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教授下刀,在大體老師的中腹切入;從鎖骨到下腹的切口裏,從那展開出來的厚厚的脂肪層中剖開腹腔時,我想我的世界就已經崩壞了。
在解剖過程中,應尊重解剖物件的生命和尊嚴。
吃飯,看書。
尊重生命。
睡覺。
當我從迷夢中清醒過來時,手上的解剖刀已經沒入另一名陌生女子的腹部三十三毫米。
人死亡後,心髒停止跳動,血壓便會消失,血液也因此停止了迴圈流動。
無論書上讀過幾遍,無論看過幾遍他人的演示,隻有當這把小刀切實地在這具散發著甲醛味的肉體上割開一道三十多公分長的口子時,這個常識才真正地作為了記憶貯存到了腦子裏。
手有些發軟,用於固定的左手的觸感和由解剖刀傳導到右手的觸感完全不同。
但無論哪邊都會在腦中加工成她曾活著的資訊。
“接觸死亡是感受生命最有效的方式。”
教授的話突然浮現在腦中。
作業仍在繼續,口罩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已被喘息浸濕。
是刀沒有維護好嗎,還是手法不對,淺筋膜比教授做示範時更難切開。
腸與胰髒已經暴露出來,按順序輪到了胸腔。
拎起之前切開的脂肪層,沿著胸骨兩三刀剝開皮下組織。
兩旁向外自然下垂的**隨著刀上的勁一並搖晃。一切由繁殖**所帶來的衝動,皆因為另一個個體的死亡而消失殆盡。
被解剖之物的屬性,隻是標本,也就是單純的肉。
左右上腹部與麵板的分割已完成,垂下的**藉助重力的拉扯將胸腔自然暴露出來。藉助著這小小的撕扯,左右側腹與麵板的分割工作也一並完成。
“……”
似乎是輪到下一個同學了。
當我放下解剖刀瞬間,雙腿一軟,跌坐在了原地。此時我的雙手正止不住的發抖,被緊緊握住的心髒忽然被鬆開,大腦也隨之跳閘。
尊重生命。
醒來。
左手正捏著某位短發女性的下巴。長得有些秀氣,嘴唇已完全沒有了血色。
我看向右手的解剖刀,再看向台上還未完成的解剖工作。
先小心地沿著頸部切出一個半環形的切口,然後切割並將表皮剝至下顎。
切口和敞開的胸腔腹腔連線後,把一隻手插入劍突骨下,將整個胸廓提起;另一隻手用骨刀由下至上在胸廓上剜出塔型的切口,當切割完成時,提著胸廓的手會自然而然地將胸腔開啟。
現在,所有的髒器都已暴露出來。
女體由內至外地敞開,安靜地躺在經過處理的餐桌上,宛若一具藝術品。
她曾說全身心地愛著我,這種愛甚至深入骨髓。
我不太能理解抽象的情感,但從她那被我取出,泡在福爾馬林中封存好的腸、胰、腎、肝、心髒的健康程度來說,應該不是騙人吧。
畢竟健康的肉體會匹配健康的靈魂。
遺留下的肉與骨其實比較難以處理,稍有不慎似乎會被現代的法律施以製裁。
這很奇怪,這裏明明是自由之國,卻有著一些不必要的束縛。
好在卡辛頓大街上的垃圾太多了。處理垃圾的工作人員可沒什麽耐心檢查和分類,他們隻需要把垃圾丟到垃圾車內,像我把切碎的骨和肉丟進垃圾箱一樣。之後垃圾焚燒場便會處理好一切的後續。
哦,她好像叫瑞秋來著。離開垃圾箱後我纔想起她的名字。
大街上站著,躺著,夢遊著的毒蟲們都不健康,沒有收藏的意義。這種事切過一次就能明白。
回到家已經11點了,先休息吧,明天還要上班。
睜開雙眼,左手已經從剖開的下腹中掏出了完好的子宮。
這個叫女生是個騙子,說自己不碰煙酒,也沒碰過男人。可惜器官不會騙人。被煙熏得變了色的肺有些重量,有些軟,像一團剛固了形的暖雪,捧著還有些沙吱沙吱觸感。
這種垃圾髒器不配進我的收藏室。
好在掌握了技巧後,素材源源不絕。
這個被議員們放棄的街區缺乏監控,到處都是死角。確定素材後,先探清背景,盡量不選當地人,若是外來的留學生則最佳。
隻要搭訕幾句,這些擁有著美妙髒器的容器就會像垃圾一樣湧來。
然而一切在那一天都改變了。
各種莫名其妙的人表演著各種莫名其妙的打鬥。城市越來越空,新鮮的容器越來越少。
不,就連劣等的容器也尋不見。地上撿來的,不是已經發出腐臭的,就是被烤黑的焦炭。
躲在地下室裏我蜷縮在角落,這時候隻有收藏櫃中的瓶瓶罐罐能我一些心靈上的慰藉。
這是上帝對我的懲罰嗎?我不禁想到。
可是我隻是在追求我的美好啊,難道我沒有追求美好的自由嗎?
我要想要的隻是這麽一點點自由。
我想要的隻是這些美好的髒器……
一股燥熱突然從心中傳開。我低頭一看,胸腔不知何時燃起了一小簇暗粉色的火焰。
同時一種難以遏製的**正淹沒我的大腦。
想把……這些美好……融為一體。
像是理所當然般,我站起來,走到收藏櫃前,開啟蓋子,吞下內容物。開啟蓋子,吞下內容物。
甲醛的味道刺激著身體裏的每一處神經,然而我就是沒法讓自己的手和口停下。
不知道過了多久,也不知道胃裏是什麽感覺,看著滿地碎裂的瓶罐,我才意識到我吃掉了我所有的過去。
有什麽聲音傳入到了耳朵裏,樓上似乎有誰正在呼喚我。
“當……當”,一層一層地踏上鐵製樓梯,感覺身體很沉重,走起來有些困難。
肯定有誰在呼喚我。
離開地下室,走到玄關。聲音越來越清晰。
開啟門,走到街上。
大概是接近傍晚吧,天色有些陰暗。一隻有三層樓高的青灰手臂正矗立在我的麵前。
三米多高的小臂上是一張長著一隻眼睛的巨大手掌。
手掌正低著“頭”,我抬著頭看著那隻正盯著我的眼睛。
恐懼嗎?不。疑惑嗎?不。
一點,一點點的憤怒正從心底,伴隨著火焰將我包裹。
為什麽,我,沒有斂聚髒器的自由?
虛偽,瞞哄。
法律和道德標準隻不過是奴化愚者的鐐銬。
有約束的地方怎麽能稱得上有自由?
委屈的眼淚從我眼角流出。
手掌見狀,傾下身,擁抱了我。
如此被接受的溫暖,流入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