
魯智深撓撓光頭:“那也不能就這麼放他們走啊!他們回去養好傷,說不定明天又來了!”
“所以不能全放。”林衝放下碗,指著坡下,“你們看——現在亂成一團,但還有幾十個人沒亂。”
武鬆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在潰兵潮中,有那麼一小撮人還保持著建製——大概五六十人,圍著幾輛輜重車,手持兵器,警惕地看著四周。雖然也在緩緩後撤,但隊形不亂,互相照應。
“那是韓滔的親兵隊。”林衝說,“還有幾個老兵油子。這些人見過世麵,知道亂跑死得更快,所以抱團取暖。”
“擒賊先擒王?”武鬆問。
“不。”林衝搖頭,“韓滔這個人,我瞭解過——本事不大,但忠心。呼延灼死了,他絕不會投降。殺他容易,但沒必要。”
“那哥哥的意思是……”
“放他們走。”林衝說,“但要讓他們‘帶點東西’走。”
魯智深和武鬆都露出不解的表情。
林衝招招手,讓兩人湊近些,低聲說了幾句。
魯智深聽完,眼睛一亮:“妙啊!哥哥這招夠損!”
武鬆也嘴角微揚:“確實。這樣一來,童貫那邊……”
“就得亂上一陣了。”林衝笑道,“去吧,按計劃行事。記住——隻打潰兵,彆碰韓滔那隊人。把他們‘請’出去就行。”
“得令!”魯智深興奮地搓手,“灑家早就手癢了!”
武鬆也抱拳:“哥哥放心,我省得。”
兩人轉身下去安排。林衝重新端起碗,慢悠悠地喝著麵湯,看著坡下那片越來越混亂的場麵,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
呼延灼……
他在心裡默唸這個名字。
你是條漢子。可惜,跟錯了人。
這碗湯,就當敬你了。
坡下,韓滔已經收拾好東西——其實也沒什麼好收拾的,就一匹馬、一把刀、幾塊乾糧,還有懷裡那封呼延灼寫給童貫的軍報——還沒寫完,隻寫到“初戰失利,但軍心可用”,後麵就沒了。
他翻身上馬,最後看了一眼呼延灼的屍體。
屍體還躺在那裡,沒人敢去收——坡上那麼多雙眼睛盯著,誰去誰死。
“將軍……”韓滔眼圈一紅,“末將……無能。等末將找到童樞密,一定帶大軍回來,為您收屍,為您報仇!”
說完,一咬牙,調轉馬頭:“走!”
親兵隊五十餘人護著他,開始緩緩後撤。他們走得很小心,刀出鞘,弓上弦,眼睛死死盯著坡頂。但奇怪的是,坡上一點動靜都沒有——二龍山的人就這麼看著他們走,既不衝殺,也不放箭。
“將軍,不對勁啊……”一個親兵小聲說,“他們怎麼不打我們?”
韓滔心裡也疑惑,但現在顧不上那麼多了:“彆管!加快速度!先離開這裡再說!”
一行人加快腳步,很快脫離了潰兵大部隊,朝著來時的方向撤退。
而他們身後,真正的混亂才剛剛開始。
當韓滔的隊伍走出二裡地時,坡頂終於有了動靜。
不是大軍衝陣,而是——三支小隊,每隊百人,從三個方向悄無聲息地滑下坡地。這些人穿著深色衣服,臉上塗著泥灰,腳步輕盈得像狸貓。他們不舉火把,不喊殺聲,就這麼摸進了潰兵群中。
然後,屠殺開始了。
不,說屠殺不太準確——更像是獵殺。
潰兵們本來就像沒頭蒼蠅一樣亂竄,突然發現身邊多了些“鬼魅”——你不知道他們從哪裡來,不知道他們有多少人,隻看到黑暗中刀光一閃,就有人倒下;隻聽到一聲悶哼,就有人消失。
“有埋伏!有埋伏!”
“二龍山殺下來了!”
“快跑啊!”
驚恐的喊叫聲響成一片。潰兵們徹底瘋了,他們互相推擠,互相踐踏,為了逃命甚至把同袍推倒在地。黑暗中,有人被踩死,有人撞在樹上,有人掉進溝裡——而真正的死傷,反而大部分來自自相踐踏。
一支潰兵試圖組織抵抗,大概百來人,在一個校尉的指揮下結成了圓陣。但還沒等他們站穩,黑暗中就射來一片箭雨——不是弓,是弩,而且是連弩!箭矢密集得像暴雨,瞬間就把圓陣射成了篩子。
校尉身中七箭,瞪大眼睛倒下時,嘴裡還在喊:“結陣……結陣……”
但沒人聽他的了。
崩潰是全麵的,是徹底的。
當第二支小隊從側翼切入,用短刀和手斧近距離砍殺時,剩下的潰兵終於明白了——這不是戰鬥,是收割。
於是,逃命成了唯一的選擇。
有人往東跑,有人往西跑,有人甚至往坡上跑——然後被滾石砸下來。最慘的是那些騎馬逃跑的——黑暗中戰馬受驚,根本不聽指揮,有的撞樹,有的墜崖,有的直接把主人甩下來摔死。
韓滔聽到身後傳來的慘叫聲、哭喊聲、馬蹄聲,心裡像被刀割。但他不敢回頭,也不能回頭——他現在是這支殘兵唯一的“主心骨”,如果他回頭,如果他被困住,那呼延將軍最後的這點血脈,就真的斷了。
“將軍,後麵……”親兵聲音顫抖。
“彆回頭!”韓滔咬牙,“加速!全速前進!”
五十餘人拚命打馬,在黑暗中狂奔。他們不知道方向,隻知道離白馬坡越遠越好。馬蹄踏過枯草,踏過溪流,踏過不知名的荒野,直到身後那些聲音漸漸消失,直到四周隻剩下風聲和心跳聲。
韓滔勒住馬,回頭望去。
遠處,白馬坡的方向,還有零星的火光,還有隱約的慘叫。但已經很小,很遠了。
他喘著粗氣,汗水濕透了衣背。
活下來了。
他們活下來了。
但代價是——三千鐵騎,全軍覆沒;主將戰死,屍骨未收;而他們這五十餘人,像喪家之犬一樣倉皇逃竄。
“將軍……”一個親兵忽然哭了出來,“咱們……咱們怎麼辦啊……”
韓滔看著這些滿臉疲憊、驚恐、絕望的臉,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說什麼。
是啊,怎麼辦?
去找童貫?怎麼交代?“末將無能,三千鐵騎全軍覆沒,呼延將軍陣前被殺”?童貫會聽嗎?那個閹人,第一反應恐怕不是悲痛,而是推卸責任吧?到時候,他們這些“敗軍之將”,最好的下場是革職查辦,最壞的下場……
回東京?更不可能。高俅正等著抓把柄呢。呼延灼是他的人,現在人死了,軍隊沒了,高俅會放過他們這些“見證者”?
天下之大,竟無處可去。
韓滔忽然覺得一陣眩暈,差點從馬上摔下來。
“將軍!”親兵趕緊扶住他。
“我沒事……”韓滔擺擺手,深吸幾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先……先找個地方落腳。天亮再說。”
一行人繼續前行,在黑暗中摸索。沒人說話,隻有馬蹄聲和喘息聲,還有偶爾傳來的、不知是狼嚎還是風聲的嗚咽。
而他們不知道的是,就在他們身後三裡處,一棵枯樹上,一個黑影正靜靜地看著他們。
黑影穿著夜行衣,臉上蒙著黑布,隻露出一雙銳利的眼睛。
他看著韓滔隊伍消失在黑暗中,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然後,他從懷裡掏出一支響箭,拉響。
“咻——啪!”
響箭在空中炸開,爆出一團綠色的火花。
做完這些,黑影縱身下樹,如鬼魅般消失在夜色中。
而遠處,白馬坡頂,林衝看到了那團綠火。
他笑了笑,轉身對身後的武鬆說:“可以了。去準備吧。明天……該你上場了。”
武鬆抱拳,眼中寒光一閃:“哥哥放心。一個都跑不了。”
夜色更深了。
而這場大戲,才剛剛拉開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