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棺的石門開著,裏麵的構造與第一棺幾乎沒有區別。葉凱走進房間,看到裏麵留有一些舊的擺設,隔間裏的樓梯邊有幾片幹涸的血跡。
樓梯上方有一扇被鎖鏈封住的鐵門。除此之外,隔間還比第一棺多了一個通道。通道口開在隔間右側的牆壁上,邊緣修得十分平整。入口旁立著一個牌子,上麵用白漆寫著:
卡俄斯牧場,前方1000米。
怎麽這麽遠?葉凱心生疑惑。這個距離顯然遠遠超過了小桃園的範圍,不知道延伸到了城市的那一處。
他看向通道,坡度平緩,略微向上傾斜。裏麵每隔一段距離都掛著一盞白色的殘晶照明燈,明暗,明暗,明暗,如此反複,不見盡頭。
他的內心因第一棺所見而氤氳起奇怪的情緒。忐忑中,他邁入通道。
“這裏……有些懷唸啊。”
熟悉的聲音從葉凱身後傳來,他猛地回頭,亞倫正坐在隔間的樓梯上。
“為什……”葉凱的疑惑在瞬間被憤怒取代,“你騙了我?”
本該隻存在於葉凱夢境裏的“英雄”亞倫出現在了現實裏,這種失控的發展讓葉凱因恐懼而憤怒。
某天,會被亞倫取代的恐懼。
亞倫有些驚訝,疑惑道:“我騙了你?”
“為什麽你會在這!?你不是應該隻會在夢裏出現嗎?”葉凱在不知覺間燃起了金焰,“我是不是該等著哪一天徹底被你取代了?”
“嗬。”亞倫輕笑一聲,起身走向樓梯上的鐵門,像沒有實體一樣直接透了過去。
葉凱愣住,不安地看著鐵門,默默等待。
過了好一會,亞倫從鐵門內穿了回來,走下樓梯。
“能看到我死後的世界,感覺確實挺好的。”他的語氣很輕鬆。
“回答我!”葉凱吼道。
亞倫走向葉凱。葉凱下意識退了兩步,十分驚恐。但亞倫沒有停下,徑直穿過了葉凱的身體。
“我擁有【英雄的火焰】,隻要是英雄的敵人,就必定會被我擊敗。怎麽樣,強大到不可理喻的能力?”
“你是不是不能好好說話?”葉凱咬牙。
“這個能力唯心到隻要是我認為的敵人,我就能以一擊打敗他。”亞倫繼續說,完全無視葉凱的反應。
“……”
亞倫總會沉浸在自己的邏輯裏自說自話,葉凱知道這個英雄的臭毛病。
“隻是,有個小小的限製,”亞倫轉身麵向葉凱,“英雄不能說謊。”
“我怎麽知道你會不會說謊?”
“我們穿過狂怒平原來到格拉德提亞時,這裏被一群引火人掌控。弱肉強食,遍地哀嚎。我本來隻想殺雞儆猴,讓那幫人老實點。結果救了一個小女孩,那個小女孩懇求我,讓我救救她的媽媽。於是我們一路殺下來,發現了這裏。”
“……”
“這裏以前隻是個下水道改成的地下研究所,還沒有這個通道。我們救了一批人,其中有個叫艾琳的女人,她的癒合能力變成了她永遠癒合不了的傷口。”亞倫指向樓梯,“就在上麵,一次又一次,解剖,痊癒,分解,痊癒。”
葉凱聯想到了之前看到的神秘盒子。
“她隻要不使用火焰的能力,就會死亡,不用遭受這種非人的折磨。可她不斷治癒自己,你猜為什麽?”
“她女兒?”葉凱想不出其他答案。
“嗯,隻要她不斷再生,那幫人就不會傷害她的女兒。”
“……”
“在對抗怪物的故事裏,總是少不了這種人。嗬,然後我就清除這個城市裏,所有的惡人。不論共謀還是幫凶,所有。”
“大英雄手上的血比想象中多啊。”葉凱的憤怒少了幾分,說話帶起刺來。
亞倫臉上始終保持著微笑,卻在此刻顯出了失落。
“嗯,是呢。”
“所以能回答我的問題了嗎?”葉凱沒心情跟英雄共情。
“我說過的,我沒法說謊。”亞倫盯著葉凱,那雙眼睛十分坦蕩。
“那你為什麽會出現在這?會從我腦子裏跑出來!?”
“我也不知道,我隻是感覺我的存在越來越清晰……”
“你不會哪天清晰到哪天把我腦子給占了吧?”
“不知道。”
亞倫的回答讓葉凱十分不爽,他繼續問:“我體內的另一個靈魂到底是誰?”
“不知道。我甚至感覺不到另一個存在。”
“你他……”葉凱想起一個人,“你認得梅埃嗎?”
亞倫想了一下,搖頭:“沒有印象。”
“她說你見到這種事……”葉凱說到一半,停頓了一下又換了話題,“算了,你認識巴這個人嗎?還有埃斯佩蘭薩發生了什麽?”
“不認識。埃斯佩蘭薩……是我們的下一個目的地。”
這個尼米拉的大英雄一如既往,沒有給葉凱帶來任何實質性的幫助。他隻能提供過去的資訊,對現在的困境毫無用處。
葉凱甚至想不出其他可問的問題,他的緊張和惶恐已經完全消失,隻剩下腎上腺素過量分泌後的疲憊。他看著亞倫歎了口氣:“你現在不用我做夢都能出來,那怎麽才能讓你消失?”
“嗯?你還沒意識到嗎?”亞倫歪頭,抬起手,打了個響指。
啪。
葉凱感到一陣眩暈。他定了定神,重新睜開眼睛,發現眼前的光亮有些刺眼。向前看去,綠草,藍天,白雲……一片寬闊的草地向前延伸。幾間棚舍,穀倉,還有一個較大的莊園坐落在盡頭。
葉凱回身望去,發現自己已經走出了通道。
我怎麽……什麽時候……
他努力回想剛才發生了什麽,竟發現自己同時有和亞倫交談,以及從通道一路走來的兩段記憶。
我到底是怎麽了?
這裏,是卡俄斯牧場?
顯然葉凱沒法得出這個問題的答案。他甩甩頭,深吸一口。問題過多反而有了輕鬆的餘裕,現在的他,十分清楚哪些事可以做、需要做。
他再次環顧四周的景象。腳下的石板路從通道出口延伸出來,一直通往莊園大門。兩邊的草是裝飾用的假貨,而“藍天白雲”,也不過是被殘晶照亮的虛假塗畫。
棚舍門前有兩個穿著便服的人。一個打著瞌睡,一個隻是朝葉凱望了一眼,也沒再理會。
經曆了B3的葉凱不想知道棚舍裏被圈養的是什麽,他快步走向莊園,想以最快的速度結束這場過於深入的調查。
莊園大門前有一個侍僮,大約十四五,穿著得體,頭發梳的一絲不苟。
“您好,老爺,這邊請。”
沒等葉凱說話,侍僮已在前領著路,像是迎接預約好的賓客,開啟了莊園主宅的大門。
莊園內部算不得豪華。門廳不大,地麵鋪有起了毛的深紅色地毯。
侍僮領著葉凱穿過門廳,進入大廳。
大廳內也都是些常規擺設,沒有什麽好說道的地方。
“請老爺稍等。”侍僮說完,走到一側的櫃子前,取出一張卡片,遞給葉凱。
一張紙質厚實的鑲邊選單。選單上列著一到二十的數字,最上方的標題為:乳豬。
葉凱強壓住腦中的想象,手微微顫抖,擠出笑容:“這些是……什麽意思?”
“請選出您喜歡的數字。”侍僮的笑容熟練到過於虛假,“我們會將與幸運號碼對應的貨品送到您的房間。房間內有與B3相同的隔音屏障,請在保證貨品身體完好的前提下,隨意享用。”
葉凱看向二樓,有三間房房門緊閉,各站著一名穿著同樣製服的侍僮。
“我第一次來,沒什麽經驗。”葉凱的手緊緊捏著選單,“可以去看下貨品嗎?”
“當然,能被老爺親自挑選,是貨品的榮幸。”侍僮鞠了一躬,轉身,“這邊請。”
葉凱跟隨著侍僮又離開了莊園主宅,走過草地,來到一間棚舍前。
兩個守著棚舍的男人看到葉凱,並沒表現出那種對老爺的尊敬態度。一個仍打著瞌睡,一個咂巴了嘴巴,乖乖讓開了位置。
“這裏不論是新鮮度還是質量,都是最優等的貨品。”侍僮笑著,拉開棚舍門上殘晶狀的門栓,推開了門。
光線從門口照進。
一屋赤身露體的孩童。約莫都是五到七歲的樣子。有男有女,十幾個,沒有哭鬧。
火焰在葉凱的心中翻騰。
冷靜。來這裏的目的是獲取情報,不能輕舉妄動。
這些孩子確實無辜,但戰爭、饑餓,世界上有無數因此夭折的嬰兒,怎麽救得過來?
鬧大了都不說能否保護到這些孩子,能不能逃得出去都是問題。
哪怕逃出去了,還待在旅館裏的同伴們對此毫不知情,肯定會陷入非常危險的境地。
不過,青鸞和百罹的話,是不可能無視這些孩子的吧?
可是自己作為隊長,更要為隊友著想不是嗎?
不過是取捨的問題,有猶豫的必要嗎?
“大哥哥,你也來買花嗎?”一個女童拉著葉凱的褲腿,仰起頭,用水汪汪的大眼睛看著葉凱。
“沒事兒哈,不要怕,等我一下。”葉凱溫柔地摸了摸女孩的腦袋。
要救,但不能強硬行事。他一瞬間做出了決定。必須馬上行動,不然會有更多的孩子成為受害者。
可是強行突破一座城市簡直是癡人說夢,況且哪怕突破了,帶著一群孩子又何去何從?推翻波法薩?剿滅巴所帶領的獵火者?
別開玩笑了,自己不像亞倫或科齊亞奇那般強大,纔不會去覬覦英雄或暴君才能做到的豐功偉績。
到底應該怎麽辦?葉凱停在原地,想不出必須得到的答案。
“老爺,您選好了嗎?”身後的侍僮發出禮貌的詢問。
葉凱看了眼屋內其他的孩子,空洞的眼,與無知的笑容。
忍耐,打探死城的情報纔是重中之重。
“沒……有……”
他轉過身。
黑焰已從體內爆發,孵出的黑泥將他的頭顱化作怪物的輪廓。
“啊!”侍僮在驚嚇中摔倒在地,臉上的笑容徹底碎裂,連忙向後爬開。
兩名守衛聞聲看過來。
“他媽的,哪來的找死鬼。”
他們分別燃起火焰,衝向葉凱。
無需躲避,僅是一拳,一爪,葉凱便將二者輕鬆擊倒在地。僅存的理智攔住了他的憤怒,讓他的殺意停留在了胸腔。
葉凱轉過身,想要安撫身後的孩子們,卻見藍光一閃。他下意識地抬手防禦,同時向後跳開。
手背被輕輕擦碰,留下一道淺淺的藍色劃痕。
一瞬,他渾身爆發劇痛,釋放的黑焰急速枯竭消散。火焰、身體,完全失去了控製。他“咚”的一聲癱倒在地,不停抽搐起來。
視線模糊,他看向棚舍。那個問他話的小女孩,正手持著發著微光的門栓,不停顫抖。
她流著淚,聲音帶著哭腔與憤怒:“為什麽要破壞這裏!!?”
為……什麽……?
葉凱的思維開始渙散。
……壞了,壞了……壞了!
百罹……青鸞……快跑……
他發不出一點聲音,在不解與無限的恐懼中,失去了意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