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怎麽來的?”
“我和百罹一直在找你,下午回旅店房間時,看到桌上放了一張紙。上麵說讓我們去管理大樓接你。”
太陽已全沒了去,內城的商鋪亮起燈,街上幾乎沒了白日的熱鬧。
天羅百罹背著葉凱,像他曾背著她那樣。青鸞跟在一旁,時不時看向兩人。
“我……失蹤多久了?”葉凱意識到時間顯然過了不止幾個小時。
“從昨天你出門到現在。”青鸞答。
沉默。
“抱歉。”葉凱靠在天羅百罹的背上,意識到自己的狼狽。
“老大又見外啦!”
又一陣沉默。
天羅百罹一路無言。
回到旅館,艾伊守在門口,道了句“歡迎回來。”
天羅百罹把葉凱放到床上,青鸞為他蓋上被子。葉凱腦袋始終處於昏沉沉的狀態,閉上眼沒一會兒便進入了夢鄉。
第二日他醒來時,身體已完全恢複過來。
天羅百罹和青鸞正坐在桌邊輕聲吃著早餐,艾伊在走廊上望向天空。葉凱與幾人簡單地互道早安,洗漱後,也加入其中,吃起了準備好的食物。
“老大,到底發生了什麽事?”青鸞嚼著發硬的牛肉,臉頰鼓得像隻倉鼠。
葉凱略去了在小桃園的見聞,細述起自己大意被抓後,和波法薩談判的全部經過。
“演戲……安全嗎?能相信他們嗎?”
“如果要對我們出手,沒必要放了我增加風險。波法薩的行動邏輯都是基於格拉德提亞的穩定,違約對他而言沒有意義。”葉凱長歎口氣,“本來是想這麽說,可是……我這才跌一跤,現在也說不準會怎樣。而且比起波法薩,巴纔是更大的不穩定因素。”
“獵火者……”
“嗯。”
早餐已經吃完,天羅百罹完全沒有參與討論,而是看著桌子一直沒有說話。
“喂……”葉凱看向她,“怎麽一直不說話,想啥呢?”
“我們昨天去過了小桃園。”天羅百罹抬頭看向葉凱,眼神裏的憤怒和往日截然不同。
葉凱被她的視線紮得心裏發毛,一下慌亂起來:“怎……怎麽了嗎?”
天羅百罹隻是瞪著他,一言不發。
“我,我什麽也沒做啊。”葉凱都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說這句話,為什麽會如此慌張。除了在最後逞英雄變成了小醜,其餘所作所為他都問心無愧。
青鸞目光在兩人間遊移,不知如何插話。
“為什麽要一個人去那種地方?”
剔除了衝動的質問。
“我……覺得你和青鸞不適合那種地方。”葉凱試圖解釋,“我啥都沒……”
“你不是說過會相信我們嗎?”女孩打斷了葉凱的話,語氣越來越冷。
“這不是相不相信的問題啊,你們不會喜歡那種地方的。”
“你出事了呢?你覺得我喜歡你突然消失了,然後一直擔心你嗎?”
“不是,這,這不是一回事。我看你喝醉了,讓青鸞照顧你,就想著順便一個人過去算了。”
“好,好。”天羅百罹站了起來,身體氣得發抖,“現在是我的錯了對吧!”
“不,冷靜一點。我沒有怪你……”
“對,總是我不冷靜!總是我衝動,我總是在壞事,總是我在自顧自擔心……”女孩說著,眼淚終於溢位了眼眶,“所以不論我做什麽,你都不願相信我麽?”
“不是,怎麽,你在說什麽啊?你這段時間怎麽……回事?”葉凱完全理不清頭緒,在女孩突如其來的爆發下幾乎停止了思考。
“嗯。”天羅百罹擦去眼淚,很快又連上兩道淚痕,她笑著點頭,“是我不可理喻。”
她說完,轉身衝出房間。
“喂!”葉凱剛想追上去,被青鸞拉住。
青鸞看著他,搖了搖頭,歎了口氣:“我去吧。”
說完,她也跑出了門。
葉凱看著敞開的門,覺著胸中悶著一口氣。從進入格拉德提亞開始就一直憋著,到見到小桃園的真相,到失手被抓,到與同伴莫名其妙的爭吵……他退後兩步,癱坐到床上,猛地吸氣,感覺怎麽也喘不上來。
艾伊自兩人爭吵時,就一直靜靜觀察著他們。他走到桌旁,爬上椅子,倒了杯水,走到葉凱身邊遞給了他。
“她是在怪自己。”艾伊的聲音沒有起伏。
葉凱愕然地看向他,接過了杯子。
“多數人類在這種時候散散步,狀態會緩和很多。”艾伊說著又坐回了椅子上。
“謝謝。”
“不用。”
空蕩的小屋對於現在的葉凱而言有些窒息。陽光明媚得讓人有些煩躁。
“我出去走走。”
“好的,慢走。”
“艾伊,”葉凱剛走出門,停住了腳步,“你是不是越來越像人了?”
“不知道,但我感到了另一個意識的存在。”
“跟我挺像的呢。”
“是嗎?謝謝。”
離開旅店。
今日比昨日更暖,居民們不知道路上的這個人為什麽陰沉著臉,葉凱也不知道這幫人為什麽還能笑得出來。
自己隻不過是在有限的範圍裏盡可能選擇了最優解罷了……可是真的做對了嗎?
選擇去扮演格拉德提亞的“英雄”,成為波法薩的幫凶……可又能怎麽辦呢?
葉凱下意識走進內城,不知不覺來到了賽克所在的放映廳。
像曾經習慣在墓園裏尋求寧靜那樣,他坐在放映廳的角落裏,接受黑暗的包裹,放空大腦,默默看著幕布上不熄的火焰。
時間流逝,這裏幾乎無人來往,直到賽克的投影出現在幕布前。
“加科利先生,請慢走……”它說完,向從幕布中走出的老人揮了揮手。
“辛苦了。”老人與投影擦身而過,朝出口走去。
“嗯,不用。”
老人離去,投影開始消散。
要再和賽克接觸嗎?他纔是格拉德提亞實質上的心髒,如果……
“哎……”
葉凱打消了心裏的念頭。他突然覺得波法薩是另一種不知該如何擊敗的暴君。會因心髒被摧毀而死的不僅是波法薩,還有與波法薩緊密相連的所有的居民。這不叫擊敗,隻是單純的屠殺。
這座城市裏的人真的可以獲救嗎……擁護凶手的受害者值得別人去救嗎?
葉凱想著,站起了身。離開放映廳,正午的陽光十分刺眼。他眯起眼睛,加快腳步,追上了那位跛足的老人。
“打擾了,加科利先生,可以聊聊嗎?”
老人轉過身:“誰啊你?”
“老人家這麽健忘?昨天你還給了我一刀呢。”
加科利微微低頭,從眼鏡上方瞟了葉凱一眼:“認錯人了吧。”
“小驢伯德慷慨、誠實、樂觀、善良……做了多少惡事才需要天天去看它來麻痹自己呢?”
“你懂什麽?”老人有些慍怒。
“不知道,好奇,問問而已。”葉凱沒有半點好氣,“老人家,有些病不說出來,是好不了的。”
加科利盯了陣子葉凱,抬起手撓了撓後腰,原地轉了幾圈,毫無征兆地笑了幾聲:“咯咯咯,水培法。”
葉凱見這等古怪,十分不解。
“我是從辛斯特丹來的。”加科利緊張地回身看了兩眼,又湊近葉凱,壓低聲音,“咯咯,騙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