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的寧古塔,寒風如刀,西街的青石板路凍得硬似鐵板。
朱六七牽著馬緩步走過,馬蹄鐵敲在冰寒的石板上,發出「哢、哢」的脆響,在清晨的冷寂裡盪開。
今日這趟德濟堂之行,關乎他能否在寧古塔站穩腳跟,容不得半分差錯。
德濟堂的鋪麵狹促,門楣上那塊黑漆金字匾額早已斑駁褪色,邊角捲翹,透著幾分歲月的寒酸。
兩扇厚重的鬆木門板隻開了半扇,昏黃的油燈光從門縫裡漏出來,燈光微弱,勉強照亮門內半尺之地,混著草藥特有的苦香氣,在冷風中凝成一縷淡淡的白霧,勉強驅散些許寒意。
朱六七望著那扇半開的門,壓下心底的忐忑,暗自告誡自己:沉住氣,曹先生雖曾是太醫局吏目,卻流放五年,早已冇了當年的風光,貪念藏在骨子裡,隻要誘餌給足,他冇有不答應的道理。
他這趟送禮,不過是順水推舟,給彼此一個台階,也讓鄂爾奇看到他的懂事與誠意。
門簾內側縫著破舊的狐皮,卻依舊擋不住刺骨的寒風,一股涼意順著衣襬鑽進去,讓他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朱六七不動聲色地攏了攏破舊的皮襖,將懷裡的鹿皮包按得更緊,是他賭上一切,換取安穩的依仗,絕不能有任何閃失。
鋪子裡比外頭暖和些,卻也有限,隻是少了寒風的侵襲。
靠牆立著一排直達屋頂的藥櫃,櫃身被歲月磨得發亮,無數個小巧的抽屜上,都貼著泛黃髮脆的桑皮紙簽,寫著密密麻麻的藥名,有些字跡早已模糊難辨。
櫃檯後,曹太醫低頭翻著一本藍皮帳簿,動作遲緩而鄭重。
他年近六十,臉頰瘦削得顴骨凸起,山羊鬍子花白如雪,身上那件藏青棉袍洗得發白,肘部還打著一塊同色的補丁,雖顯寒酸,卻仍難掩幾分昔日太醫局吏目的體麵。
朱六七目光快速掃過曹先生,將他的窘迫與殘存的體麵儘收眼底,心底已然有了底。
這樣的人,最是渴望重獲體麵,也最容易被利益打動,而他所求的,不過是讓曹先生當箇中間人,將虎鞭轉呈鄂爾奇,由曹先生開口,更顯自然。
腳步聲打破了鋪內的靜謐,曹先生抬眼,眼鏡後的目光在朱六七身上緩緩掃過。
從他破舊的皮襖,到凍得青白的臉頰,再到沾著雪沫的靴底,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皺,似是不喜這寒天裡的不速之客。
「抓藥?」他開口,聲音乾澀沙啞,帶著幾分太醫局吏目特有的腔調,即便流放寧古塔五年,那股子刻在骨子裡的官腔,依舊未完全褪儘,帶著幾分疏離與傲慢。
朱六七上前兩步,微微拱手,語氣恭敬卻不卑微:「曹先生安好。小人不是來抓藥的,是有樁事,想請先生幫著掌掌眼,勞您老費心了。」
他刻意放緩語氣,神色平靜,不給曹先生拒絕的餘地,卻也不顯得咄咄逼人,心底暗自盤算著,接下來該如何一步步丟擲誘餌,引曹先生入局。
曹先生作為常去佐領府請脈的人,定然也清楚他的底細,坦誠些,反而更能讓人信服。
「掌眼?」曹先生放下手中的帳簿,語氣冷淡,「老夫半生行醫,隻管看病開方、抓藥配劑,古玩玉器、奇珍異寶,卻是一竅不通,看不來。」
「不是古玩玉器。」朱六七左右掃了一眼。
鋪子裡空蕩蕩的,冇別的主顧,街上的人也都縮著脖子裹緊衣袍,匆匆忙忙的,冇人留意這小藥鋪。
他這才從懷裡摸出那個鹿皮包,一層層慢慢揭開,動作輕得怕碰壞了裡頭的東西。
曹先生起初隻是隨意瞥了一眼,神色淡然,可待看清鹿皮包裡那暗紅粗壯的物件輪廓時,身形驟然僵住,手中的眼鏡險些滑落。
他猛地探身,幾乎把上半身都壓到了櫃檯上,迅速將水晶眼鏡重新架上鼻樑,身子微微前傾,湊得極近,目光死死鎖在那物件上,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
朱六七見此情景,心底悄悄鬆了口氣。
曹先生果然識貨,這虎鞭的品相,足以勾起他的貪念與興趣,而曹先生必然也清楚,這等物件,唯有鄂爾奇才配收下,也唯有鄂爾奇,能給朱六七想要的安穩。
「這……這是……」他聲音發顫,指尖微微抬起,想去觸碰,卻又在半空停住,似是怕驚擾了這稀世之物,隨即抬眼,語氣裡滿是震驚與急切,「此物從何而來?你可知這是什麼?你可知私藏此物,乃是大罪?以你的家底,怎會有這等珍物?」
曹先生的追問,也印證了朱六七的猜想。
他清楚朱六七的底細,知曉這虎鞭絕非朱六七能私藏,也明白朱六七的用意。
「老鴰嶺獵的,就昨日。」朱六七神色平穩,語氣淡得像說旁人的事,冇有半分炫耀,「小人運氣好,在山裡下了個活套,那畜生掙得急,自己勒死在套上,倒省了小人不少力氣。」
朱六七刻意說得輕描淡寫,瞞了獵虎時的凶險。
在這寧古塔,太紮眼隻會死得快,唯有低頭隱忍,才能苟活。
「小人不敢欺瞞先生,這虎鞭若是私藏,遲早惹禍,唯有獻給大人,纔是正途。」
曹先生未接話,目光依舊黏在那物件上,緩緩從櫃檯下摸出一個黃銅柄的放大鏡。
這東西在寧古塔極為稀罕,是他當年從盛京帶出來的最後幾件體麵物件之一,平日裡視若珍寶,從不輕易示人。
他舉著放大鏡,借著昏黃的油燈光,一寸寸仔細照過虎鞭表麵密佈的肉刺,又反覆端詳末端的分叉,手指虛虛比劃著名它的長度與粗細,神色愈發凝重。
朱六七靜靜站在一旁,不催不擾,心底卻在快速盤算:曹先生越是看重這虎鞭,他的籌碼就越重,說服曹先生轉呈鄂爾奇的把握,就越大。
這份「懂事」的獻禮,必然能讓鄂爾奇滿意。
半晌,他才緩緩直起身,眼底的震驚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幾分複雜與讚嘆。
「完整帶雙鉤,肉刺如銼,鞭體粗若兒臂……」他喃喃自語,似是在背誦醫書典籍,「《本草綱目》有載:『虎鞭,壯年雄虎者佳,長尺二寸以上,肉刺密而堅,色暗紅如凝血,分雙鉤如鹿角者,乃上品。』你這副……長足尺五,品相完好,無一絲損傷,已近極品。」
曹先生放下放大鏡,眼神複雜地看向朱六七,語氣裡帶著幾分惋惜與鄭重:「你想賣?實話告訴你,德濟堂小本經營,平日裡不過是賣些尋常草藥,根本收不起這等珍物。若想換個好價錢,須得送去吉林烏拉,那裡有專為內務府採辦貢材的『皇商』,一副完整的虎鞭,行情在一百五十兩上下。隻是你要記著,若敢私下售賣……」
他壓低聲音,語氣裡帶著幾分警示:「按《大清律例》,私販虎鞭這類貢材,輕則杖責流放,重則殺頭。你欠著呂家二十兩債,又無其他進項,按理說絕不會冒此風險,想來,你是另有打算吧?」
曹先生一語道破,他清楚朱六七的底細。
也明白朱六七不會私賣這等珍物,必然是想獻給鄂爾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