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喂!”
模糊的聲音傳入葉凱耳中,他感到臉上正被什麽脆硬的東西拍打。睜開眼,一張骷髏臉正對著他,空洞的眼窩裏跳動著兩簇微小的磷火。
巴。一身西裝的骷髏正蹲在葉凱麵前,用指骨輕拍他的臉頰。
意識在驚恐中瞬間清醒過來。葉凱試著起身,卻發現完全身體不聽使喚。
“還在辦事呢,給我捅個大簍子。”看到葉凱醒來,巴起身攤手,動作裏透著無奈,“都說了有問題就用硬幣找我。”
“離(你)……”葉凱的嘴巴幾乎不受控,隻能擠出含混的音節。
“嘖,話都說不出來嗎?”巴歪了歪頭,轉身向另一側,“加科利先生,嘿嘿嘿,麻煩讓他保持能說話的狀態。至少。”
房間角落裏,一個灰發老人頭埋頭於操作檯。他在桌上敲了兩下,當做對巴的回應。
“好了,”巴將兩隻骨掌一合,“既然計劃有變,嘻嘿嘿嘿嘿,那不如把演員都請過來吧。”
巴笑著向後一步,遁入陰影,消失不見。
葉凱努力轉動眼球,觀察四周,發現自己正癱倒在一個類似倉庫的房間裏。沒有窗戶,光線很暗,看不清存放了些啥,隻有加科利的操作檯上有盞小小的殘晶燈。
小腿傳來疼痛。葉凱沒法扭動脖子,隻能用眼角餘光瞥見腿上插著什麽東西。
這裏是哪?現在是什麽時候?百罹和青鸞呢?她們怎麽樣了?那個小孩為什麽攻擊我?那時候發生了什麽,身體怎麽突然就崩壞了?
一股腦的問題擠在他的腦子裏,又是一陣眩暈。
嗒嗒。
加科利似乎完成了什麽。他放下工具,拿著一個前端是藍色尖刺晶體改錐,轉身朝葉凱走來。
老人步伐緩慢,有些跛足。他走到葉凱身旁蹲下,抽出了葉凱腿上的晶體,又把手中改錐的尖刺插進了同一處傷口。
劇痛再次席捲全身,葉凱想叫,但聲音卡在喉嚨,隻能發出“嗬——”的低鳴。
劇痛持續了數秒或是很久,才逐漸消退為持續的鈍痛。緩過勁來,葉凱嚐試燃起火焰,卻無法感受到火焰的存在。此時,他已明白包括那個門栓在內的藍色的晶體到底是什麽東西。
敵火武器。引火人的剋星。
嗬,葉凱一下放棄了思考,想笑,卻因為控製不了臉部的肌肉,隻能在心中冷笑。
自以為成長了許多,不論是實力還是心態……結果還是因為大意,因為無聊的正義感,因為對這個世界抱有太多幻想,而摔了個重重的狗吃屎。現在不光讓自己落到了獵火者手中,百罹和青鸞還對這一切毫不知情。如果獵火者要對她們動手……
站出來到底是為了什麽呢?為了救那些莫名其妙背刺了自己的孩子嗎?
葉凱再次試圖站起,仍是徒勞。現在的他除了腿上的疼痛外,幾乎沒有任何感知。
如果現在就死掉,至少不會看見同伴受難的畫麵。
這個念頭兀地浮現,讓他在內心窺見一條逃跑的縫隙。
加科利收起敵火武器後也離開了屋子。屋內沒有自然光,隻有一盞像是能量要耗盡的殘晶燈勉強發出微弱的光。
渾渾噩噩中不知過了多久,門被開啟,兩名穿著工裝的大漢走進來,二話不說將葉凱套進麻袋,抬了起來。
顛簸了一段路後,葉凱被摔在地上。麻袋開啟,他來到一個類似客廳的地方。
大漢離開,帶上了門。屋裏,中央的圓桌上亮著一盞煤油燈。巴仰靠在沙發上,賽克的投影立在圓桌旁,一個穿著白襯衫的男人正站在窗前,望向窗外。
時間應是夕陽前。
“規則是用以維持係統穩定運轉的基礎,所以得除掉破壞規則的人。”襯衫男轉過身來,年紀與葉凱相仿,麵容和善,戴著一副圓框眼鏡,“如果能更好地維持係統,則規則可以打破。做個交易,如何?”
“波法薩,忘了介紹。”他補充道。
沒有回複。
“嘿嘿嘿,要裝啞巴嗎?”巴將靠在沙發上的骷髏頭微微轉向葉凱,“加科利老先生應該減弱了那玩意兒的效果。”
葉凱一聽,嚐試開口,舌頭和聲帶不知何時已恢複了知覺。
可是說啥呢?
別動我的同伴?饒我一命?
如果對方願意交流是唯一的救命稻草,那最好不要把需求當做自己的開場白。
“你也是這麽跟那些小孩交易的嗎?”厭惡比理智更早衝出了他的嘴巴。
“噗,嗬。”巴勉強繃住了笑意。
波法薩背過手,盯著地上的葉凱,沉了數秒,平靜地答道:“嗯。免費的食宿,教育,醫療。在小桃園達成目標後直接成為內城的居民,並分配輕鬆的工作。”
“你還是人嗎?”波法薩的理所當然讓葉凱感到一陣惡寒。
“吃的用的不會從貨架上長出來。有限的資源下,讓小孩免費拿走一份,就會有人因少了這一份而死。你選擇讓誰死?”
“怪不得你能和這個骷髏架子湊到一塊。”
“嗚噢嗚噢,我可沒招誰惹誰。”巴誇張地做了個投降的手勢。
波法薩沒有理會葉凱的諷刺。他抬起頭,指向一側牆壁的上方:“那個是蒙特裏戈。”
葉凱順著他指著的方向轉動眼球,視角邊緣,那麵牆的高處,掛著三個人頭標本。
“大火災前最後一任市長。”波法薩指向禿頂的中年男人頭顱,“災難發生時,他做的第一件事是把平民騙到烷奇群的麵前,以借機逃跑。後被馬爾基努斬首。”
他頓了頓,又指向第二個臉上全是疤痕的標本:“馬爾基努,城市擊退了幾次烷奇後,在內部勢力的混戰中取勝,成為新的領頭羊。後因恃強淩弱,民不聊生,被路過的英雄亞倫一劍劈死。”
接著他指向第三個標本,一個麵容溫和的老人。巴發出“呋呋”的低笑,像是想起了什麽有趣的事。
“胡安·龐賽。我的父親。在馬爾基努死後被民主投票送上領導者的位置。”波法薩看著他父親的人頭標本,滿臉失望,“火災前他曾是聯邦的國會議員,那時他為了減少龍蝦的痛苦,正致力推行不能用沸水煮龍蝦的法案。”
三個標本都是格拉德提亞的領導者,這意味著……
“你老爸會欣慰自己養了個好兒子的。”
波法薩有某個不殺自己的理由。葉凱仗著這點想要盡可能拿回一些對話的主動權。
“不用激我。”波法薩的情緒沒有任何波動,“愚昧,無知,麵對饑餓和烷奇的危機,除了喊政治口號什麽都做不到。就算我不殺他,也遲早會有走投無路的民眾把他拉下來,作為末日的狂歡。”
“那我們偉大的波法薩·龐賽,又對這個城市做了什麽呢?”
“還在為小桃園裏麵的人抱不平嗎?”波法薩俯視葉凱,隨後轉向巴,“我記得你說過,他是個明事理的人?”
“直接點嘛,”巴打起了哈哈,“這家夥肯定清楚得很,隻是沒有一個說服自己的藉口而已。”
葉凱瞪向巴,這個骷髏人說的沒錯。他當然知道末世之下,哪怕出現一些必要的惡,活著也是最大的恩賜。隻是,他沒法在去過B3、B4後,讓自己輕鬆無視那些孩童成為城市飼料的現實。
“嗯,”波法薩托腮思考了幾秒,再次看向葉凱,“確實。既然需要一個理由的話……你,加上你同伴的命,還有去往埃斯佩蘭薩的方法。作為交換,我告訴你這座城市運轉的真相,並給你一個參與改變的機會。怎麽樣,考不考慮幫我一個忙?”
除非同伴出現在了交易的天平上。
哪怕葉凱再厭惡眼前的男人,也沒有任何馬上拒絕的理由。他已經因為自己的天真栽倒一回,不能再因為自己的無聊情緒讓同伴陷入危機。
“什麽忙?”
波法薩摘下眼鏡,用襯衫下擺擦了擦鏡片,重新戴上。
“成為這個城市的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