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凱不想惹麻煩,他隻想安靜地等待青鸞和拉爾回來,然後盡快離開。他假裝沒聽見,示意傻壯往墓園的另一頭走,盡可能避開一切接觸。
“嗝……最近的小崽子們,都這麽不尊重老一輩的嗎?”醉漢的聲音提高了幾分,帶著明顯的不滿。
葉凱腳下一頓,心裏暗罵一聲。他知道沒法再裝聾作啞,強行壓下之前堆積的怒火,換上“社會人”的微笑,轉向看過醉漢那邊:“哪兒能呢大哥,不好意思,剛才走神了,沒太注意您說話。”
醉漢晃了晃手裏的黃金酒葫蘆,張著嘴,上下打量著葉凱和他身後的傻壯:“問你呢,跑這幹嘛來了?”
“嗬,剛從鬧市那邊逃過來,”葉凱盡量讓語氣顯得輕鬆,“圖個清靜。”
“老子問你來黃……嗝……金王國幹嘛來了!”醉漢不耐煩地糾正道,聲如悶雷。
“哦哦,是問這個啊,”葉凱皺了皺眉,“路過,在這裏等個朋友,集合了就走。”
“哈!想來就來,想走就走?”醉漢嗤笑一聲,灌了口酒,“你們這些臭外地……嗝,就這麽不把王國當回事啊?”
或許是之前輪椅男的原因,“臭外地的”這幾個字瞬間刺激了葉凱的神經,火氣差點又冒上來。他深吸一口氣,勉強維持著笑容:“這裏……挺好,就是不太合我喜好。而且身上確實有事,不想長待,還得繼續冒險呢。”
“冒險?哈哈哈哈!”醉漢大手一揚,把那個沉甸甸的黃金酒葫蘆甩向了葉凱,“小鬼,來一口‘富貴黃金酒’,什麽煩惱都沒了!黃金還能大大地有,冒他什麽鳥險!”
葫蘆帶著破空聲飛來,葉凱下意識接住,手臂猛地一沉,心中駭然——這醉漢隨手一擲的力量簡直大得不可思議!
隻是一聽到“富貴黃金酒”,他即刻便想起了雅戈所言的“黃金塵”和“黃金病”。他看向醉漢已經成為黃金的那半張臉,心中有了大致的猜想,手腕一抖,又將葫蘆拋了回去。
“謝了大哥,但我不怎麽喝酒。煩惱什麽的,我自己能解決。而且初來乍到,對黃金王國不太瞭解,真沒啥待在這裏的想法。”
醉漢接住葫蘆,眯起眼:“哦?不瞭解?那你想瞭解點啥?老子在這兒待了蠻多年了,倒不介意給你們這種不知好歹的臭小鬼答些疑問。”
葉凱一直不舒服對方那種居高臨下的語氣,卻實在不想多生事端,便打算隨便問個醉漢可能答不上來的問題,好結束這場令人不快的對話。
“大哥,我就是好奇,黃金王能無限創造黃金,讓每個人都能分配得到,聽起來挺好的。但黃金作為貨幣,這麽無限供應下去,不會通貨膨脹嗎?黃金越來越多,不就越來越不值錢了?這經濟係統,怎麽想都不太合理吧?”
這確實是葉凱心中的疑問,隻是這次的提問,他沒想從那醉漢口中得到答案。他本以為醉漢會被問住,沒想到醉漢隻是嗤笑一聲,根本沒有半點思考:“威爾士那個慫貨就是幹這個的。不然你以為讓他坐那位置上是為什麽?”
這種敷衍的態度讓葉凱有些不快,他又想起輪椅男的話,忍不住帶著嗆人語氣問道:“還有啊大哥,這裏不知道為啥女人是高種性,男人是低種性,也太荒唐了。難道……大哥你坐這兒喝酒,是被那些高等性別給打到這兒來的嗎?”
“哈哈哈哈哈!”醉漢聞言,不僅沒生氣,反而爆發出一陣洪亮的大笑。笑聲中,他撐著墓碑,站起身來。
這一站,給葉凱嚇了一跳。他的身高竟然比傻壯還要高出一些,身形壯碩如山,恐怕少說有兩米五。在葉凱看來,簡直是個需要仰視的“巨人”或者“怪物”。
醉漢一步步走向葉凱,厚重的舊大衣也掩不住其充滿壓迫力的肌肉:“怎麽?小崽子,對我有意見?”
葉凱心裏一緊,暗叫不妙,連忙收了所有情緒,賠起了不是:“不敢不敢,大哥。我就胡謅一句,您別介意。”
醉漢哼了一聲,沒再追究,反而走到傻壯跟前,伸出戴著手套的大手,拍了拍傻壯岩石般堅硬的肩膀:“嘖,挺好,挺好。塊頭跟老子年輕時差不多嘛。”
他像是在欣賞一件藝術品,圍著傻壯轉了一圈,然後語氣驟然轉冷,輕飄飄吐出後半句:
“可惜了,是隻烷奇。”
話音未落,根本沒有任何預兆,也沒有任何動作,站在原地的傻壯,那龐大的身軀就像是被風吹過的沙,瞬間化作無數閃爍的金色粉末,無聲無息地飄散在墓園之中。
原地,一顆薪骸留下。包裹著薪骸的火焰,像流動的鋼鐵。
“……你媽的!!!!”
眼前這毫無道理,對葉凱而言殘酷到極點的景象,像是一柄重錘狠狠砸在葉凱的腦幹上。錯愕之後沒有半點去理解、去恐懼的時間,怒火和悲楚幾乎衝垮葉凱的理智。
轟——!
金色的火焰如同爆炸般從葉凱身上噴湧,沒有任何的試探與警告,每一縷火苗都帶著最純粹的惡意與殺意,卷向眼前的巨漢。
然而,不論是火焰所化的劍刃,還是被火焰所包裹的拳頭,都沒對醉漢造成哪怕一點的傷害。醉漢甚至沒有移動半步,隻是帶著一種近乎憐憫的嘲諷看著葉凱。
“啊啊啊——!”極致的憤怒徹底衝散了葉凱的理智,金焰收斂,黑焰迸發。他的身體在黑焰所化的黑泥中扭曲、膨脹,“凶鬼纏……”
不等葉凱說完,剛剛化身為凶鬼的他甚至還沒來得及碰到對方的衣角,就被一股從天而降無法抗拒的巨力壓製在地。
葉凱奮力掙紮,哪怕血肉已經幾乎承不住這前所未有的狂暴力量。天平在一點點傾斜,再用點力,再用點力就能掙脫……
“哦?這還有點意思。”醉漢挑了挑眉,似乎提起了一點興趣,“不過嘛……”
醉漢隨手一揮,用火焰在空中凝聚出數根沉重的黃金樁子,手腕一壓,便將葉凱的四肢和軀幹死死釘在地麵。同時,從地麵滲出的黃金粉末在葉凱的麵前聚成一張麵罩,覆蓋了他的口鼻,封住了他所有的嘶吼和喘息。
葉凱完全顧不得疼痛,瘋了一樣想要掙脫,就像體內的黑焰想要脫離他這具枷鎖,皆是徒勞。
“小兔崽子,不是你的力量,再多用用,身體可就受不了咯。嘛……不過……”
醉漢蹲下身,撩開自己大衣衣襟,露出下麵大半片已經徹底黃金化的胸膛,以及上麵縱橫交錯、連黃金都無法掩蓋的傷疤。
“看見沒?這是戰爭留給我的財富。”
他又指向自己的心髒:“而另一個財富,在這裏。”
“當年,我把戰友的狗牌帶回來的時候,你猜他所摯愛的那位在幹什麽呢?”巨漢聲音裏滿是嘲弄,“嗬,挺好的,我的戰友,直到死後也都在庇護著我。”
“之後,我便明白。”他聲音低沉,像是墓園的低語,“想要控製一個國家,第一件事就是閹割這裏的男人。女人是很容易控製的,即使抱成團,也不過是桌上待涼的湯菜。偶爾出一兩個強大的刺頭,掐掉一個,再挑唆一個,就能讓她們自生自滅,不足為懼。”
“相反,若是讓一幫男人抱成了團,哪怕一開始隻是為了吐吐生活的苦水,這苦水也遲早會誕生出思想。而這思想,若留它哪怕一點火星,都是比槍炮更為致命的殺器。”
他站起來,環視著周圍的墓碑:“看看這座陵園,這些死在戰場上的英雄裏,有幾個是女人?”
“戰鬥是男人的天性,有了殺器的男人,便難以控製。”他又灌了幾口酒,“嗚——哈,女人不同,女人是辯證邏輯的障礙,而邏輯是強權的天敵。所以,想要讓權杖緊緊握在手裏,就得用力量統治女人,再讓女人去鎮壓邏輯。”
“讓女人管男人,讓閹人管兵將。陰盛陽衰,沒什麽奇怪,此非亡國之道,反是千秋萬代之策。”
他低下頭,俯視著被釘在地上,化作人形混沌,不斷扭曲和顫抖的葉凱,眼中沒有一絲的情感:
“這是我的國,輪不到你這沒跟死亡打過交道的小鬼來評價。”
“敢帶著烷奇進老子的地盤……”他伸手撿起地上那顆屬於傻壯的鋼鐵薪骸,用一股蠻力,硬生生將其按進了葉凱的身體裏。
“帶著你的畜生,滾去地底等死吧!”
巨漢伸出一隻手,空氣中的黃金再度凝聚,組成一杆閃著光的棒球棒。他單手緊握,對著葉凱的頭顱,沒有任何猶豫地揮下。
砰——
分不清是球棒還是骨頭發出的悶響。
葉凱甚至沒來得及感受更多的痛苦,意識便被無邊的黑暗徹底吞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