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除夕
林沛沛走到門口時，樓道裡已經徹底黑下來，聲控燈像是失靈了，四周安靜得隻剩下她自己的呼吸。
她在口袋裡摸了很久，指尖碰到硬幣、發票、手機，最後才找到那串鑰匙。金屬在掌心有點涼。
門鎖轉動的一瞬間，她忽然覺得整個人像被抽空了一層力氣。門剛推開一步，腳尖就踢到堆在玄關邊的鞋子，身體往前一晃，她下意識扶住牆，才沒有摔下去。
屋子裡沒有開燈，空氣裡是長時間無人停留的冷味。
她站在門口好一會兒，才把鑰匙摘下來，放在櫃子上。不是刻意用力，可那一聲清脆的碰撞，在空蕩蕩的客廳裡格外明顯。
像什麼東西終於落了地。
她慢慢轉過身，背抵著門板滑坐下來，膝蓋彎曲著抱在胸前，呼吸變得很重。四下無人，最適合在黑暗裡把所有偽裝都拆開。
她當然明白蔣橋的意思，明白他為什麼總在她附近出現，為什麼明明驕傲，卻一再放低姿態，為什麼連一句“順路”都說得那麼小心。
她比誰都清楚，也正因為清楚，纔不敢伸手。眼淚並不是突然落下的，是先在眼眶裡打轉，熱得發酸，然後一點一點溢位來，順著臉頰滑到下巴。
她沒有出聲，隻是低著頭，讓呼吸慢慢失控。她確定自己沒有資格，再把誰拖進來。門外忽然有風從樓道縫隙灌進來，帶著冬夜的涼意。閉上眼，眼淚順著鼻樑滑下去。
大年三十那天，林沛沛幾乎睡了一整天。吃了一個有助睡眠的葯，迷迷糊糊的睡了又醒，夢裡被那些破碎不堪的東西糾纏著。醒來的時候，她全身疼得不行，嗓子啞到發出不一絲聲音。
老小區隔音不好，隔壁電視聲隱隱約約傳過來，是春晚預熱節目，主持人笑得熱鬧。
她拿起手機看了看，群發的新年快樂佔據整個螢幕。給大學的劉老師和何老師編輯了拜年資訊，便起身打算給自己找吃的。
她坐進沙發裡，彎著背，把電視開啟。聲音一下子填滿客廳，主持人的笑聲、背景音樂、熱鬧的祝福詞，像一層熱氣騰騰的布，把空蕩蕩的房子遮住。
她低頭吃了一口麵，湯太燙，燙得舌尖發麻。
不一會兒，放在桌上的手機響起來，是高中班主任何老師的電話，她猶豫了幾秒，才接起電話。“何老師，新年快樂。”
那邊的聲音帶著一貫的溫和，像很多年前在講台上點她名字時一樣：“沛沛啊，今天放假嗎？”
“嗯，放假的。”
“怎麼？聽著聲音感冒了嗎？”
她抬手揉了揉鼻子，聲音平靜：“沒有，剛睡起來。”
電話那頭笑了一聲，“來家裡吃飯吧，老師這邊包了餃子，大傢夥兒，說起你呢。”
她抬頭，電視裡正放著春晚的團圓飯橋段，一家人圍在桌邊舉杯，燈光暖得像能融掉冬天。鏡頭一轉，小孩子撲進母親懷裡。
“不去了，何老師。”她的聲音很輕，“這幾天想好好睡一覺。”
那頭沉默了兩秒，“哎，老師知道你累。但春節你一個人，我總歸不放心。”
“沒事何老師，前段時間加班好了好久，好不容易有連著幾天假，我呀肯定要好好睡上一覺。一出去一回來，我怕我又睡不好了。”林沛沛盡量讓自己的聲音盡量輕鬆一些。
何老師倒是知道她這些年失眠的事情，難得見她說能連續睡覺，倒也是不勉強。
“行吧。你什麼時候有空，過來坐坐。老師給你包餃子。”
“好。”
結束通話電話，屋子裡重新隻剩下電視的聲音。主持人正在說“無論身在何處，家永遠在你身邊。”在電話那頭嘮叨了幾句，也就掛了電話。
這些年何老師確實幫了她很多的忙，父母的事情瞞著沒有告訴其他的同學，幫她找了復讀的學校，讓她安心考試。林沛沛偶爾想起，也覺得自己是幸運的吧。
電視還在放著節目，主持人的聲音熱鬧得有些過分。林沛沛把碗放在茶幾上，手指無意識地在手機螢幕上滑動。
微信點開，蔣橋的頭像在最上麵。
裡麵有幾條他送她去看病之後的聊天記錄，以及昨晚給她送東西，問她‘在家嗎？’她點開了他的頭像，是一張天空，很藍沒有雜質。朋友圈乾淨得如同是一個新號，隻有簽名處寫了一個破折號。
她手指停頓了一下，然後點開右上角。
“清空聊天記錄”，係統跳出確認提示，她看著那行字，沒有什麼猶豫，點了確認，螢幕瞬間變得乾淨。
電視裡忽然響起一陣掌聲，煙花特效鋪滿螢幕，主持人喊著“新年快樂”。
手機裡，高中的班級群突然活躍了起來，叮叮叮的響，先是班長發了一個紅包，大家搶的不亦樂乎，又在群裡各種祝福。最後，周申民說：“初三聚會，大家別忘記。還發了個地址出來。”
林沛沛抬頭一看，已經是十二點了，新的一年來了。她關掉手機，拉起放在腳邊的毯子，蓋在身上，縮在沙發上看著電視上的煙火，此刻的她腦子一片空白。
而今晚，蔣橋家裡燈火通明。客廳裡擺著一桌菜，蒸汽氤氳，紅燒魚還在冒著熱氣，窗外煙花接連炸開，把整麵落地窗映成斑斕的顏色。
他母親端著湯從廚房出來，笑著喊他：“蔣橋，別玩手機了，過來端碗。”
“來了。”他把手機扣在茶幾上，起身過去接湯碗。
父親在一旁打趣：“今年總算不加班了吧？我們家蔣總也給家裡一個麵子。”
蔣橋把湯放穩，笑了一下，“公司沒我也能轉。”
“你爸當年也是這麼說的，”姑姑接話，“結果三十多年了還沒轉夠。”
桌上一陣笑。
“哥，你給我看看這個電腦配置怎麼樣？”
小叔叔家的表弟端著手機湊過來，螢幕上是一張配置單，顯示卡型號、記憶體條、處理器寫得密密麻麻。
“高考完我想自己攢一台，打遊戲……不是，是學程式設計用。”他一本正經地改口。
蔣橋接過手機，認真看了兩眼，“這顯示卡有點高配了。”他說，“你現在用不上，等明年價格也許會降一點。”
“那換哪個？”
“這個型號就夠了，”他手指點在螢幕上，“省下來的錢買個好點的顯示器，別光顧著主機。”
表弟點頭如搗蒜，“還是哥懂。”
小叔叔在一旁笑：“你以後多跟你哥學學，人家高中就自己折騰電腦。”
“那時候沒錢，隻能自己拆了裝。”蔣橋淡淡地說。
“現在有錢了。”姑姑接話，“趕緊把人生大事也裝一裝。”
蔣橋無奈地笑，“姑，你今天是有任務來的吧。”
“任務就是催你。”姑姑理直氣壯。
爺爺在主位上慢悠悠地開口：“哎喲，我們家蔣橋還怕解決不了個人問題？我怕從北城排到西城，都排不完。”
老人一句話，氣氛反而更歡樂了起來。
隻是聽見西城這兩個字，蔣橋心裡還是稍微咯噔了一下。
蔣橋起身給爺爺添酒，“爺爺，您快別拿我打趣了。”
姑姑看見蔣橋給爺爺倒酒，立馬說道：“老爺子，少喝點啊。”
“過年嘛。”爺爺擺擺手，“人齊了，我高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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