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六七心中冷笑,他怎會不知私賣虎鞭的風險?
一百五十兩銀子雖多,卻隻能解一時之困,無法讓他真正在寧古塔立足,唯有將這虎鞭送給鄂爾奇,換取長遠的安穩,纔是最穩妥的選擇。
他要的不是一時的錢財,是活下去的資本,是不再被人隨意欺淩的底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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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份獻禮,才更顯真誠,也更能換來鄂爾奇的青睞。
朱六七輕輕搖了搖頭,神色依舊平靜:「小人不賣。」他把鹿皮包又往曹先生麵前推了推,目光誠懇,語氣也多了幾分懇切:「小人今日來,是求先生幫個忙,把這東西,轉呈給佐領大人。小人欠著債,也冇膽子私藏這等珍物,獻上此物,隻是感念大人平日照拂,略表心意,絕無他念。」
曹先生臉色驟變,身子猛地後退半步。
他神色慌張,連忙左右看了看,壓低聲音,語氣裡帶著幾分厲色與難以置信:「你瘋了!鄂爾奇大人是朝廷正四品牛錄章京,手握屯中三百多號披甲人、流人的駐防佐領,豈能收你這等來歷不明之物?若被人揭發,按上『私相授受、賄賂上官』的罪名,按律當革職流放,株連家人!你我都要掉腦袋!」
朱六七早料到曹先生會如此反應,心底並不慌亂,反而更加篤定。
曹先生的慌亂,源於他的謹慎,也源於他的貪念,隻要他打消曹先生的顧慮,再丟擲足夠的誘餌,曹先生必然會答應。
他壓下心底的波瀾,語氣依舊沉穩,準備丟擲早已備好的虎膽,穩住曹先生。
「先生您息怒,聽小人把話說完。」朱六七不慌不忙,神色依舊沉穩,又從懷裡摸出個小巧的布包,輕輕推開,露出一顆龍眼大小、深褐如琥珀的虎膽,「先生您瞧瞧,這顆虎膽,成色咋樣?」
曹先生的目光瞬間被那顆虎膽吸引,喉結不自覺地滾動了一下,語氣裡帶著幾分驚嘆:「膽囊飽滿,色如濃蜜,膽汁未泄,無一絲破損……乃是上品,尋常藥鋪根本見不到。這般成色的虎膽,在盛京也能賣個好價錢,你竟捨得?」
「先生您說笑了,」朱六七把布包往曹先生麵前又推了推,語氣恭敬卻不諂媚,「小人就是個底層披甲人,留著這寶貝也冇用,不如孝敬您老,也算表份心意。」
獻上這等能解他心頭大患的珍物,必然會記他一份情。
曹先生瞳孔微縮,神色愈發凝重。
鄂爾奇今年四十三歲,正室早逝,隻留下一個先天跛足的兒子,難以繼承家業;去年納的如夫人,是吉林烏拉一富戶之女,年輕貌美,陪嫁豐厚,鄂爾奇滿心指望她能生個健全的兒子,延續香火、穩固前程。
可如夫人進門一年,肚子始終冇有動靜,鄂爾奇急得團團轉,每月都要請曹先生去佐領府請脈開方,藥吃了不少,銀子也花了許多,卻始終不見起色。
曹先生心裡清楚。
鄂爾奇年輕時隨軍征準噶爾,在茫茫雪地裡凍傷過根本,陽氣早虧,氣血不暢,尋常的溫補之藥,於他而言不過是隔靴搔癢,根本起不到根治的作用。
可這話他不敢說,一旦點破,便是犯了上官的忌諱,輕則丟了每月二兩的「顧問銀」,重則恐怕還要遭罪,隻能開些不痛不癢的方子,勉強應付。
朱六七望著曹先生,心底靜靜等著他的答覆,這一步,成敗就在此一舉了。
屋裡瞬間靜了下來,隻剩下藥櫃抽屜的餘響,和窗外寒風呼嘯的聲音,寒風從窗縫鑽進來,吹得油燈忽明忽暗,映得二人的影子在牆上忽大忽小。
曹先生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那顆虎膽,光滑溫潤的表麵在指腹下打轉,眼底滿是掙紮。
他在寧古塔已經五年了。
從前在盛京太醫局,雖隻是個小小的吏目,可每月月俸也有八兩,四季有官服,年節有賞賜,日子過得體麵而安穩。
可如今呢?佐領府每月給的二兩「顧問銀」,實則就是診金,還得隨叫隨到,不敢有半分耽擱。
屯子裡的披甲人找他看病,多是賒帳,一包藥欠上三個月、半年,是常有的事,他也不敢硬要。
曹先生也曾想過堅守底線,可寧古塔五年的苦寒,早已磨平了當年太醫局的體麵,活下去纔是首要。
朱六七看著曹先生的掙紮,心底並不著急。
他清楚,曹先生的掙紮,隻是暫時的,貪念終究會戰勝顧慮,尤其是在這苦寒之地,活下去、活得體麵,比什麼都重要。
更何況,這顆虎膽僅此一顆,成色極佳,錯過了,往後再難遇到,幫朱六七這個忙,風險極小,收益卻極大。
曹先生老了,眼睛也花了,膝蓋在寧古塔的寒冬裡,疼得整夜睡不著覺。
他摸了摸袖口磨破的棉袍,又想起昨夜凍得發麻的膝蓋,終究是抵不過活下去的誘惑。
若能靠此物攀上鄂爾奇這棵大樹,或許……或許有機會調回關內,重歸故土?即便不能,至少能多領些月例,冬天能多買幾斤炭火,不用再在這破藥鋪裡,受凍挨窮。
可風險太大了,一旦敗露,便是萬劫不復。
曹先生抬眼,重新打量眼前的年輕人。
不過二十出頭的年紀,臉色凍得青白,身上的皮襖破舊不堪,袖口甚至還磨出了毛邊,可他的眼神卻異常沉靜,說話有條不紊,神色從容不迫,半點冇有尋常披甲人的莽撞與浮躁,反倒透著幾分超乎年齡的沉穩與算計。
曹先生沉默了良久,目光在虎鞭、那顆虎膽和朱六七之間反覆遊走,最終,心底的掙紮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幾分決絕。
他緩緩點頭,語氣凝重:「罷了,老夫便幫你這一次。你底細乾淨,想來不會有太大風險。」
「老夫今日午後便去佐領府請脈。」他將那顆虎膽小心翼翼地收起,揣進棉袍內側的口袋裡,神色鄭重,彷彿那是稀世珍寶,「你申時初來鋪子聽信,老夫定給你一個準話。」
朱六七聞言,心底的巨石總算落了地,悄悄舒了口氣,臉上卻依舊不動聲色,隻微微躬身行禮:「多謝先生成全,大恩不言謝,小人記在心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