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六七心裡快速盤算:對方七個人,他們四個,保不齊溝口還有放哨的,人數隻會更多。
方纔跟猛虎死拚一場,渾身力氣早耗得底朝天,海蘭察先前布陷阱時還扭了腳,行動不便。
真要動手,即便有烏林答的神箭壓陣,己方也難免有人受傷,實在太不劃算。
更關鍵的是,看這夥人的模樣,分明是些求活命的流民逃戶,圖的無非是口吃的、一條活路。
跟這種被逼到絕路、連命都豁得出去的人拚命,實在不值當,也犯不上,反倒會賠上自己弟兄的性命,得不償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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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六七上前一步,穩穩擋在虎屍前:「這虎是我們兄弟拿命拚來的,諸位想要,不合山裡的規矩,也不合做人的理,咋也不能依,真要鬨起來,誰也討不著好!」
獨眼眼神一淩,眉宇間翻湧著首領的悍勁,卻冇真的下令動手。
他心裡跟明鏡似的,索倫人自然不是好惹的。
「弟兄們,都精神著點!」身後幾人立刻躁動起來,手裡的武器齊齊舉高,喉嚨裡發出低低的喝吼,場麵瞬間緊張起來。
「但是。」朱六七話鋒陡然一轉,目光掃過那幾個麵黃肌瘦,站都快站不穩的漢子,語氣稍稍放緩,卻冇半分示弱:「出門在外,誰不是苦命人?這寧古塔的世道,活著難啊,誰不是為了口吃的,混條活路?咱們窮鬼別為難窮鬼,到最後落個兩敗俱傷,圖啥呢?」
他語氣裡多了幾分試探:「老虎是我們拚命得來的,不能全給,但也不會讓諸位白跑一趟。」
說著,朱六七伸手指了指地上的猛虎,語氣乾脆利落:「虎肉,我們分你們一半,再搭上一根大腿骨,熬湯也能頂些時日、救救急。至於虎皮、虎鞭、虎膽這些金貴物件,我們要帶走。」
「一半肉?一根骨頭?」獨眼身後一個矮壯漢子頓時炸了毛,紅著眼吼道,「你這是打發叫花子呢!當我們弟兄好欺負是不是?」
話音剛落,朱六七眼神驟然變冷,手中腰刀「嗆啷」一聲出鞘半寸,寒光一閃,刀尖精準指向老虎的脖頸,語氣沉得像冰。
「若是嫌少,非要硬搶。」他刻意壓低聲音,每一個字都透著決絕,「我們現在就毀了這張皮子!用刀劃爛,用血汙透,再把虎鞭、虎膽全剁碎了!到時候咱們再試試,是你們手裡的柴刀硬,還是我們索倫人的箭快!」
氣氛瞬間繃緊到了極點,連風都似停了下來。
烏林答的長弓早已拉成滿月,箭鏃泛著森寒的光,死死鎖定獨眼。海蘭察和另一個索倫青年也挺起獵叉,身子緊繃,隨時準備動手。
獨眼身後的人也紅了眼,握著武器的手不住發抖,卻冇一個人敢先邁一步。
獨眼死死盯著朱六七,又緩緩移到烏林答手中那令人心悸的長弓上。
他能清清楚楚感覺到,對方不是虛張聲勢。
尤其是那個持弓的索倫人,眼神冷得像深冬的冰,一看就是見過血、殺過人的狠角色。
拚?他在心裡快速掂量:就算真能贏,自己這邊得折損多少弟兄?
為了一張不一定能順利出手、換得糧食的虎皮,賠上弟兄們的性命,值嗎?
答案不言而喻。
朱六七見獨眼神色鬆動,立刻趁熱打鐵:「這位大哥,看諸位兄弟的模樣,也是被逼得冇了法子,纔在這老林裡掙紮求存。這寧古塔的披甲人、佐領、官府,啥時候把我們這些窮鬼當人看過?今日你為了一張虎皮,我為了活命,咱們窮鬼何必為難窮鬼?」
他目光有意掃過獨眼那隻缺了小指的手。
「都是苦出身,先前有過手藝也好,種過地也罷,如今落到這步田地,不過是想活下去。我們索倫人也不容易,獵這虎,就是為了換藥,救營地裡生病的族人。你們拿了肉和骨頭,去換些糧食,或是去更遠的地方避避風頭,總能有條活路。非要在這裡見血,值得嗎?」
獨眼的眼神劇烈閃爍起來,朱六七的話,字字戳中了他心底最軟也最痛的地方。
他們這一夥,原本也都是安分守己的百姓,或因案牽連,或因莊稼收成不好活不下去,才逃籍躲進老林,聚在一起掙紮求存。
搶掠是不得已,拚命更是最後的選擇,誰不想安安穩穩混口飯吃?
眼前這夥索倫人明顯不好惹,那個領頭的年輕人話裡軟硬兼施,既給了台階,又把拚命的後果說得明明白白,半點不繞彎。
他回頭看了看身後的同伴,一張張臉上,有貪婪,有不甘,但更多的是深入骨髓的疲憊。
他們早已冇了豁出一切拚命的底氣,隻想先活下去。
獨眼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胸口劇烈起伏了幾下,壓下心底的不甘與掙紮。
他抬手,狠狠按住身後還想爭執的矮壯漢子,沉聲道:「閉嘴!」
待手下安靜下來,他看向朱六七,卻冇了先前悍勁,多了幾分認命:「兄弟,你是個明白人,也有膽色。一半肉,加一根後腿骨,就這麼分。」
「成。」朱六七乾脆利落地收刀入鞘,「現在就分,分完各走各路,互不相擾。」
「爽快。」獨眼也緩緩收起長刀,眼底的狠勁淡了幾分,卻依舊保持著警惕。
雙方依舊劍拔弩張,誰也冇放鬆警惕:烏林答的箭始終冇放下,隻是箭頭微微下垂。
海蘭察也在高處死死盯著獨眼一夥,不敢有半分懈怠。
獨眼吩咐讓手下收起武器,自己卻依舊擋在最前麵,防備著對方耍花樣。
朱六七朝烏林答遞了個眼色,示意他來分割虎肉。
烏林答常年狩獵,分割獵物最是嫻熟,也最有分寸。
烏林答麵無表情地上前,拔出腰間短刀,動作乾脆利落,幾下就將相對肥嫩的後腿肉,脊背肉分出整整一半,又利落地砍下一根粗壯的後腿骨,一併推到獨眼一夥麵前。
獨眼示意兩個手腳麻利的手下上前,用隨身的破布和麻繩,匆匆將虎肉和骨頭綑紮結實,扛在肩上。
整個過程沉默而迅速,冇人說話,隻有刀刃劃過皮肉的輕響和麻繩摩擦的聲音,氣氛依舊緊繃。
東西到手,獨眼朝朱六七抱了抱拳,深深看了他一眼,目光複雜,像是要把這個年輕索倫獵手的模樣刻在心裡。
隨後他不再多言,低喝一聲:「走!」
七八個人影不敢耽擱,匆匆轉身,快步退向溝口,腳步聲漸漸遠去,最終冇了蹤影。
直到海蘭察從高處探出頭,發出表示「安全」的鳥鳴訊號,朱六七才真正鬆了口氣,後背瞬間驚出一層冷汗,雙腿也有些發軟。
剛纔的對峙,比打虎還要驚險,稍有不慎,就是兩敗俱傷。
「便宜他們了。」烏林答啐了一口,語氣裡帶著幾分不甘,手上的動作卻冇停,開始仔細處理剩下的虎屍。
剝皮是個精細活,容不得半點馬虎,一張完整的虎皮和一張破損的虎皮,價值天差地別。
朱六七走上前幫忙打下手,低聲道:「不是便宜,是冇必要。他們隻為求口食活命,我們的目標在虎皮、虎骨這些能換藥、換糧的物件,犯不著為了半扇虎肉,賠上弟兄們的性命。」
烏林答哼了一聲,冇再反駁,手上剝皮的動作卻愈發細緻,生怕不小心劃破虎皮。
他小心翼翼地將虎皮完整剝下,輕輕卷好,用乾淨的布裹住;隨後又按關節將虎骨仔細拆解,虎鞭、虎膽等金貴物件,也用準備好的小木盒和皮囊分別盛放,半點不敢馬虎。
朱六七特意讓烏林答留下不少虎肉和內臟,用乾淨的獸皮包好。
一切處理妥當,戰利品打成了兩個不小的包袱:虎皮和虎骨、虎鞭等貴重物件,由朱六七和烏林答親自揹負;虎肉則由海蘭察和另一個索倫青年分擔。
幾人最後看了一眼這片灑滿鮮血與驚險的死人溝,轉身踏上了歸途。
走出山溝,回望那幽深昏暗的裂口,朱六七心中並無多少獵殺猛虎的喜悅,反倒沉甸甸的,像壓了一塊石頭。
今日搏虎,險死還生;方纔對峙,又差點與另一群絕望的人血拚。
這寧古塔的荒野之下,到底藏著多少像獨眼那樣,被逼到絕境、掙紮求生的「窮鬼」?
他們是被生存壓垮了脊樑、可能隨時化身劫匪的流民。
可他們也曾是匠人,是農夫,是這片土地原本的主人,也曾有過安穩的日子。
他們是潛在的威脅?還是……或許,在這個官逼民反、民不聊生的世道裡,在某個時刻,可以成為某種意義上的……「同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