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讓正義之光照耀大地,消滅一切罪與惡,使強者不能壓迫弱者。”
律法非自然賦予,也不會永恒存在。早在公元前十八世紀時,《漢謨拉比法典》就對偷盜、劫掠等一係列惡行定義為犯罪,施以死亡的懲罰。
在我們歌頌人類輝光的同時,也別忘了早在那之前,甚至更為久遠,自人類曆史第一次被記錄開始,這個種族間的紛爭、侵害便已存在。在這近一萬年的時光長河中,文明的尖塔下,是血與肉交織起的悲鳴。
人本善還是人本惡,以二元論之,並把這樣的命題施加在單獨的個體上時,未免有些偏頗。誠然,我們也不能否認在這龐大群體中,確實總有一部分人因為各種原因天生便會站在文明的對立麵。
在人類文明空前發展的現代尚且存在許多食人、淫虐等令人不齒與發指的行徑,我們又怎會期許在天地異變的當下,出現一片沒有烏雲的天空呢?
燃火的生物死後會留下薪骸,吞噬薪骸以變得更強。如同大魚吃小魚,自然而然誕生出了以獵殺引火人為生的群體。
獵火者。
他們被如此稱呼著。
自尼米拉聯邦的新首都辛斯特丹頒布了一係列諸如“引火人的命也是命”的法令,確定了超能力者也享有一般公民的人身權利後,無數不願變成薪骸卻渴望薪骸的人們如同被驅趕的老鼠逃離了城市,四散各地。
其中,有著“死關”之稱的惡毒沼澤便是他們最大的聚集地。
“勒克倫地勢平坦,美希裏河在這裏轉為蜿蜒的曲流,每每汛期來臨,河水總會衝出河道匯入低窪處,形成無數個死水湖。以前這裏有著聯邦最好的地下排水係統,通過土地開墾,纔在這片沼澤地上實現了城市發展。災變之後這裏各種設施無人維護,整座城市不久便因大片大片的土地軟化,被完全吞沒進了沼澤裏。所以從這裏逃離的人們把勒克倫稱作惡毒沼澤,以此來詛咒這片未能保護他們的土地。”
從社羣離開已有近半個月,一行人終於在這片危險的土地行進著。
在他們習慣這裏的生態環境,初入腐壞的草地之時,刺鼻的腥臭灌入他們的鼻腔,吸入的空氣彷彿是融合了無數腐爛生命的粘液。黑色的泥水錶麵浮著一層厚重的泡沫,偶爾冒出幾個氣泡,破裂時釋放出令人作嘔的硫磺味。枯死的樹木像扭曲的骨架般矗立在泥沼中,枝幹上爬滿了暗綠色的苔蘚和藤蔓,彷彿被某種無形的力量侵蝕殆盡。偶爾有幾隻腐食的鳥類在低空盤旋,發出沙啞的叫聲,彷彿在嘲笑著這片死寂的土地。沼澤深處,隱約可見一些不明的生物在泥水中蠕動,它們的輪廓模糊不清,彷彿是從地獄深處爬出的無形幽靈。
“大量死去的植被沉在湖底,形成鬆軟黏稠的腐殖質。沼澤中水體流動性差,富營養化嚴重,底部的有機質被水隔絕,低溫缺氧,一些微生物在分解的過程中,會產生有毒的代謝物,這也是為什麽明明是濕地,卻要備好足量的飲用水的原因。加之當下火焰的存在,誰知道這裏會孕育出怎樣的怪物……”
“沒看出來你懂的不少啊。”
葉凱正聽著奎傑向他介紹勒克倫的過往,沒想紮卡馬洛索夫突然湊了過來。
“還好吧,地理書上都有教的,這裏會變成如今這個模樣,也算是在意料之內吧。”
“沒必要自謙,在聯邦裏能說出十個城市名字的人不到百分之一,你這能說出諸如‘腐殖質’一類名詞的人更是鳳毛麟角。”
麵無表情的歌德接過奎傑的話,還瞥了一眼隊長紮卡馬洛索夫。
“確實。雖然大包小包的戰備有些拖累行進速度,但總比隊伍全滅在半路強。不賴嘛奎傑老弟,之前小瞧你了。”
紮卡馬洛索夫似乎沒注意到歌德的目光,大笑著拍著奎傑肩膀,那動靜像是生怕沒人知道這裏有一支隊伍正等待著襲擊一樣。
不過這倒不怨他,小隊七人的精神從幾天前就一直緊繃著。按照作戰會議的設想,現在他們應該已經經曆了好幾場死鬥,才剛剛進入惡毒沼澤的邊緣而已。可誰知這一路竟順暢得像是有誰開了路一般,安全地如同七人正進行著一次廉價又劣質的郊遊。
也難怪眾人在深入沼澤後,竟反將繃緊的心放鬆下來,開始你一句我一句的地聊起天來。
夜空下,七個簡易帳篷紮在幾近被朽木掩蓋的廢墟上,圍起的篝火將泥漿映照成腐肉的顏色。
“呼,這整片地區的屍臭味都好重,嘔,還有多久才能走出去啊!”
奧普杜明一邊捏著鼻子,強迫自己吃下手中風幹的牛肉,一邊抱怨道,“那麽珍貴的牛肉吃起來跟在嚼壞掉的皮帶一樣,感覺像在太平間主題餐廳裏一樣。奎傑你確定這氣味沒有毒嗎?”
“嗯,我的屏障隔絕了有毒的部分。另外不出意外的話,大……大概還要三天吧。”
奎傑也掩鼻皺眉,手中的壓縮餅幹久久沒有送到口中。
葉凱完全理解眾人的難處。食物在舌尖分解成腐臭的纖維,飲用水吞入喉管時也泛出一股強烈的沼氣味。這哪是什麽惡毒沼澤,分明是惡臭沼澤。很難想象會有人長期居住在這種地方,難道那幫聚集在此的獵火者已經被這巨大的糞坑醃製成了沒有味覺和嗅覺的怪物?不論從哪個方麵來說,這都太令人不適了。
葉凱歎了口氣,看向隊伍裏最慘的天羅百罹。已經吐了好幾輪的她麵色鐵青,虛弱地癱坐在帳篷邊上。
她纔是目前這個隊伍裏最應該攝入食物的人,但看樣子也是沒戲了吧。可以對抗強大烷奇的少女,竟被這單純的臭味折磨得不成人樣,除開人類本能的憐憫,葉凱還在拚命地扼殺心底裏隱約覺著的滑稽。
“咳,這話可能的有點晚,說回來我們之間都不怎麽瞭解吧,雖然之前一起出過任務,但也沒說過幾句話。這次任務看起來凶多吉少,大家一起聊下自己唄。比如之前是做什麽的,有啥朋友之類的,相互瞭解下。一來瞭解多了,互相配合的也會更好;二來萬一誰遭到不幸,咱們誰運氣好活下來了,回去也好有個交代是吧。”
“其他人我不清楚,但你的額葉光潔的程度肯定是我們七人之最。如果能收斂一點的你表達天賦的話我會非常感謝。”
紮卡馬洛索夫剛說完,歌德立馬用拇指指著天羅百罹接上了話。
看著虛弱的少女,紮卡馬洛索夫不好意思地笑了起來。
“哈哈,是的是的。那大家今晚先休息。守夜順序排開百罹後,還是照計劃來。”
在隊長發話後,葉凱、奎傑、奧普杜明像是逃難一樣鑽進了各自的帳篷。莫努魯斯則在把天羅百罹扶進帳篷後,也回到了自己的小窩裏。
塗矽尼龍並不具備隔絕氣味的功能,即使如此幾人還是把拉上了拉鏈的帳篷當成了腐臭深淵中的庇護所。
從燃燒著的柴薪中穿出的火苗發出微弱的嘶嘶聲,幾顆從沼澤裏浮起的黑色氣泡也不服氣般“叭”地爆裂開來。
“怎麽說?”
歌德的死魚眼盯著火焰,壓低了聲音說道。
“先別管,就當不知道。離我們這麽遠,他們不動手,我們也別找麻煩……萬一能少些事兒呢。”
紮卡馬洛索夫的聲音也隻有歌德才能聽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