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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媽從臥室裡出來,臉色發青。
她走到我麵前,坐下,試圖放軟聲音。
“棠棠,你爸這個人,你也知道,膽子小。”
“他一聽要動手術,就慌了,其實呢,這個事兒,咱們再想想辦法,是吧?你表哥那邊。”
“媽,你想怎麼辦?”
我媽頓了一下。
“我想著,要不咱們找李醫生,讓他再複查一次?萬一,這個報告有誤差呢?”
“複查一次,結果還是一樣呢?“
“那咱們就說,你爸身體不行,冇法捐。”
“怎麼說?”
“就說他脂肪肝嚴重,或者說他血壓高。”
我看著她。
她眼神閃爍,手指在大腿上搓著褲子布料,搓得沙沙響。
“媽,你今天上午還在群裡說,我爸是咱們家的頂梁柱,說他有大擔當。”
“那不是……”
“你還把陳記者的采訪連結轉發了,配的文字是吾家有良人,三百多人給你點讚。”
“棠棠!”
“大伯母剛纔給你發了語音,我聽見了。”
“她說耀耀的手術已經排到後天了,麻醉師都提前請好了。”
我媽的嘴唇動了動。
“現在你跟我說,咱們讓李醫生改報告?”
我站起來。
“媽,你等我一下。“
我回房間,拿出手機,架在客廳的三腳架上。
開啟了某個短視訊平台。
我在家族裡小輩裡算有點粉絲的,兩萬多。
都是親戚們互相關注攢出來的。
他們在等我發第一條視訊。
我媽看見三腳架,臉色變了。
“你要乾什麼?”
“直播。”
“直播什麼?”
“直播咱們家討論手術的事啊。”
說著我就按下開始。
“你不是說,隻要能救耀耀,願意付出一切嗎?那讓大家一起監督監督,多好。”
直播間一秒鐘湧進來八百人。
彈幕刷得飛快。
【棠棠來啦!】
【聽說你爸要給你表哥捐腎?太感人了。】
【這就是我們缺的正能量家庭!】
我對著鏡頭,眼圈紅了。
“各位叔叔阿姨,哥哥姐姐。”
我聲音發抖。
“我今天,我今天想跟大家說一件事。”
“我爸媽,真的是這個世界上最好的爸爸媽媽。”
彈幕炸了。
【說說說!】
【棠棠你哭什麼。】
【阿姨叔叔好樣的。】
“我表哥得了尿毒症,需要換腎,我爸今天查出來配型成功。”
“我爸剛纔跟我說。”
我停了一下,轉頭看我媽。
我媽站在三米外,臉白得像牆。
“我爸說咱們是一家人,再難也要救。爸這把老骨頭,能救一條命,值了。”
彈幕瞬間刷出一片淚目和太偉大了。
“我媽說。”
見我媽角色陰冷,我繼續開口。
“隻要能救耀耀,咱們家願意付出一切。”
“這話不光是說給耀耀聽的,是說給我們全家族聽的,是說給在場所有親戚聽的。”
“我爸媽不是在演戲,他們是真的這麼想的。”
“所以我今天開這個直播,想請各位叔叔阿姨、哥哥姐姐。”
我朝鏡頭鞠了一躬。
“請大家監督我爸媽,把這件事做到底。”
“手術排在後天下午兩點,我會全程直播,請大家看著他們,把我表哥救回來。”
彈幕已經刷不過來了。
線上人數從八百漲到了四千。
點讚數突破了五十萬。
我媽在鏡頭外,嘴唇哆嗦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她要是在直播裡反駁我,就是出爾反爾。
那她保持了這麼多年的人設,當場崩塌。
前麵所有的采訪、所有的家族群發言、所有的點讚,全部變成打她臉的耳光。
她要是不反駁,後天下午兩點,我爸就得上手術檯。
大伯母的視訊電話打進來了。
我媽接通,強擠出一個笑。
“嫂子。”
電話那頭,大伯母的聲音哭得像哨子。
“慧芬,我剛看了直播,我們老蘇家要出大英雄了,耀耀在旁邊都哭了,耀耀你來跟你嬸兒說。”
電話裡傳來表哥虛弱的聲音:“嬸兒,謝謝您,謝謝叔。”
我媽臉上的肌肉僵住了。
“不,不用客氣,都是一家人。”
掛了電話,我媽癱坐在沙發上。
直播還在繼續。
彈幕裡有人問:棠棠,你爸呢?讓你爸也出來說兩句。
我轉頭喊。
“爸,你出來一下,叔叔阿姨們想聽你說兩句。”
臥室裡一片死寂。
過了很久,門開了。
我爸走出來,臉色灰敗,像在墳裡泡了一夜。
他站在鏡頭前,張了張嘴。
彈幕在催:叔叔說話呀。
【叔叔你太偉大了。】
【給叔叔點讚。】
我爸看著我。
他眼睛裡有很多東西,震驚、憤怒、恐懼、哀求。
最後全都壓下去。
變成一種認命的、空的神情。
他對著鏡頭,慢慢開口。
“我,我願意捐。”
“耀耀是我侄子,我不能看著他死。”
彈幕瞬間刷屏。
【蘇叔叔好樣的。】
【這纔是中國好叔叔。】
【老蘇家祖墳冒青煙了。】
直播關掉之後,客廳裡三個人,誰也冇看誰。
我媽坐在沙發上,手抖得連水杯都端不住。
我爸站在原地,像一尊被掏空的石像。
我把三腳架收起來,把手機裝回兜裡。
走回自己房間之前,我停在我媽麵前。
“媽。”
她抬頭看我。
“我忘了告訴你,剛纔那個直播,我開了錄屏。”
“你和我爸要是後天臨時反悔,不上手術檯,這個錄屏,我會發到家族群。”
“連同你這兩天在群裡的所有發言,一起發。”
我媽的嘴唇哆嗦著,半天擠出一句。
“蘇棠,你,你是我女兒。”
我看著她。
“媽,我一直都是你女兒。”
“是你忘了。”
我回房間,關上門。
靠在門板上,慢慢滑下去,坐在地上。
窗外風很大。
我冇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