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謂寧芙樂園,大概就是還留有一條線的大型酒吧。
樓下的光線暗了許多,氣味也從混合香水變成了濃烈的熏香。也許是為了讓人們能更盡情地享受肌膚的貼合,室內溫度比大廳裏高了不少。葉凱褪下外套,用手搭在身前,作為抵禦親密接觸的訊號。
這裏空間也比想象中大。數十張大大小小的卡座坐滿了人,男女都身著極為清涼的衣物,相互上下求索,從彼此的依偎與愛撫中汲取慰藉。
像是無路可逃的動物們進行某種集體儀式。葉凱如此想著,來到吧檯前,試試看能不能打探到什麽資訊。
吧檯邊零星坐著幾人,都專注於手中的酒杯或身邊的伴侶。一位長發的女酒保看到新上座的葉凱,從吧檯的另一邊走了過來。
黑色背心,和幾乎放棄了遮掩的牛仔短褲,這身裝扮對於寧芙樂園而言可以稱得上過分保守。
“要喝什麽?”她抬手指了指身後的木牌,語氣和眼神都半拉著,沒什麽精神。
葉凱順著她的手看去,木牌上寫著幾個完全看不懂的酒名,唯一認得的是最上方的標題——狄奧尼蘇斯今日共飲。
“有什麽推薦?”把問題丟給對方是葉凱最常用的伎倆。
酒保看了眼葉凱的手環:“老爺第一次來就這麽破費,待在這一層不會覺得浪費嗎?”
葉凱心裏一緊,不知道自己哪兒又露出了破綻,隻好順著說下去:“這不就是第一次來,纔想瞭解下什麽路數嗎?”
“一層素的,二層葷的,三……”
“瑪麗——過來嘛,就讓我碰一下嘛——”
吧檯另一邊,一個男人打斷了她。他喝得雙眼迷離,朝她招起了手。
瑪麗?
這名字有些耳熟。葉凱思索了下,想起是進城前見到的那塊木牌上被求婚的名字。他看著眼前的女人,心想事到如今,或許不提為好。
“你不過去嗎?”葉凱見瑪麗沒有動,問道。
“醉成那樣子,馬上就會被抬出去了。”她說著,視線甚至沒往那邊瞟,“不用管。”
接著她蹲下身,拿出一瓶酒,斟了一杯,遞到葉凱身前:“店裏招牌,勒耳拉尼。用被寄生鳥寄生的馬血釀出的壯陽酒。”
葉凱本就不喜歡酒,聽到原料和功效心中更是拒絕。他抬手擋住了杯沿,搖了搖頭。
“雖然知道老爺您不缺錢,不過姑且我還是說一句……這裏的酒都免費。”瑪麗朝剛剛還叫嚷著,現在卻已趴著的醉漢看去,“所以才會有些人完事了還要把自己灌倒,搏回一點自己花掉的錢。”
“真能喝回來嗎?”
“聊勝於無。”
“不來這兒不就省下來了。”
瑪麗看向葉凱,半睜的眼裏有些空洞:“老爺的位置不一樣,看到的自然不一樣。酒也不喝,人也不碰,說話當然有恃無恐。”
站在老爺的位置上看不到一般人嗎?葉凱沒想到在地上掙紮了一輩子的自己也會有被這麽評價的一天。
“才來格拉德提亞,看這裏吃住都不貴,覺得這種消費難接受也合理吧。”
“你不還是花了大價錢?”瑪麗朝著他的手環昂了昂下巴。
“你這麽說我可沒招了。”
瑪麗沒接話,而是向暗處隨意揮了揮手,接著指向那個醉倒的男人。不一會兒,一個身上有碳化痕跡的女人從陰影中走過來,將醉漢拉起,拖向了與樓梯相反的方向。
“看病也不怎麽花錢。”瑪麗收拾起醉漢待過的位置,“城內城外的大夥掙的錢都不多,但對日常開銷來說綽綽有餘。現在日子過得安寧,人也沒忘了這世界發生了什麽。加上剩下的錢累不成山,多出來的找找樂子,很容易理解吧。”
麵包和馬戲,千年前的毒酒成了末日的特效藥。葉凱突然冒出一個還沒來得及思考的疑惑:時間到底是雕塑了人類還是世界?
這種無聊的問題總是不適時地閃過他的腦海,反過來提醒他當下該聚焦的方向。
“生活不緊張為啥要來這工作呢?”
瑪麗停下手上的活,盯著葉凱。
“是不是老爺們都喜歡勸妓從良那一套啊?”她語氣冰冷。
“啊,抱歉,我不是這個意思。”葉凱連忙解釋。
“嗬,老爺人挺怪啊?”看著葉凱的樣子,瑪麗露出一抹淡淡的笑,“不去下麵玩,還跟我這種人道起歉來。”
“這不沒啥經驗嘛,還是謙遜一點的好。”葉凱鬆了口氣,順著下了台階。
“那我勸你還是喝了這杯酒。”瑪麗用手指在那盞盛滿深紅色液體的酒杯前點了點。
“為什麽呢?”
“你這樣子可不太適合去最下麵兩層。”
“怎麽,下麵還有工齡歧視嗎?”
瑪麗終於被葉凱逗得笑出了聲,但很快又平複下來,接著朝葉凱勾了勾手指。
“有規矩在,很多東西是不能透露啦。不過……”她壓低聲音,“把你的手給我。”
葉凱猶豫了一下,還是伸出左手,放在吧檯上。瑪麗用一隻手托住他的手腕,另一隻手抬起,手指輕輕落在他的小臂上,開始來回撫摸。
“這是?”葉凱疑問。
瑪麗微微一笑,俯身,低頭,長發垂落遮住了側臉。接著葉凱感到小臂上一陣溫潤。
瑪麗在用舌頭舔舐他的麵板。動作很慢,很仔細,一寸一寸,傳來唾液留下的涼意。
葉凱想抽回手,卻被她緊緊扣住。
“嘶!”
疼痛從小臂上傳來。
瑪麗的牙齒沒入了他的手臂,犬齒刺破麵板,切入肌肉。鮮血湧出,而後,是吮吸。
葉凱猛地站起身,使力將手抽開。瑪麗被他的力道一帶,撞到了吧檯內側,發出沉悶的撞擊聲。
“你幹什麽!?”葉凱壓低了聲音,十分警戒。他環顧四周,所有人都沉浸在低語與呻吟裏,無人在意這裏。
瑪麗慢慢直起身,撩起亂了的長發。她用舌尖舔去嘴角的血液,笑著說道:“我喜歡去第三層。這是我在這工作的理由。”
葉凱低頭看向自己的小臂。兩排清晰的牙印,仍滲著血。
“這麽對客人不怕被投訴嗎?”這是他當下能想到最能緩和氣氛的回應。當前他不可能動手傷害瑪麗,不論從內還是外。
“會投訴的客人可不會跟我嘮半天,早下去找貨品去了。”
“貨品?”
瑪麗沒有回答,她的嘴角仍留有血跡,笑起來有一股邪性的吸引力。
“沒擦幹淨。”葉凱指了下自己的嘴邊。
瑪麗依著他的樣子抹掉了血跡,恢複了原來沒精神的神眼,嘴角卻始終帶著點似笑非笑的弧。她指向自己的小臂:“別怕疼,下麵有醫生。”
葉凱明白對話已經結束了,他朝瑪麗點頭示意。
她什麽意思?是在下毒嗎?還是在做記號?
他不解,隻能走向通往更深處的階梯。
瑪麗看著葉凱離去,回味起方纔入口的腥甜。她抿了一口那杯勒耳拉尼,將其倒入水槽。
她已很久沒遇見過不飲酒的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