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凱看著神神叨叨的加科利,內心的憤怒和煩躁一下消解了許多。找一個手無寸鐵的瘋老頭出氣,並不會對現狀有任何幫助。
他吐出一口氣,調整心態。波法薩不會讓一個純粹的瘋子待在自己身邊。處理敵火武器和自由進出狂歡放映廳絕不是一個普通人能獲得的許可權。想到這,葉凱覺著說不定能從加科利身上打探到額外的資訊。
他緩和下語氣,順著加科利的話說道:“我也是。”
加科利一下睜大了眼睛,聲音激動到有些顫抖:“你也看到了嗎?”
“看到什麽?”
“那支鋼筆。”
“鋼筆?”
加科利緩緩抬手虛攏握拳,伸到葉凱眼前。
“這個。”他說,謹慎的樣子像在分享某個天大的秘密。
葉凱倒吸一口氣,下意識後退一步,看向老人的手。
瘦削的手上什麽也沒握著。
“這是……?”
“就這支筆!”
“這不什麽也沒有嗎?”
“你怎麽知道它沒有!?”加科利的聲音帶著不滿。
“你……老人家,你知道格拉……埃斯佩蘭薩的事嗎?”
葉凱沒耐心陪著老頭一起瘋,也對格拉德提亞失去了全部興趣。
“分離機?核嬗變!”加科利興奮地搖了起來。
“……”
加科利見葉凱沒有說話,表情又變得緊張起來。他煞有介事地環視周圍一圈,廣場空無一人。老人貼近葉凱,悄悄說道:“跟我來,別被發現了。”
說完,加科利轉身就走。葉凱隻猶豫了一瞬便跟了上去。
跟隨加科利花了不少時間。老人的居所在離管理大樓不遠的一個偏僻角落。獨立的磚房,麵積不大,明顯補修過,牆麵上還留有被大火燒過的痕跡。前院沒有圍欄,裏麵堆了不少已經完全鏽蝕,像是手搖發電機一樣的古老家夥。
門沒有關,剛跟著加科利進屋,一股刺鼻的大麻味便撲了過來。葉凱捂住口鼻環顧四周,屋內髒亂得完全不像有人居住的樣子。
空酒瓶、發黴的食物、沾著油漬的工具……加科利跨過“地毯”,徑直走到客廳內的一個櫃子前,從裏麵拿出一小瓶粉末。接著,他從地上的垃圾堆裏翻出一張卷煙紙,熟練地將粉末捲了起來。用口水封口後,他又在老沙發的縫隙裏摸了半天,摸出一塊嵌有殘晶的小金屬盒。
輕輕一按,小金屬盒像打火機一樣生起了火。
點燃卷煙,加科利坐到沙發上,深深抽了一口,閉上眼,緩緩吐出。煙霧彌漫開來,屋內的臭味變得更加濃密,令人作嘔。
葉凱將鼻口捂得更加嚴實:“你癮這麽大嗎?”
加科利像是沒有聽見,又抽了好幾口,臉上緊張的神情完全消失。他往後一靠,整個人陷進沙發裏,慢悠悠地說了起來:“我抽了**年,我咋不知道會上癮?”
“你想讓我看什麽?”葉凱不想在這個地方多待一秒,直奔主題。
“啥東西?你誰來著?”加科利雙眼迷離,透過煙霧望向葉凱,沉默了好一會,“哦,對了……我……以前總覺得隻有邏輯上的早期智人才會擁抱陰謀論。畢竟很多東西沒法被證偽,那也差不多沒法被證實嘛。”
葉凱很努力地想去跟上加科利的節奏,還是沒法理解他的話語。他決定再問一次:“我是問你,你知道埃斯佩蘭薩的事嗎?瘟疫,五年前。”
“知道知道,但是……我不是在說‘證實’與‘證偽完全對等。而是陰謀論存在的本質在於進行不斷的‘特設性假設’……”
“我是在問……”
“其構建,是基於自身的矛盾會永遠會被‘另一個假設’來消解,使其能夠在邏輯上進行完美的自我免疫,以自圓其說。”
兩個人各說各話,意識清醒的葉凱顯然完全沒法掌控對話的方向。他站在原地,隻感到深深地無力。
“你想說什麽?”他最終選擇順從,希望能從加科利的自說自話裏聽到什麽有用的資訊。
“可如果我們不是光滑的桌麵,而是在棋盤上,那理論的純粹性會……會……會……”加科利說到一半卡住了。他皺起眉頭,努力思考,又在抽了一口後變得平和,打起了哈欠。
葉凱隻是看著他。難以交流,外加毒草和垃圾混合的臭味讓他喪失了繼續對話的**。
“我比那些白癡有腦子,有些白癡但是,生活在陰謀故事裏。”老頭的手在半空畫著圈,又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裏。
葉凱受夠了加科利的胡言亂語,轉身走向客廳連線的其他房間。
臥室,儲藏室,廚房,所有的地方都堆滿了垃圾。發臭的衣服褲子,滿是灰的蓄電池,被燒得隻剩焦黑骨架的風箏,破損的圖紙,以及一些不明所以的報廢裝置。
葉凱退回客廳,他注意到另一側有道通向下的樓梯。他經過加科利,老人完全沒有注意到他。
走下樓梯,葉凱在黑暗中燃起金焰。地下室看起來像個工作間,地麵上有不少碎掉的藍色晶體。工作台上除了幾個看不懂的儀器外,還擺著四把製成匕首狀的敵火武器。
要拿一把嗎?萬一以後有用。這是他的第一反應。但是這樣偷偷摸摸的……波法薩也不允許偷盜……可是我都當他的幫凶了,況且加科利那個迷糊樣子,還在乎這些幹嘛?
猶豫了幾秒,他小心翼翼地將包裹好的敵火武器別在腰間,生怕被再一次劃傷。
除此之外,再沒有什麽別的東西。
他走出地下室,加科利仍在吞雲吐霧。
“老先生,我先走了。”他說。
老人在沙發上晃著腦袋,瞥向葉凱,垂下的手在沙發上敲了兩下以示回應。
離開加科利的住所,重新呼吸到室外相對清新的空氣,讓葉凱感到一絲淡淡的解脫。他輕輕摸了下腰間的匕首,浮躁中多了一份微妙的安心。
回到大街上,一路徘徊。居民們如往日般,大都洋溢著笑容。這本令人欣慰,可他一想到這裏的大多數人都默許了地下扭曲的“娛樂”,又覺得一陣惡寒。
晃晃蕩蕩,葉凱回到旅館。天剛暗下,住的房間開著燈。他走到樓梯口,隱約聽到青鸞和天羅百罹的百罹的聲音,心想兩人已安全回屋,不由得鬆了口氣。
他停在原地,一時不知道回去該說些什麽。
也許再晚點回去會比較好,至少睡前的無言不會過於煎熬。
葉凱在樓梯上坐著,老闆跟揮手打了個招呼,也沒多說什麽。很久很久,直到天完全暗下,他突然很想和查爾伊茲莉說話。不知為何,他覺得那個在城市裏奮力掙紮的女人能理解一些東西。
沒有猶豫,起身,離開,去到之前東洲風味餐館,店門掛著牌子,上麵寫著“休業兩天”。
他回想起她的住址,沿著街,來到了一三三七號房門口。一棟融入整條街道的破舊房子。
他敲了敲門,過了很久,始終沒有動靜。剛想離開,門開了,飄來比街上更濃的大麻味道。
查爾伊茲莉穿著透明的白色情趣睡裙站在門口,沒有任何遮掩。她一邊眼睛腫著,臉上和手臂上滿是淤青。
“你……沒事吧?”葉凱印象中的她更瀟灑一些。
少女過了一秒才反應過來,她眨了眨沒受傷的眼睛,露出一絲笑容。這讓滿身傷的她顯得更加狼狽。
“怎麽,現在纔想起來找我?”查爾伊茲莉的聲音仍舊清脆甜美。
“你的傷怎麽回事?這裏不是有波法薩的保護嗎?”
“這樣……”查爾伊茲莉身體微微扭動,舌尖輕抹嘴角,“不是更會讓人有欺負的**?”
現在的葉凱已經沒有試探的精力,他隻是淡淡問道:“如果不方便的話,我可以幫你叫醫生。”
查爾伊茲莉盯著葉凱,看了很久。街上的風有些冷,吹動她單薄的睡裙。她歎息一聲,拉開門,身體側到一邊,完全換了個口氣:
“進來吧,別裝傻子了。外麵冷。”
夜未深,葉凱跨過門檻,進入少女的桃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