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偏西,將寧古塔屯子東頭的土坯房拉出斜長的影子。
朱六七勒住韁繩,胯下那匹棗紅色的索倫矮馬打了個響鼻,順從地停在院門外。
這馬是海蘭察臨別時硬塞給他的。
「朱兄弟,山裡人冇旁的謝禮,這馬跟了我三年,認路認人,算是個腳力。」
(
他翻身下馬,掌心撫過馬頸短而硬的鬃毛。
馬背不過四尺來高,胸膛卻寬闊,四蹄敦實,此刻雖馱著沉甸甸的獵物,呼吸依舊平穩。
朱六七想起前世在資料裡見過的記載:索倫矮馬是黑龍江流域特有的馬種,肩高多在四尺以下,耐寒耐粗飼,在山林雪地中穿行如履平地,是關外部落最倚重的代步工具。
烏林答這份禮,分量不輕。
更沉的,是馬背上綑紮的收穫。
最顯眼的是那張完整虎皮。
黃黑相間的斑斕皮毛被小心捲成筒狀,用浸過鬆油的麻繩捆緊,毛色在暮光裡泛著油潤的光澤。
這張皮子若送到吉林烏拉,至少值一百二十兩雪花銀。
旁邊兩個厚皮囊裡,分裝著拆解好的虎骨、一副完整的虎鞭、兩顆碩大的虎膽,都是藥鋪和黑市上搶手的硬通貨。
馬鞍兩側,還掛著用麻布緊裹的兩大塊鮮紅虎肉,布麵已滲出一圈暗紅血漬,在寒風中凍得硬挺。
朱六七解下獵物,一拎之下,沉甸甸的踏實感從掌心直貫心底。
穿越以來,這是頭一回真正「滿載而歸」。
不是借來的銀子,不是勉強餬口的粟米,是能換成銀錢、能打通關節,能讓他在這鬼地方挺直腰板的硬資本。
二十六兩的閻王債?這虎皮的零頭便夠了。
他推開歪斜的院門,東娜正蹲在灶台邊添柴。聽見動靜,她猛地起身,手裡還攥著半截柴禾。
目光先落在朱六七臉上,確認他全須全尾,才移向那一大堆獵物。那雙總垂著的眸子倏地睜大了。
「主子……」她聲音有些發顫,「這、這是……」
「虎。」朱六七言簡意賅,將虎皮、虎骨搬進屋,又把虎肉拎到灶台旁,「今晚吃肉。」
東娜怔了怔,隨即快步上前接過肉塊。
布包解開,血腥氣混著野獸特有的腥臊味撲鼻而來。
肉色深紅,脂肪層是潤澤的乳白,肌理間布著細密的筋膜。
她喉頭不明顯地動了動,自流放以來,何曾見過這般成塊的鮮肉?
「奴婢去收拾。」她低聲說著,取出牆角那把豁了口的菜刀。
灶膛裡的火「劈啪」燒旺了。
鐵鍋燒熱,朱六七切下一小塊虎脂扔進去。
油脂遇熱迅速融化,滋啦作響,濃烈而野性的香氣瞬間蒸騰滿屋。
那味道不似豬油溫厚,更不同於牛羊脂的腥膻,是一種帶著山林莽氣、直衝天靈蓋的葷香。
東娜已將虎肉切成半指厚的片。
肉質緊實,刀切下去有清晰的阻力,斷麵肌理分明,脂肪如細密的大理石紋嵌在深紅肉間。
她用粗鹽和幾段野蔥頭簡單醃上。
這是屋裡僅有的調味,蔥頭則是前日她在院角雪堆下扒拉出來的凍貨。
「可惜了。」朱六七盯著肉片,忽然說道。
東娜抬眼看他。
「若在前世……」他頓了頓,改口道,「若在關內,這等虎肉該用黃酒、飴糖、醬油慢煨,或是拿黑胡椒、香葉子醃透了炙烤。」他搖搖頭,自嘲一笑,「如今隻有鹽,真是暴殄天物。」
東娜垂眸,指尖無意識地撚了撚衣角:「奴婢幼時在府裡……吃過一次鹿肉,廚子用了十八味香料,熬了整日的醬汁。」
話裡藏著久遠的、幾乎淡去的記憶。
朱六七不再多言,用木筷將肉片撥入鍋中。
熱油迎上冷肉,劇烈的「滋啦」聲炸開,白氣翻湧,肉片邊緣迅速蜷縮,表麵泛起誘人的焦黃。
油脂的香氣混著蛋白質受熱後的獨特焦香,霸道地占據了每一寸空氣。
東娜默默遞過陶碗。朱六七夾起第一片肉,吹了吹熱氣,送入口中。
牙齒咬下的瞬間,口感先於味道傳來:肉質極韌,纖維粗壯,咀嚼時需要實實在在的力道。
緊接著是味道。
濃烈的野性酸腥被高溫焦香掩蓋了大半,但餘味裡仍帶著山林獸類特有的血腥氣。
鹽的鹹味簡單粗暴地附著在表麵。
朱六七用力咀嚼著,腮幫子發酸。一股溫熱的飽足感卻從胃部緩緩升起,迅速擴散至四肢百骸。
這是高蛋白、高脂肪食物在長期飢餓的身體裡引發的本能愉悅。
他嚥下肉,又夾起一片。
東娜小口咬著肉,動作斯文,速度卻不慢。
她眼睛微微眯起,那是一種久違的、對食物的專注享受。
「很……紮實。」她輕聲評價,又補充道,「若有些醬,或是一小撮飴糖提鮮,就更好了……」
兩人冇再說話,屋裡隻剩咀嚼聲、灶火的劈啪聲,以及屋外呼嘯的風聲。
足足七八片虎肉下肚,朱六七才放下筷子。腹中暖烘烘的,額角竟沁出細汗。他解開皮襖最上頭的扣襻,吐出一口帶著肉腥的熱氣。
爽。
不是精緻的美味,而是原始生存需求被滿足的爽。
在這寒冬臘月的寧古塔,一口滾燙紮實的獸肉下肚,比什麼山珍海味都實在。
飯畢,天色已徹底黑透。
東娜收拾碗筷,朱六七往灶膛裡添了兩塊碗口粗的硬柴。土炕很快燒得燙手,隔著褥子都能感到那股熱力向上蒸騰,屋裡暖得有些燥人。
朱六七盤腿坐在炕沿,起初隻覺渾身暖融融的舒泰。但漸漸地,那暖意變了質。
像有細小的火苗從胃裡燃起,順著血脈往四肢百骸流淌。麵板表麵微微發燙,額角的汗冇停,後背也沁出一層薄汗。心跳比平日快了些,咚咚敲著胸腔,卻不難受,反倒有種精力過剩的鼓脹感。
他扯開領口,露出鎖骨下一小片麵板,涼意透進來,稍稍緩解了燥熱。
「這老虎肉……勁兒真大。」他喃喃自語。
醫書裡說虎肉壯陽補氣、補脾胃、益氣血,是峻補之物。
他原以為不過是古人誇大其詞,如今親身體驗,才知字字不虛。在這苦寒耗人的邊地,這一頓虎肉下肚,簡直像給將熄的火堆潑了盆熱油。
轉頭看東娜,她正彎腰擦拭灶台。
昏黃油燈下,她側臉泛著不正常的紅暈,鼻尖沁著細密汗珠。呼吸聲比平時重,胸口起伏的幅度也大了些,擦拭的動作有些遲緩,指尖按在陶盆邊緣,微微發顫。
似是察覺到他的目光,她直起身,眼神飄過來,又迅速垂下去。
抬手將一縷散落的髮絲別到耳後,那截露出的脖頸,在燈光下泛著粉潤的光澤。
「主子,」東娜聲音有些發黏,「奴婢……也有些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