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你說的沒錯，法院纔是最大的法外之地，保守本分的好人遵守法律，兇殘奸惡的壞人破壞法律，那幫高高在上的法官，憑什麽可以解釋法律？”
鐵窗，冰冷的鐐銬，桌，以及桌對麵，西裝革履，一片模糊的臉。
“法律能限製的，隻有自願被法律限製的普通民眾；固步自封的法律不過是惡人的保護傘，是犯人的幫凶罷了。”
對麵的人翹著二郎腿，好像在幫“我”說話？
“可是，一個錯判之後，要翻案有多難你知道嗎？這一翻案，翻的不是你的清白，而是翻的上麵強大司法機關的臉麵，是他們的前途。”
他推了推眼鏡。
“兄弟，真別以為自己能上訴到最高法，‘訴源治理’，二審就是終判，你的再審申請被程式性駁回是板上釘釘的事。”
不知為何，憤怒像水一樣淹沒了這間牢房。
“那裏誰都知道你是冤枉的，可正義值幾個錢啊？日子還過不過啦？差不多得了，憤怒解決不了任何的問題，你簽個認罪認罰，上麵不會為難你。”
憤怒的水有些冰涼，吸入肺裏，卻似岩漿滾燙。
“也別以為時間能還你清白，懂不？曆史是他們寫的，他們辦的案子一定能經得住時間的檢驗。”
難以呼吸，憤怒之後，是無法接受也無法改變的無力……快要喘不過氣來……
“你強橫，上麵也掛不住臉，撕破臉，大家都是輸家。不過你一輸全輸，他們可有的是人兜底。明白了吧，聰明點，識時務者為俊傑，別跟權力跟著幹。這是對你好……”
“啊……！”葉凱在窒息中驚醒過來。
這是……傻壯的記憶嗎？
葉凱有些愣神。再一次失去同伴的他，醒來後，沒有恐懼，沒有懊悔，沒有仇恨，甚至也沒有悲傷。隻是單純地覺得自己的心髒不見了，胸口裏像是鼓著一顆真空的泡，一顆隻剩虛無的泡。
一片黑暗，不知道從哪傳來幾聲水滴墜死在石頭上的滴答。
身上的傷口開始發出連綿鈍重的疼，他卻一動不動，任由疼痛和虛無在自己的身上編織。
黑暗模糊了時間。葉凱不知道在這裏躺了多久，幾個小時？還是幾天？他的空虛感漸漸被更具體的東西取代，陷入了自我罪責的旋渦。
他覺得這一切都是咎由自取。因為“自私”而受到的懲戒。
他回想著每一個同伴：天羅百罹能提供戰鬥的輔助；青鸞是聯係朱爺爺的紐帶；拉爾則有著靈活的腦袋和知識儲備；而傻壯……傻壯對他而言，比起口口聲聲的“同伴”，更像是一個參照物。隻要有更像“怪物”的傻壯存在，那麽對於能變成怪物的自己，就能確定自己是人，而不是“怪物”。
現在，這個錨點沒了。對葉凱而言，他不僅是失去了同伴，更失去了作為人的自己去變成怪物這件事的理由和勇氣。
這種利用“價值”維係同伴關係的認知，讓葉凱空洞的心滲出了血。
“啊啊啊——！！”
他突然像瘋了一樣嘶吼起來，聲音在黑暗的空間裏撞擊、回蕩。傷口的劇痛和心中的絕望像是被喚醒了一般，將他拖入泥沼。他歇斯底裏地掙紮，扭曲，直到喉嚨沙啞，力氣耗盡，才慢慢平息，隻剩斷斷續續的哭泣。眼淚、鼻涕、口水混在一起，在黑暗中流了一地。
又過了多久呢？他終於平靜下來，隻剩下沉重的喘息。
“小兄弟，鬧騰完了？”一個戲謔的人聲從黑暗裏的某處傳來。
葉凱有些驚詫，他一直以為這裏隻有他一人。他想去尋找聲音的源頭，然而疲憊、傷痛和饑餓讓他沒有多餘的精力起身。
他平躺在地，動了動幹裂的嘴唇：“你是？這裏……是？”
那聲音幹笑兩聲：“嗬，甭管我是誰，到了這兒，都一樣。這兒是儲錢罐，老的，沒用的，犯了罪的，都關在這。遲早被做成黃金，去補充國庫。”
“其他人呢？這裏隻有你和我嗎？”
“呆久了，死的不會說話，活著不想活了的不說話，想活的不想說話，得盡可能地儲存活下去的體力。”
“你呢？”
“這不是太想活了，看看能不能大夥一起想辦法逃出去嘛。”
“你這話說了多少遍了。”另一個較為年輕的聲音傳了出來。
“一定可以出去的，一定。”又一個聲音傳來。
也不知道是不是逃獄的話題引起了死囚們的興致，人們開始一個一個地接起話來。
“這裏原來這麽多人的嗎……”葉凱一下覺得羞愧萬分，之前居然在這些人麵前“哭鬧”了那麽久……
“看吧，第二個症狀，開始又羞又悔。別在意，小兄弟。這裏每個人被關進來都會發泄半天的，大家都經曆過。”那個戲謔的聲音也不知道是在挖苦還是在安慰。
葉凱苦笑起來，也不知道暗中那人是怎麽猜到自己的想法。身上幾處被樁子貫穿的地方還在傳來劇痛，他想燃起火檢查傷口，卻發現仍在心髒裏跳動的火焰，竟全然不聽自己的使喚。
“為什麽……”
“好，第三件事，應該是咱們這個專門處理引火人的儲錢罐裏特有的症狀。不知道為什麽使用不了火焰。”葉凱剛開口，那個聲音又出來打斷了他的話，“脖子上是不是有個項圈？”
葉凱一聽，才意識到自己的脖子上似乎是套了個什麽東西，他忍痛抬起手，摸了摸脖間，確定這是一個有很多刻痕的項圈。
辛斯特丹的項圈！曾經不好的記憶又回到了葉凱的腦中——進入辛斯特丹的1區，必須像狗一樣戴上這種限製火焰的項圈。
“好了，現在你的進度跟我們一樣了。監牢在哪，怎麽出去，有多少守衛……這些都是後話。想要出去的第一個難題，就是脖子上的這個東西。”
“是唯一的難題。隻要能讓我用出火焰，我們就能出去。”年輕的聲音接上了話。
“好了，想出去的話都安靜些吧，馬上到吃飯時間了。”一個從未開口的滄桑聲音傳了過來。
呯——咣——
金屬器具在撞擊後，裏麵東西全部散落的聲音從高處傳來。
啪啦——啪。
昏暗的光由遠及近，一塊一塊地亮起，不一會照亮了葉凱所在的監牢。
鐵柵欄外是過道，過道的防護欄外是連光都探不到的深淵。另一側，一邊是幾具堆積在一起、看起來還算新鮮的屍體，一邊坐著戴著項圈的幾個人。正中間的空地上，是從監牢頂的大管子裏，掉下來的“食物”——一灘被人吃剩後，混入泔水的垃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