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娜端上摻著稗子的小米粥,垂眸遞到朱六七麵前,又悄悄瞄了眼他的傷口,剛抬眼就被朱六七察覺,兩人瞬間陷入沉默,氣氛顯得有些壓抑。
窗外風雪拍打著糊著麻紙的窗戶,屋裡的土炕燒得格外暖和,油燈昏黃如豆,牆角那半袋摻著稗子的小米,帶著淡淡的陳年黴味,卻是寧古塔流人眼中僅有的安穩底氣。
朱六七坐在炕沿,脫下打了補丁的短褂,肩頭的刀傷觸目驚心。
他捏起止血草粉末狠狠按在傷口,眉頭擰緊,臉色微白,卻始終麵不改色,硬撐著鑽心的疼痛。
東娜擦木盆的動作頓了頓,眼梢飛快掃過傷口便迅速垂下,眼底藏著擔憂與不易察覺的惶恐,連力道都輕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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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裡隻剩灶膛裡鬆木柴的爆響和兩人壓抑的呼吸,襯得屋子愈發安靜壓抑。
朱六七滿心隱憂:訥欽的屍身雖扔入老林,可都統衙門查案嚴苛,披甲人失蹤必引清查,他一個無權無勢的底層披甲人,極易被頂罪,連辯解的機會都冇有。
東娜端著半瓢溫水輕手輕腳走來,屈膝半跪,語氣恭順:「主子,奴婢替您清理傷口吧,草藥直接撒恐難癒合。」
朱六七目光沉沉看了她片刻,側身應了聲「嗯」,算是默許。
她手法利落卻輕緩,用麻布小心翼翼擦去傷口周圍血跡,試探著問道:「主子這傷是利器所劃,山裡是不是遇著凶險了?」往日流放途中,她曾學過粗淺傷藥調理,此刻正好派上用場。
「遇著兩隻攔路野狗,被我料理了。」朱六七閉著眼,語氣平淡,話裡的暗示顯而易見。
東娜手一頓,已然猜到「野狗」是誰,語聲輕顫道:「主子吉人天相,隻是『野狗』屍身,您可處置妥當?官差巡查嚴苛,恐留痕跡。」
「扔進老林子深處,一夜過後便會被野獸吃乾淨了。」朱六七語氣平淡,眼底卻藏著凝重。
佐領鄂爾奇精明,流人失蹤尚且嚴查,何況披甲人,追查遲早會來。
東娜撕下衣衫內襯替他包紮。
「主子進山,該是為湊錢還呂家的銀子吧?抄寫帳冊、代寫家書,奴婢都能分擔,隻求主子護奴婢多活幾日。」
「抄書寫信都是杯水車薪,別拿這些無用的湊數!」朱六七語氣驟冷,目光鎖在那袋小米上,錢糧微薄,還債期限逼近,他急需東娜手中的底牌。
東娜眼底閃過掙紮與決絕,聲音極低卻堅定:「主子說過要銀子、要離開這鬼地方,奴婢有辦法幫您。」
朱六七麵無表情,反問道:「不過是流放路上的閒話或是祖上吹噓吧?這寧古塔,想翻身的人終究成了路邊枯骨。」
「不是閒話!」東娜猛地抬眼,眼底滿是孤注一擲,「是前朝末年钜額財貨的下落,有記載有輿圖,是奴婢家族嫡係口傳的秘密!」她點到即止,不肯多言。
這是她最後的籌碼。
朱六七沉默片刻,身體前傾,目光銳利如刀。
「就算真有,你憑什麼覺得我能拿到、能帶你離開?別忘了,你是我的奴婢,命和秘密都該歸我。」
「主子需奴婢心甘情願配合!」東娜微微挺直背脊,語氣稍硬卻守著本分,「藏寶處有關竅機關,非知情人不可洞悉,我若心存怨懟,隨口指個絕地,咱們隻能同歸於儘。」
朱六七眼底閃過一絲欣賞,語氣稍緩卻依舊強勢:「起來吧,你說的我暫且信一半。訥欽是我殺的,佐領最快明天就會派人盤問,咱們得提前準備。」
東娜渾身一僵,連呼吸都漏了半拍。
她雖從暗示裡猜到「野狗」是訥欽,可親口聽聞殺人之事,還是被那份決絕震得心顫。
先前她對朱六七,不過是各取所需的算計,依附他隻求保命逃身,心底更藏著對他冷硬狠戾的懼怕,怕自己淪為棄子。
可此刻,想著訥欽橫行無忌、欺辱流人的模樣,想著主子同為無權無勢的披甲人,卻敢乾脆利落地除禍患,那份懼怕悄悄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濃烈的敬佩,還有一絲從未有過的安全感。
心底也漫開了一種異樣之情,她迅速定了定神,垂首恭順問:「主子需要奴婢做什麼?奴才一定全力以赴,絕不拖後腿。」
「統一口徑!」朱六七語氣冷硬,透著股子不容置疑的強勢,「我說去西邊老林子套野物換錢,你就說整日在家,對訥欽之事一無所知;我這傷是套索劃的。無論官差用什麼手段,你都得咬死說辭,一旦鬆口,我們都得死。」
東娜當即屈膝以額觸地,堅定立誓:「主子放心,奴婢與主子同生共死,哪怕被動刑打死,也絕不吐露半個字!」
此刻的誓言冇了算計敷衍,滿是真心。
她愈發敬佩朱六七,也愈發依賴這份安全感,暗自篤定這個男人值得託付,哪怕賭上性命也甘願跟著他闖。
心底的曖昧沉澱為小心翼翼的珍視,語氣裡多了幾分發自內心的柔和與恭順。
朱六七起身,將榆木盆搬到屋角,舀入灶上溫著的雪水溫水,水汽裊裊模糊了他冷硬的眉眼。
東娜立刻垂立一旁,頭埋得極低:「主子,您要洗澡?奴婢替您打下手,一定小心不碰著您的傷口。」
朱六七淡淡頷首。
東娜取來粗麻布揉搓擰乾,垂眸站在盆邊叮囑:「主子慢些入浴,莫碰著傷口。」等他坐定,便輕緩挪近,避開傷口從肩胛骨下方輕輕擦起。
她動作極輕,慢慢蹭去塵土、擦拭血汙,每擦一下便蹭淨粗布,半點不敢馬虎。
全程斂眉垂眸,睫毛微顫,指尖偶爾觸到他的麵板便飛快收回,眼底藏著侷促的羞意,更藏著藏不住的敬佩與依賴。
望著他結實的肩背,那份曖昧愈發清晰,秀麗的麵龐漸漸變得微紅,心底默默盼著能跟著主子熬過難關,求一份安穩歸宿。
「力道再重些,冇吃飯?」朱六七語氣平淡無波。
東娜連忙加重力道,依舊避開傷口反覆擦拭,柔聲恭應:「是,主子,奴婢再加勁,絕不敢偷懶。」
朱六七似乎察覺到了她氣息的變化。
他肩背的線條幾不可察地鬆弛了極其細微的一絲。
殺人,即使是殺一個該殺的人,即使乾脆利落,也終究是耗神費力的事。
緊繃的神經,搏殺時腎上腺素的狂飆,傷口傳來遲滯的痛感,所有這些,都被熱水包裹著,混合成一種更原始的躁動。
他需要宣泄。
需要某種鮮活、溫熱、實實在在的東西,來填滿廝殺後莫名空落了一塊的胸腔。
桶裡的水忽然劇烈晃動起來。
朱六七毫無預兆地轉過身,帶起大片水花潑灑到桶外,打濕了東娜的裙裾。
他手臂一伸,猛地抓住了東娜的手腕。
「啊!」東娜短促地驚叫一聲,下意識掙紮。
巨大的水響幾乎蓋過東娜的驚呼。
她隻覺得天旋地轉,冰冷空氣瞬間被灼熱的水流包裹、淹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