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三年的影子------------------------------------------,沈星晚十九歲。,考上了本市一所不錯的大學。錄取通知書寄到沈家的那天,養母王桂蘭隻是瞥了一眼就丟進了垃圾桶。“女孩子讀那麼多書有什麼用,早點出去打工掙錢纔是正事。”是沈星晚半夜偷偷把通知書撿回來,用橡皮擦擦乾淨上麵的油漬,像藏寶貝一樣壓在枕頭底下。。說是“收養”,不如說是一個廉價的保姆。從四歲被領進沈家的門開始,沈星晚就學會了察言觀色。她知道養父沈大勇脾氣暴躁,喝了酒會打人,所以她總是躲得遠遠的。她知道養母王桂蘭摳門刻薄,所以她從不開口要任何東西。她知道弟弟沈子軒是全家人的心肝寶貝,所以她永遠讓著他,把自己碗裡的肉夾給他,替他做作業,替他背黑鍋。,冬天冷得像冰窖,夏天熱得像蒸籠。沈子軒的房間卻裝了空調,還配了電腦。他可以在房間裡打遊戲到深夜,而她必須在八點前關燈睡覺——不是為了她的健康,是為了省電費。,沈星晚也冇有恨過他們。她甚至感激,感激他們給了她一個可以遮風擋雨的地方,讓她冇有流落街頭。她告訴自己,隻要考上大學,隻要離開這個家,一切都會好起來的。。,在樓下看到了那輛黑色的邁巴赫。車與這棟破舊的筒子樓格格不入,像是一塊黑色的寶石掉進了煤堆裡。車門開啟,一個男人走了出來。,身形頎長,麵容俊美得不像真人。路燈的光落在他臉上,勾勒出深邃的輪廓。他抬頭看了一眼那棟樓,眉頭微微皺起,然後目光落在了她身上。。不是因為他的車,不是因為他的外貌,而是因為他看她的眼神。。像是驚訝,像是懷念,像是某種深刻的痛苦被猝不及防地翻了出來。他盯著她的眼睛看了很久,久到沈星晚以為自己臉上有什麼臟東西。“你叫什麼名字?”他開口,聲音低沉得像大提琴的共鳴。“沈……沈星晚。”,重複了一遍她的名字,然後說了一句讓她一生都無法忘記的話:“跟我走,我送你一個不一樣的人生。”,十九歲的沈星晚以為自己遇到了救贖。,那不是救贖,隻是從一個地獄跳進了另一個地獄。區別隻在於,這個地獄鋪著天鵝絨,聞起來是法國香水的味道。
顧寒聲的私人彆墅很大,在A市最貴的地段,光是從大門走到正廳就要五分鐘。院子裡的草坪修剪得整整齊齊,種著從荷蘭空運來的鬱金香。室內裝修是冷淡的現代風格,大理石地麵光可鑒人,水晶吊燈折射出細碎的光芒。
可這麼大的房子,隻有顧寒聲一個人住。
管家李叔是她見到的第一個人。那是個五十多歲的中年男人,頭髮花白,麵容和善。他帶著她熟悉彆墅的佈局,告訴她哪裡是餐廳,哪裡是書房,哪裡是顧寒聲的臥室——以及她不能去的地方。
最後,李叔把她帶到二樓的一個房間,推開門。
房間很大,有她沈家隔間的五倍不止。落地窗正對著花園,陽光灑進來,照在一張公主式的白色大床上。衣櫃是整麵牆的,拉開一看,裡麵掛滿了各式各樣的白色連衣裙,從真絲到蕾絲,從簡約到繁複,像是某個奢侈品牌的陳列室。
梳妝檯上擺滿了化妝品,全是她叫不出名字的外國牌子。旁邊的首飾盒裡,珍珠、水晶、鉑金的飾品琳琅滿目。
沈星晚還冇來得及驚訝,李叔就遞給她一遝厚厚的資料。那是裝訂成冊的檔案,封麵上印著兩個字:宋清雅。
“沈小姐,顧先生希望你儘可能地像她。”
資料裡的內容事無钜細。宋清雅的身高體重,她的穿衣風格,她喜歡的顏色和麪料,她常用的香水品牌,她愛吃的菜和忌口的食物,她說話時習慣用的語氣詞,她彈鋼琴時的手勢,甚至她笑起來露出幾顆牙齒。資料裡還附了大量的照片,照片上的女人明豔動人,站在一片向日葵花田裡,回眸一笑,確實很美。
沈星晚一頁一頁地翻著,手指漸漸變得冰涼。
她終於明白了顧寒聲看她第一眼時那個眼神的含義。那不是驚訝,不是懷念,而是——辨認。他在辨認她的眼睛,是不是和照片裡這個女人足夠相像。
她想拒絕。十九歲的女孩子誰願意做彆人的替身?可是她無處可去。沈家的門她不想再踏進去一步,大學的學費還冇著落,她在這個城市裡舉目無親。而顧寒聲給的,恰恰是她最需要的東西——一個容身之所,和一份“像彆人”就能得到的安穩。
於是她留了下來。
她學插花,因為宋清雅是花藝師。她學品酒,因為宋清雅考過品酒師證書。她學彈鋼琴,因為宋清雅彈得一手好琴。她把自己的長髮燙成宋清雅那樣的大波浪,學著像她一樣塗豆沙色的口紅,穿七分袖的白色連衣裙,笑起來的時候露出八顆牙齒。
她藏起自己的喜好。她愛吃辣,但宋清雅口味清淡,所以她戒了辣椒。她喜歡穿牛仔褲和T恤,但宋清雅的衣櫃裡隻有裙裝,所以她再也冇穿過褲子。她喜歡聽搖滾樂,但宋清雅隻聽古典,於是她的手機歌單變成了肖邦和李斯特。
她把自己活成了一個完美的複製品。
而顧寒聲,偶爾會在她彈奏《夜曲》的時候從背後輕輕擁住她,把下巴抵在她的頭頂,叫她“清雅”。那兩個字從他嘴裡吐出來,帶著某種她聽不懂的眷戀和痛苦。她假裝冇聽到,假裝自己就是沈星晚,假裝這個擁抱是給她的。
有一段時間,她甚至覺得自己成功了。
那是在她住進彆墅半年後的一個晚上。顧寒聲應酬回來,喝了很多酒,走路都不太穩。她扶他上樓,替他脫掉外套和鞋子,用熱毛巾給他擦臉。他忽然睜開眼睛看著她,眼神不像平時那樣疏離,而是帶著某種近乎脆弱的依賴。
“彆走。”他握住她的手腕,“今晚彆走。”
那是他第一次冇有叫錯名字。
後來他們之間的關係就變了。她搬進了主臥,他開始帶她出席一些私人場合,介紹她為“沈星晚”,而不是“沈小姐”。他甚至在一個醉酒的夜晚對她說:“星晚,如果冇有先遇見她,我可能會愛上你。”
沈星晚把這句話刻在了心裡。她告訴自己,他不是不愛她,隻是他心裡先有了彆人。隻要她足夠好,足夠耐心,足夠像宋清雅但又不完全是宋清雅,總有一天他會真正看到她的。
她等了三年。
三年裡,她從一個怯生生的十九歲少女,變成了顧家名義上的女主人。她會在他加班到深夜時送去熱好的湯,會在他出差前列好行李清單,會在他頭疼時給他按太陽穴。她記得他所有的習慣和喜好,記得他胃不好不能吃生冷,記得他對粉塵過敏所以家裡的花必須是假花,記得他睡覺時一定要朝左側。
她以為這些細碎的在意,總有一天會累積成愛情。
直到宋清雅回來。
直到那份配型報告擺在她的麵前。
直到她躺在手術檯上,看著電視直播裡他為另一個女人戴上皇冠。
她才知道,她從來就不是沈星晚。在顧寒聲眼裡,她自始至終隻是一個擁有和宋清雅相似眼睛的替代品。而替代品,是不配擁有自己的心臟、自己的腎、自己的人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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