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佐領府。
鄂爾奇靠在暖閣的土炕上,懷裡抱著一個黃銅暖爐,爐身被炭火烘得滾燙,映得他臉色透著幾分不健康的潮紅。
他剛用過午飯,喝了半盞溫熱的參茶,此刻正有些昏昏欲睡,眼皮沉重,神色慵懶,全然冇了平日裡的威嚴。
窗外寒風拍打著窗欞,發出「嗚嗚」的聲響,襯得暖閣裡的炭火聲愈發清晰。
曹先生躬身站在炕前,雙指輕輕搭在鄂爾奇的手腕上,指尖感受著他的脈象,神色凝重,大氣不敢出。
片刻後,他緩緩躬身行禮,語氣恭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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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脈象較上月稍和,氣血略有回升,隻是腎脈依舊沉細,寒氣未散,陽氣虧虛之症,仍需慢慢調理。」
他斟酌著詞句,語氣委婉,既點出了鄂爾奇的病症,又不至於冒犯,「小人鬥膽,近日偶得一珍奇藥材,藥性大熱,大補元氣,或於大人貴體有益,特來獻給大人。此物乃是屯中披甲人朱六七所獻,拚了半條命才得此珍物,不敢私藏,托小人轉呈大人,略表心意。」
「哦?」鄂爾奇眼皮抬了抬,語氣慵懶,帶著幾分不耐,「又是鹿茸?還是海馬?那些玩意兒,本官吃多了上火,半點用處都冇有,不必再提。」
「非也,非也。」曹先生連忙躬身,語氣恭敬而急切,從隨身的藥箱裡取出一個錦盒。
那是他壓箱底的物件,紅緞麵早已褪色發暗,邊緣也磨得發亮,但在這苦寒之地,已是極為少見的精緻。
他雙手捧著錦盒,緩緩遞到鄂爾奇麵前,「大人請看,此物絕非尋常滋補藥材。獻此物的朱六七,家底清寒,卻敢拚半條命獵虎,這份心意,倒是難得。」
鄂爾奇懶洋洋地伸出手,接過錦盒,隨手開啟。
隻看了一眼,他整個人都猛地坐直了身子,臉上的慵懶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震驚與急切,懷裡的銅暖爐險些滑落。
暖閣裡瞬間靜得隻剩下炭火「劈啪」的燃燒聲,連窗外的寒風,似乎都變得遙遠了。
鄂爾奇死死盯著錦盒裡那暗紅猙獰、佈滿肉刺的物件,呼吸漸漸粗重,眼神裡滿是難以置信。
他是武將出身,年輕時隨阿瑪圍獵,也曾見過老輩人獻上的虎鞭,可品相、尺寸,都遠不及眼前這一副。
他久居邊地,卻也知曉虎鞭罕見,這般極品更是難得,他忽然想起朱六七,那個看似普通、甚至有些落魄的披甲人,竟有這般膽識,能獵到猛虎,還能主動獻上這等珍物,倒是個懂事知分寸的。
他反覆摩挲虎鞭的分叉處,難掩心底的急切與珍視。
「這……這是虎鞭?」鄂爾奇聲音發緊,伸手輕輕撫過虎鞭表麵的肉刺,觸感粗糙而奇異,一股難以言喻的厚重感,從指尖傳來。
「正是。」曹先生躬身應道,「此乃朱六七所獻。他前日在老鴰嶺獵得一頭猛虎,得此珍物,不敢私藏,托小人轉呈大人,說是……感念大人平日照拂屯中百姓,權作節敬,略表心意。那披甲人還說,獵虎凶險異常,他拚了半條命才得此虎鞭,虎膽也隻得了一顆,還特意留著孝敬老夫,足見其誠意與懂事。他欠著呂家的銀子,急於立足,能獻上此物,絕非有什麼歹心,隻是想求大人多照拂一二。老夫見他心意懇切,又知曉他底細乾淨,纔敢鬥膽將虎鞭轉呈大人。」
「朱六七……」鄂爾奇眯起眼睛,眼神銳利,語氣裡帶著幾分審視,指尖依舊撫過虎鞭表麵的肉刺。
他自然記得這個名字,記得這個漢軍旗披甲人的所有底細,記得他在屯裡不算起眼,卻也從未惹過亂子。
隻是冇想到,這個看似普通的披甲人,竟有這般膽識,還能這般懂事,知道他的心事,獻上這等能解他燃眉之急的珍物。
鄂爾奇想起如夫人昨夜又在他耳邊哭訴,說屯子裡已有閒話,私下議論她「不下蛋」,讓她在府中抬不起頭。
想起自己今年的考成又是「中下」,若再無子嗣,旗主那邊終究冇法交代,前程怕是到頭了。
想起阿瑪臨終前握著他的手,反覆叮囑,說他們家這一支,不能絕後……而朱六七,這個他早已知曉底細的底層披甲人,竟給了他一個希望。
「他想要什麼?」鄂爾奇收回目光,語氣直接,不繞彎子。
混跡官場多年,自然明白,天下冇有免費的午餐,一個小小的披甲人,獻上如此珍物,必然有所求。
他知曉朱六七的窘迫,也大致能猜到他的訴求。
曹先生心裡一鬆,知道此事已然成了大半,連忙躬身回稟:「回大人,他不敢求金銀財寶,隻求大人收下此物後,能在月課簿上給他記個『獵虎除害,忠勤可嘉』,免了他接下來三個月的雜役。他說,想多進山幾趟,獵些皮貨,還清欠下的債務。他欠著呂家二十兩債,日子過得艱難。」
鄂爾奇沉吟片刻,手指輕輕敲擊著炕幾,神色淡然。
三個月免役,於他而言,不過是舉手之勞,絲毫不會影響屯裡的差事。
可這虎鞭……若真如曹先生所說,能解他的子嗣之憂,能讓如夫人生下健全的兒子,那這點付出,便太值得了。
更何況,這朱六七懂事知分寸,還懂得孝敬曹先生,倒是個可用之人。
他知曉朱六七冇有什麼野心,所求不過是安穩立足、還清債務,這樣的人,若是好好照拂一二,日後或許能派上用場。
雖手握大權,卻也受製於上司的考成與家族的香火壓力,並非事事順遂,這虎鞭,於他而言,不止是補品,更是希望。
「你且說說,」鄂爾奇將錦盒合上,小心翼翼地放在炕幾上,語氣緩和了許多,甚至帶著幾分急切,「此物如何用?需配什麼藥材,方能發揮最大功效?」
曹先生知道,這既是考校,也是最後的試探,成敗在此一舉。
他打起精神,沉聲道:「回大人,《本草綱目》有現成的方子:虎鞭一具,切片焙乾,研成細末;配高麗蔘二兩、鹿茸膠四兩、枸杞三兩、淫羊藿二兩,共為蜜丸,每丸三錢,黃酒送服,早晚各一。連服百日,可暖丹田、壯陽道、益精血,補元氣、驅寒滯。若是如夫人服用,亦可佐以艾附暖宮丸同服,可治宮寒不孕,助其受孕。」
他頓了頓,故意補上一句,語氣愈發鄭重:「此方原為太醫院秘傳,康熙朝時,曾進獻聖祖爺,療效顯著,絕無差錯。奴才當年在太醫局任職時,有幸見過方子副本,不敢有半分虛言。」
最後這句,自然是假的。
可鄂爾奇久居邊地,從未接觸過太醫院的秘傳方子,哪裡知曉真假。
果然,鄂爾奇的臉色瞬間緩和下來,甚至露出了一絲笑意,語氣也親切了許多:「既是太醫院的秘傳方子,想必穩妥可靠。」他將錦盒往自己身邊攏了攏,像是在守護什麼珍寶。
「那朱六七……倒是個懂事的,有心了。你回去告訴他,他的孝心,本官領了。下月起,免他三個月雜役,不必再服勞役之苦。另外,他既擅狩獵,往後他獵獲的皮貨,屯中的稅賦……減一成。他日子艱難,這點照拂,不算什麼。」
「嗻。」曹先生躬身應下,心底的一塊大石終於落地,臉上露出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