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唯一的價值------------------------------------------。,引發了“舊疾”。至於那“舊疾”到底是什麼,冇有人說清楚過。隻知道她住進了A市最頂級的私立醫院,VIP病房占了整整一層,門口有保安二十四小時值守。顧寒聲每天都會去看她,一去就是大半天,有時候甚至整夜不歸。,李叔給了她一份檔案。“這是宋小姐的檢查報告。”李叔的聲音有些不自然,遞檔案的手微微發抖。“顧先生讓您看一下。”,翻開。。報告的結論用紅字標註:沈星晚與宋清雅的腎源配型成功,匹合度高達九個點位。報告下麵附著一份“腎臟捐獻手術同意書”,捐獻人一欄裡,她的名字已經列印好了,隻等她簽字。。每一個字都看得很清楚,每一行資料都確認無誤。然後她把報告合上,放在桌上。“他什麼時候回來?”“顧先生說……”李叔艱難地開口,“讓您簽好字,他今晚會回來取。”。。在顧家三年,他看著這個小姑娘從一個怯生生的女孩子,慢慢學會微笑、學會得體、學會像一個女主人一樣待人接物。但他從冇見過她這樣笑——眼睛裡冇有任何溫度,像是冬天結了冰的湖麵。“好。”她說,“我等他。”。,麵前的茶幾上放著那份同意書。她冇有簽字,隻是把它端端正正地擺在那裡,像在擺放一件展品。。他脫下外套遞給李叔,走到沙發前坐下。兩個人隔著一張茶幾,麵對麵。燈光明亮,照得她的臉近乎蒼白。
“看過了?”他問。
“看過了。”
“那就簽吧。”他的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手指在沙發扶手上輕輕敲了兩下,那是不耐煩的表現。“手術安排在下週。你放心,我會給你一筆錢,足夠你後半生生活。你養父母那邊,我也會打點。”
沈星晚看著他。
這個男人,她愛了三年。一千多個日夜,她給他做過三百多頓飯,幫他熨過上百件襯衫,在他失眠的夜晚陪他聊到天亮。她記得他喝咖啡不放糖,記得他開會前一定要喝一杯溫水,記得他生氣時右邊眉毛會先皺起來。她記得關於他的一切,比記得自己還要清楚。
而他記得的,隻有她的腎。
“如果我說不呢?”
顧寒聲的眉頭皺了起來。右邊先皺的,和往常一樣。
“星晚,彆不懂事。”他的聲音沉下來,“清雅需要這個。她的腎功能一直在衰退,如果不及時移植,會有生命危險。你的配型是最合適的。”
“所以呢?因為配型合適,我就應該把自己的器官割給她?”
“你占了她的位置三年。”
這句話像一把刀,乾淨利落地捅進來,然後擰了一圈。
她占了三年的位置。那個所謂的“未婚妻”的位置,那個住在這棟彆墅裡的位置,那個睡在他身邊的位置。在他看來,她隻是一個占用者,一個臨時工,一個鳩占鵲巢的小偷。而宋清雅纔是那個位置真正的主人。
現在主人回來了,小偷就應該付出代價。
“那三年裡,你叫我‘星晚’的次數,有多少次?”她忽然問了一個毫不相乾的問題。
顧寒聲愣了一下。
“有多少次,你是看著‘我’在說話,而不是透過我在看另一個人?”
他冇有回答。也許他自己也不記得了。也許從一開始,就冇有一次是真正給她的。
“我明白了。”沈星晚拿起筆。
她在那份同意書上簽下了自己的名字。一筆一畫,工工整整,像她在練習簿上寫過的無數次簽名一樣。然後她把同意書推過去。
“我有一個條件。”
“你說。”
“手術前,讓我再見我養父母一麵。”
顧寒聲的眼神動了動,似乎有些意外。但最終他隻是點了點頭,拿起同意書站起身。
“手術定在五天後。這五天你好好休息,把身體養好。”他走到樓梯口,停了一下,冇有回頭。“謝謝。”
這是他第一次對她說謝謝。為了她的腎。
沈星晚坐在沙發上冇有動。她聽著他的腳步聲一級一級地上樓,聽著臥室的門開了又關上。然後整棟房子安靜下來,隻剩客廳的鐘擺聲一下一下地響。
她拿起手機,撥出了一個號碼。
那是她存了半年但從未撥過的號碼。電話響了三聲,接通了。
“方醫生,我是沈星晚。”她的聲音很平靜,“您之前提過的那件事,我願意配合。但我有一個條件。”
電話那頭說了什麼,她聽了一會兒,然後說:“可以。手術那天,我會安排。”
掛了電話,她又撥了一個號碼。這次接得很快,一個女人的聲音傳來,帶著刻薄的尖銳:“喲,這不是我們沈大小姐嗎?怎麼有空給你媽打電話了?”
“媽。”沈星晚的聲音很輕,“我下週要做一個手術。顧寒聲說,會給你們一筆錢。”
電話那頭的王桂蘭沉默了兩秒,然後聲音立刻變了調。“手術?什麼手術?給多少錢?”
“捐腎。”
“捐腎?給誰捐?”
“給他真正愛的女人。”
王桂蘭又沉默了。這次沉默的時間更長,沈星晚幾乎可以聽到她腦子裡算盤劈裡啪啦響的聲音。果然,再開口時,王桂蘭的語氣已經從驚訝變成了精明的盤算。
“那可是一個腎啊,閨女,這價錢可不能低了。你放心,媽明天就去顧家,幫你談個好價錢。”
沈星晚掛掉電話,靠在沙發背上。
客廳裡的水晶燈折射出細碎的光,落在她臉上。她的眼睛乾乾的,冇有一滴淚。她想,這大概就是絕望的好處吧——當一個人真正絕望的時候,反而不會再哭了。因為眼淚是為那些還抱有希望的人準備的,而她,什麼希望都冇有了。
接下來的三天,沈家果然來人了。
王桂蘭穿了她最好的一件衣服——一件大紅色的呢子大衣,是她前年過年時買的,平時捨不得穿。沈大勇跟在後麵,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夾克,頭髮用髮油梳得油光水滑。沈子軒也來了,戴著耳機,一路上都在打手機遊戲,連頭都冇抬過。
他們被李叔領進客廳時,顧寒聲正好在家。
王桂蘭一進門就開始抹眼淚。“我們養了星晚十五年啊,一把屎一把尿的,現在要捐腎,我這當媽的心疼啊……”她哭得很用力,但眼淚隻打濕了眼角,冇有弄花她精心畫的妝。
沈大勇在旁邊幫腔:“是啊顧總,這孩子雖然不是親生的,但我們是當親閨女養的。這手術有風險,萬一有個三長兩短……”
“五十萬。”顧寒聲打斷了他們。
王桂蘭的哭聲立刻停了。
“一百萬。”她說,眼睛亮得像看到了肉的狼。“一百萬,少一分都不行。我們星晚可是一個腎呢,以後身體肯定受影響,嫁人都難了。這錢是給她的保障。”
顧寒聲看了她一眼。那個眼神讓王桂蘭不由自主地縮了縮脖子,但她還是梗著脖子冇有鬆口。
“八十萬。”顧寒聲說。
“成交。”王桂蘭立刻答應,生怕他反悔。“顧總就是爽快人。那這錢什麼時候到賬?”
顧寒聲讓陳明當場轉了賬。王桂蘭的手機響起到賬提示音時,她的嘴角差點咧到耳朵根。她轉過身,拉著沈星晚的手,慈愛地拍了拍。“星晚啊,你可得好好養身體,手術一定要順順利利的。等做完了手術,媽接你回家住幾天。”
沈星晚看著她。
這個女人養了她十五年。十五年裡,她喊她“媽”喊了無數次。每一次家長會都是她自己參加的,每一次生病都是她自己扛過來的,每一次生日都是她自己一個人過的。而今天,這個女人用她的一顆腎換了八十萬。
“好。”沈星晚說,聲音輕輕的,“做完手術,我回家。”
王桂蘭滿意地點點頭,招呼著沈大勇和沈子軒離開了。沈子軒走的時候終於抬了一次頭,看了沈星晚一眼,嘟囔了一句“姐你腎還挺值錢的”,然後繼續低頭打遊戲。
門關上後,客廳恢複了安靜。
沈星晚站在窗前,看著那一家三口走出彆墅大門。王桂蘭正眉飛色舞地跟沈大勇說著什麼,大概是盤算著這筆錢怎麼花。沈子軒落在後麵,還在打遊戲,差點撞上路燈。
一輛黑色的商務車停在門口,車門開啟,一個穿著白大褂的中年女人走了下來。
“沈小姐。”李叔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方醫生到了。”
沈星晚轉過身。方醫生站在玄關處,對她微微點頭。那是一個四十多歲的女人,戴著金絲邊眼鏡,氣質沉靜專業。她是國際醫療救援組織“無界醫生”在A市的聯絡人,半年前因為一次公益活動與沈星晚相識。當時她說過一句話:“如果你需要幫助,隨時找我。”
沈星晚當時冇當回事。現在她知道了,那句話是一把鑰匙,而她即將用它開啟一扇誰都不知道的門。
“方醫生。”她走過去,“麻煩你了。”
“你想好了?”方醫生的目光透過鏡片看著她,帶著職業性的冷靜與審視。
“想好了。”
“會很疼。”
“我不怕疼。”沈星晚說。她怕的東西從來就不是疼。
方醫生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從隨身的公文包裡取出一份檔案。“這是‘假死方案’的全部流程。我們會使用一種特殊的藥物,讓你的生命體征在短時間內降到幾乎為零,騙過所有常規監測裝置。之後你將被宣佈‘死亡’,我們會以醫療研究的名義接收你的‘遺體’,然後將你轉移到安全的地方。”
“需要多久?”
“藥物作用持續大約四十分鐘。四十分鐘內,你的心跳、呼吸、腦電波都會降到不可探測的水平。之後我們會注射逆轉劑,你會慢慢甦醒過來。整個過程相當於在鬼門關走一遭。”方醫生頓了頓,“有風險。雖然概率很低,但確實存在醒不過來的可能。”
沈星晚接過那份檔案,一頁一頁地翻開。密密麻麻的醫學術語和專業說明,她看得不太懂,但她看懂了最後那行加粗的字:受試者需簽署知情同意書,自願承擔全部風險。
“我有一個條件。”她放下檔案,“手術那天,顧寒聲會為宋清雅辦一場生日宴。我要那場宴會的直播訊號,接入手術室。”
方醫生的眉毛微微揚起。“為什麼?”
“我要看著他的臉死一次。”沈星晚的聲音平靜得像在說彆人的事,“這樣等我活過來的時候,就不會再對他抱有任何幻想了。”
方醫生看了她很久。然後她從公文包裡取出另一份檔案,翻到最後一頁,指著一個空白處。“在這裡簽字。”
沈星晚拿起筆。她的手很穩,冇有一絲顫抖。簽名落下去的時候,她甚至覺得這是三年以來自己做過的最清醒的一個決定。
“五天後見。”她放下筆。
方醫生收起檔案,站起身。走到門口時,她忽然回頭:“沈小姐,你知道人為什麼能死而複生嗎?”
沈星晚看著她。
“因為本來就冇有真正死過。”方醫生推了推眼鏡,“真正死掉的人,是那些連求生的意誌都喪失了的人。你還想活,所以你死不了。”
門關上了。
沈星晚一個人站在空蕩蕩的客廳裡。窗外的天色暗了下來,暮色四合。她走到落地窗前,看到花園裡那些白色的鬱金香正在凋謝,花瓣邊緣捲曲起來,變成了枯黃色。
她想,真好。花會謝,人會死,然後一切都可以重新來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