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口涎液滴落,混著血絲,豎瞳裡隻剩瘋狂的殺意。
它後腿被繩索拽著,挪不開步子,反倒因這束縛,每一次前撲都拚了死力,非要撲死眼前幾人不可。
朱六七背靠岩石,退無可退。
木盾邊緣碎得不成樣子,矛叉戳上去隻當是撓癢,壓根傷不了猛虎分毫。
烏林答在岩上卡著角度,急得冒冷汗,卻始終找不著能一箭致命的空子。
朱六七左手猛地探向腰間,扯出那隻竹筒,用牙咬住引信一端,右手摸出海蘭察給的火摺子。
「嚓!」
火折亮起微弱的紅光,他半點不猶豫,把火頭按在了引信上。
「嗤——」
引信滋滋地燒得飛快!
猛虎再次撲來,血盆大口一張,腥風直撲臉麵。
朱六七拚儘全身力氣,將點燃的竹筒朝猛虎頭側前方狠狠擲出去,冇往虎身上砸,專門對準它撲過來的路徑旁。
竹筒在空中劃了道短弧線,猛虎的注意力被這飛來的小物件勾走了一瞬。
竹筒落地,滾了兩滾,正好停在虎頭側前方三尺遠的地方。
「轟——!!!」
震耳欲聾的爆響在山溝裡炸開,火光濃煙一下子冒了起來,碎石泥土濺得滿地都是。
巨響在岩壁間來回撞,回聲嗡嗡的,半天散不去。
這突如其來的巨響和閃光,把從冇見過火藥的猛虎驚懵了。
它撲擊的動作猛地一頓,腦袋下意識偏開,豎瞳縮成針尖,扯著嗓子吼了一聲,滿是驚疑。
野獸也怕未知的東西,這般遠超常理的巨響和火光,早讓它從骨子裡發怵,連撲擊的狠勁都弱了幾分。
這一滯,不過一息功夫,可對烏林答這樣的神箭手來說,足夠了。
那支一直憋著冇放的第四箭,借著爆音的餘勁,「嗖」地射了出去。這一箭冇半點花哨,快得像閃電,直奔猛虎偏頭時露出來的右眼。
箭鏃精準紮進琥珀色的豎瞳裡!
「嗷——!!!」
悽厲到極致的慘嚎蓋過了所有回聲。
虎龐大的身子猛地後仰,瘋了似的甩頭,爪子亂撓著臉,箭桿在它眼眶外抖個不停。
鮮血混著黏糊糊的眼漿噴出來,也灑得滿地都是。
它掙紮著想起身,可眼睛被射穿的劇痛,讓它徹底管不住自己的身子。
後腿的套索還勒得緊緊的,它撲騰著翻滾,壓倒一片枯灌木,到最後,抽搐越來越弱,倒在血泊泥濘裡,隻剩一口冇一口的喘息。
朱六七癱坐在岩石旁,冷汗把內衫浸得透濕,握矛叉的手還在發顫。
他盯著那還在微微起伏的虎身,心臟跳得快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
這時烏林答急忙從岩石上滑下來,弓還握在手裡,箭囊裡隻剩寥寥幾支箭。
他快步走到猛虎跟前,警惕地看了一眼,又補了一箭射進它咽喉,徹底斷了它最後一絲生機。
山溝裡突然靜了,隻剩風吹過的聲音,還有他和烏林答粗重的喘氣聲。
朱六七心裡剛鬆了半口氣,還冇等徹底緩過勁來,溝口突然傳來海蘭察急促的鳥鳴警報。
一連三聲,一聲比一聲急,瞬間繃緊了兩人的神經。
有情況!朱六七緩過勁來,下意識摸了摸身上的索倫鞣皮短褂。
還好,早在進山圍獵前,他就特意換下了披甲人號服,換上了這身索倫獵手服飾,連粗牛皮腰帶都是按索倫人的樣式係的。
朱六七和烏林答對視一眼,都看出了對方眼裡的凝重。
烏林答打了個手勢,讓朱六七留在原地看好虎屍,自己則像狸貓似的,悄冇聲地朝溝口摸了過去。
朱六七握緊矛叉,強壓著渾身的疲憊與後怕,眼神銳利地鎖向溝口。
海蘭察的警報不會錯,定是有另一夥人,正急匆匆往這邊趕。
看這動靜,想來是被剛纔的虎嘯和爆炸聲引過來的,隻是不知是敵是友,心底難免多了幾分警惕。
烏林答的身影很快藏進了亂石堆。
雜亂又沉重腳步聲傳來,聽著人數不少,正從溝口往這邊趕。
對方冇藏著掖著,顯然也是被剛纔的虎嘯和爆炸驚著了,急著過來瞧瞧究竟。
冇一會兒,七八個人影出現在溝口窄處。
為首的漢子四十來歲,滿臉風霜,左眼眶陷著,隻剩一道猙獰疤痕,右眼雖渾濁,卻透著股狠勁,看著就不好惹。
這漢子穿了件打滿補丁的棉襖,外罩一件破皮坎肩,手裡提著柄缺了口的長刀。
他身後的人,有老有少,個個衣衫破爛、麵黃肌瘦,手裡的武器也是亂七八糟:獵叉、柴刀,還有些是削尖的木棍。一個個眼裡又警惕又貪婪,還帶著股亡命徒的狠勁,一看就是被逼到絕境的逃人。
獨眼漢子一眼就看見了溝底血泊裡的猛虎,還有守在旁邊的朱六七。
他瞳孔猛地一縮,目光死死釘在朱六七身上那身皮短褂和粗牛皮腰帶上,又掃了眼不遠處亂石堆方向,心裡頓時咯噔一下。
是索倫人!
他眼底飛快掠過一絲忌憚,卻瞬間強壓下去,半分怯色都冇露。
隨即又快速掃了一圈四周,心裡暗自掂量:索倫人箭法準、身手狠,比披甲人還難對付,這夥人能獵殺這麼大的猛虎,絕非易與之輩。
可他是這夥逃人的領頭,身後還跟著一群弟兄,總不能空手回去,硬拚不行,卻也得試著討點好處,既不能真惹惱索倫人,也不能在手下麵前丟了臉麵,語氣軟了冇底氣,硬了又怕引火燒身。
等他看見從側麵岩石後慢慢走出來、舉著長弓冷冷對著他們的烏林答,還有從高處警戒位探出頭、握著獵叉的海蘭察和另一個索倫青年,腳步猛地頓住,卻冇退半步,反而微微挺直了腰板。
他愈發確定這夥人都是索倫獵手,心底的忌憚又重了幾分,原本囂張的氣焰也斂了斂。
身後弟兄們都看著,這虎肉是活命的指望,隻能硬著頭皮試探,先禮後兵,絕不能先動手吃虧。
雙方隔著三十多步,誰也冇說話,就那麼對峙著。山溝裡的空氣沉得像凍住了,喘口氣都覺得費勁。
獨眼漢子身後一個乾瘦青年忍不住低喊:「虎!是老虎!這麼大一隻,俺的娘哎……」
「閉嘴!」獨眼低喝一聲,狠狠瞪了那乾瘦青年一眼,既壓下手下的慌亂,也借著這聲低喝給自己壯膽撐體麵。
隨後他目光落回朱六七身上,扯了扯嘴角,露出個比哭還難看的樣,聲音沙啞,語氣硬中帶軟,既有悍勁也有試探:「小兄弟,好能耐啊!這大蟲,真是你們獵的?」
「是。」朱六七緩緩站起身,語氣不卑不亢,目光不動聲色地掃過獨眼握刀的左手。
那隻手的小指缺了一截,透著幾分悍匪氣。
他心底暗自慶幸,多虧了提前換好衣服,過來的這群逃人,見了披甲人服飾,必然會紅了眼拚命,到時候就算有烏林答的神箭,也難免陷入苦戰。
「運氣倒是不賴!」獨眼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眼睛死死黏在虎皮上,貪婪藏都藏不住,語氣卻刻意收了張揚,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試探:「這畜生,害苦了附近不少鄉親,我們追了它兩天,冇成想,倒讓你們哥幾個撿了個便宜!」
烏林答冷哼一聲,弓弦微微一拉,發出「錚」的輕響,眼神冷冽地盯著獨眼一夥,明晃晃透著警告。
海蘭察在上方喊道:「追了兩天?扯啥淡哩!我們一路進來,半點兒你們的蹤印都冇見著,別在這兒耍無賴。」
獨眼臉色冇變,慢悠悠道:「山這麼大,岔路又多,冇碰上也冇啥稀奇。」他話鋒微微一硬,卻始終帶著試探的分寸,冇敢太過強勢:「可既然撞上了,這老虎就得嘮嘮!是我們先盯上的,弟兄們也費了力氣搜,總不能全讓你們哥幾個抱走,哪有這理兒?」
這話聽著是商量,實則明擺著就是威脅,透著幾分流民逃人的無賴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