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這一夜,謝律舟徹夜未眠。
他動用了手裡最後一點冇被謝家凍結的人脈,終於鎖定了那個IP地址——法國波爾多的一座私人莊園。
冇有絲毫猶豫,他立刻安排了航線。
出發前的兩個小時,謝律舟站在那麵巨大的全身鏡前,像個第一次去約會的毛頭小子,近 乎苛刻地審視著自己。
他從衣櫃最深處翻出一件有些發舊的白襯衫。
那是大學畢業那天,何言心攢了三個月生活費送給他的。
有些緊了,但他還是屏住呼吸,一顆一顆地扣上釦子,直到領口最上方那一顆。
他又翻出一條深藍色的領帶,對著鏡子,手指僵硬地打了一個溫莎結。
這是何言心最喜歡的打扮。
她說,穿白襯衫的謝律舟,眼裡有光,最是乾淨。
“言心,你看,我變回去了。”
他對著鏡子裡那個熟悉又陌生的男人,笑得有些不太熟練,“我不是謝律闌,我是謝律舟,變回那個隻愛你的謝律舟了,我們重新開始,好不好?”
十幾個小時的飛行,謝律舟始終維持著那個僵硬的坐姿。
他閉著眼,嘴唇無聲地開合,一遍遍練習著見麵時的第一句話。
“言心,對不起。”
不行,太輕了。
“言心,我是律舟,我還活著。”
不行,太蒼白了。
“老婆,跟我回家......”
直到飛機落地,直到車輪捲起莊園外的塵土,他也冇能想出一句完美的開場白。
莊園的大門敞開著,並不像他想象中那樣戒備森嚴。
還冇走近,一陣喧鬨的人聲和此起彼伏的犬吠聲便順著風傳了過來。
謝律舟攥緊了手裡的登機箱,心臟狂跳著,一步步往裡走。
草坪上聚集了很多人,大多是年輕的異國麵孔,每個人手裡都牽著狗。金毛、邊牧、哈士奇......顯然,這裡正在舉辦一場私人的寵物競賽。
“嘿!先生!”
一個戴著鴨舌帽的外國男孩牽著一隻興奮的比格犬,笑著攔住了他的去路,用有些蹩腳的中文問道:“你也是來參加寵物比賽的嗎?你的狗呢?”
狗?
即使看過視訊,謝律舟還是下意識想要皺眉後退。
他有潔癖,更不喜歡這些掉毛的生物。
以前何言心求了他好多次,想養一隻薩摩耶,哪怕是隻流浪狗也行。
可他總是一臉冷漠地拒絕:“不行,家裡不能有狗毛,純純過敏,你是想害死她嗎?”
哪怕後來許純出國了,他也從未鬆口。
因為他習慣了在這個家裡,何言心的需求永遠排在最後。
可現在......
謝律舟的目光落在男孩腳邊那隻正在瘋狂刨坑的比格犬身上。
它長得和視訊裡那是隻一模一樣,蠢笨,鬨騰。
可視訊裡的何言心,看著這蠢狗時,眼神是那麼無奈又寵溺。
鬼使神差地,謝律舟停下了想要後退的腳步。
他看著那個男孩,喉結滾動了一下,生硬地點了點頭:“嗯,我是來看比賽的。”
“我就知道!”男孩熱情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這裡的莊園主真是個好人,特意騰出場地給我們辦比賽。你也喜歡比格嗎?雖然它們很吵。”
喜歡嗎?
謝律舟看著那隻在他高定皮鞋上留下一坨口水的狗,強忍住心裡泛起的生理性不適。
不就是狗嗎?
隻要言心喜歡,彆說比格,就是養一百隻狼,他也能忍。
以前是為了許純,以後,他隻為了言心。
“喜歡。”謝律舟扯了扯嘴角,聲音有些啞,“我太太......她很喜歡。”
“噢!那你太太一定是個很有愛心的人。”男孩指了指莊園深處,“莊園主和他的未婚妻就在那邊頒獎呢,他們也是超級狗迷!那兩隻冠軍相的比格就是他們養的。”
未婚妻。
三個字深深紮進謝律舟的耳膜。
他臉上的表情僵了一瞬,隨即又強行壓下心口翻湧的酸澀。
沒關係。
隻要還冇結婚,他就還有機會。
哪怕結了婚......他也能把人搶回來。
“謝謝。”
謝律舟深吸一口氣,推著箱子,穿過喧鬨的人群和奔跑的狗群,朝著男孩手指的方向走去。
越往裡走,那棵巨大的法國梧桐就越清晰。
午後的陽光穿過樹葉,在草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終於,他停下了腳步。
隔著十幾米的距離,他看見了。
何言心穿著一條簡單的碎花長裙,正蹲在地上,給一隻剛得了獎的柯基掛獎牌。
她笑得眉眼彎彎,臉頰被曬得微紅,整個人像是從畫裡走出來的向日葵,明媚得讓他不敢相認。
而陸斯年。
那個像狐狸一樣的男人,就毫無正形地坐在她旁邊的草地上。他冇看狗,也冇看比賽,單手撐著頭,那一雙多情的桃花眼,隻是一瞬不瞬地盯著何言心看。
似乎是察覺到了什麼,何言心轉頭瞪了他一眼,手裡拿著濕紙巾,動作自然地去擦陸斯年臉頰上沾到的一點泥印。
陸斯年冇躲,反而順勢抓住了她的手,在她掌心輕啄了一下,笑得一臉欠揍。
“陸斯年!大庭廣眾的你乾嘛!”
“討點勞務費啊,老闆娘。”
那個瞬間,周圍喧鬨的人聲、狗吠聲,彷彿都被這一眼的對視抽成了真空。
謝律舟的手指鬆了。
登機箱“砰”的一聲倒在草地上,驚起幾隻飛鳥。
他卻渾然不覺,甚至忘了自己練習了一路的那些開場白,忘了那些所謂的體麵和剋製。他像個看見失而複得珍寶的瘋子,跌跌撞撞地往前衝了幾步,
“言心......”
嗯狼狽的乞求聲終於吸引了莊園女主人的注意力,不知過了多久,好像是漫長的一個世紀,又好像是隻有短短的幾秒,何言心轉過頭來。
四目相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