仍在樓梯上,葉凱就感到了氣味的變化。
刺鼻的香撲麵而來,粗暴地將體液混雜的異味覆蓋,坦蕩到讓人感到有些冒犯。但對於將全身心投入到原始歡愉的動物而言,或許這種味道反而是對官能的挑逗。
隨著氣味一同侵略而來的是聲音。
放肆的哼叫與哭喊,無節製的喘息與呻吟。葉凱眼前的卡瑪莉雅宮,簡直是古都曼迪宮廷秘史的複現。
群獸的華筵。
兩側十數個以珠簾作門的隔間在愛欲中搖搖欲墜,無數不著一物的男女在相互的視野中交融貫通。
隻有兩個披著簡單布料的女人身處這場豔劇之外。她們分別倚在兩側暗處的角落裏,身上微微燃著火星的碳化痕跡是同為引火人的印記。
葉凱也是局外人。這層的野獸已經喪失了和他對話的機能,甚至無人注意他的到來。本能的躁動無時無刻不在提醒他來此的目的,不是為了放縱,也不是為了深挖格拉德提亞的故事,而是想以繞過巴的方式,去瞭解關於埃斯佩蘭薩與六大座的線索。
他沒有停留,轉身邁向向下的樓梯。離開前,他回頭看了一眼如今可隨時加入的少時憧憬,歎了口氣。
明明是在複刻古都曼迪的宮廷,卻都借著古希倫斯的神話命名。“孔雀”阿萊紮到底是在混淆文明的記憶,還是想成為古代的神明?
“嘖。”
被瑪麗咬出的傷口仍在滲血。疼痛不是問題,問題在於葉凱感到體內的黑焰正蠢蠢欲動,想去癒合這個傷口。
他並沒有順應黑焰的意誌。至少在這點上,自然癒合會更讓他偏向人類的一側。哪怕無人發現,哪怕自己接受了也習慣了,但被打碎了的小半個腦袋其實是黑泥偽裝的這件事,始終是葉凱已然偏離人類的證明。
去往B3的樓梯很長,讓葉凱有了胡思亂想的間隙,越往下,身後的聲音越遠,直至階梯盡頭,歸於寂靜。
葉凱環視一圈,這裏沒有通往B4的階梯,沒有繼續向下的路。返回或深入,他沒有太多選擇。
赫卡忒監牢裏,不再有光線的挑逗。黑暗的籠罩中,隻餘幾束白光分割各自的領土。八座幾乎頂著天花板的巨型棺槨從兩側排開,其上緊閉的窗與門若是作為裝飾則過於駭人,無言地表達著對外來者的抗拒。
葉凱來到最近的一座棺槨前,推開石門,裏麵像是一個獨立的辦公間。一張櫃台,一個護士裝扮的女人,以及一個通往內部的通道。
“想要定製什麽服務嗎?”護士抬起頭,神情甜美,完全沒有正規醫院裏那種麻木與疲憊。
當然了,畢竟她隻是在扮演護士的角色。
“能介紹一下嗎?我第一次來,不太瞭解。”葉凱把手搭在櫃台上,讓手環代替了多餘的交流。他現在已經明白,手上的萬能鑰匙比任何的技巧都更加高效。
“第一次來嗎?”護士年紀不大,聽到葉凱的話後露出意味深長的笑容,“在這裏,顧客所做的一切都會保密,所以沒法帶您現場展示。簡單來說,就是老爺您挑選一名貨品,隨便怎麽享受都行。”
葉凱在來到B3前,就已經從瑪麗的表現,還有“監牢”兩字中,對這裏的服務有了大致猜想——囚禁,性與施虐。
隻是護士的回複範圍太大,可能性太多。他需要更詳細的資訊,以評估B4到底是怎樣的地方。
“可以選你嗎?”他試探道。
護士笑出聲來,聲音清脆:“老爺說笑了,我可做不了貨品。雖然每一座棺槨都配有格拉德提亞最頂級的醫生,但他們主要都是為顧客準備的。隻有引火人可以成為貨品,畢竟讓身體複原的魔法隻對他們有效。”
輕蔑?還是在陳述事實?葉凱聽不出護士對引火人的態度。他突然意識到一件事,伸出了自己的左手,將瑪麗的留下的傷口展示給她。
“這個可以幫我處理一下嗎?”
“當然。這邊請,醫生就在裏麵。”
護士領著葉凱穿過通道,來到一間擺滿醫療裝置的大房間。房間約有三十來平米,房間盡頭有一個很大的透明隔間,裏麵有完善的衛生設施,最內側還有向上的階梯。
“漢默醫生,麻煩幫這位客人治療一下。”護士呼喚起來。
一個穿著白大褂的地中海男人從角落的沙發起身,打量了一下葉凱,走到辦公小桌前坐下,向葉凱比了個請坐的手勢。
護士離開,漢默醫生開口:“哪裏不舒服?”
葉凱伸出手,向他展示小臂上傷口。
“就這個?”醫生麵色疲憊,聲音沙啞,帶著點不耐煩。
葉凱點頭。
“引火人嗎?”
“嗯。”
得到回複的漢默醫生起身走到一個發著光的鐵床旁,從上麵取來一個方形的盒子——同樣發著光,顯然是被殘晶驅動的某種東西。
醫生將盒子放到葉凱的傷口上,盒子瞬間燃起透明的乳白色火焰,包裹住了葉凱的小臂。
雖然看不見過程,但葉凱感到了傷口在急速癒合。不到十秒,醫生拿開盒子,葉凱小臂被完全治癒,沒留下任何疼痛或痕跡。
“醫生,這是什麽東西?”葉凱十分好奇。這個神秘儀器的治療效果完全超出了他的想象。
漢默沒有馬上回答。他把盒子放回同樣被殘晶驅動的床上後,冷冷說了一句:“引火人的萬能藥。”
“這麽神奇?什麽都可以治嗎?”
八個巨棺沒見有人來往,說明這種治療室和神秘儀器絕不是唯一。葉凱想瞭解這個東西,想知道怎麽才能將其入手,好為之後的旅程增添保險。
然而漢默隻是又看了葉凱一眼,眼裏隻有厭煩。他沒有吭聲,回到了角落的沙發上,躺了下去。
葉凱不肯放棄,至少還得問點別的東西。
“呃,醫生,能問下上麵有什麽嗎?”他指向隔間的樓梯。
漢默像是沒聽到一樣,閉上了眼睛。
葉凱環顧房間。除了隔間裏的階梯和那張發光的床,其他都是普通的醫療裝置和常見的生活用品。被徹底無視讓他意識到自己在這裏得不到更多的資訊,隻好無奈地準備離開。
這時,台階傳來一陣下樓聲,還伴著某種旋律。葉凱等了一下,不一會,一個赤身的男人哼著小調從階梯上方現身。
血液不斷從他身上滑落,像是剛從血池中走出,還帶著糞便和血腥的味道。
“漢默醫生,麻煩了,上麵……”那個男人從隔間裏伸出頭來,看到了葉凱,“喲,還有人排隊呢。對了,趕緊的,漢默醫生,我把她大部分都裝在桶裏了,你最好快些,不然快沒氣了。”
那男人說完便縮回頭去,毫不在意地走到了淋浴頭下,在水流的衝刷中,繼續哼起了歌。
漢默醫生長歎一聲,連忙起身拿上剛剛的神秘盒子,快步衝上了樓梯。
葉凱定在原地。
他曾被沙伊塔什的幻覺中的血池淹沒,也曾在無數次的戰鬥搏殺中沐浴鮮血。時至今日,對於血腥他早已麻木。可他從未在血路中體會到輕鬆的感覺,更從未見過一個普通人……一個既非戰士也非屠夫的普通人,沉浸在鮮血的歡愉之中。
發生了什麽?上麵一定發生了什麽。
他曾對這裏的服務有過猜想,但現在他看著那個無比輕鬆地,正清洗身上血跡的男人,覺得有些不對勁。他向後退了兩步,關閉了想象。
他轉身,向出口走去,腳步越來越快。
“客人這就要走了嗎?”
葉凱拉開石門,護士的聲音的從身後傳來。
這個地方很詭異,得離開。他的直覺在咆哮。
他這麽想著,卻停下腳步,向護士問道:“B4怎麽去?”
“這裏是第一棺。順著下去第八棺就是去往B4的通道。”護士的笑容依舊甜美。
葉凱點點頭,忘了道謝,關上了門。
他強壓心中雜亂,朝著第八棺快步走去,向更深處逃離。
第二棺、第四棺、第六棺……
腳步不停,手腕上的紅色手環不斷擺動,為棺中秘物劃出血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