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後。
清晨的鬼街籠罩在一層稀薄的灰霧中，空氣裏彌漫著隔夜的濁氣和隱隱的血腥味。陸燼站在歪脖樹客棧的後門，最後一次檢查身上的裝備。
一把用三個靈珠從鐵匠鋪買來的、質地粗劣但還算鋒利的短鐵刀（他用破布纏住了刀柄，避免直接接觸蝕骨草）。一個舊的皮質水囊，裝滿清水。一小包雜糧餅和鹹肉幹，用油紙仔細包好。幾包最廉價的金瘡藥和解毒散（幾乎花光了他這幾日分揀礦石攢下的靈珠）。火摺子、一截短繩、一塊厚實的粗麻布（必要時可作包袱或簡易披風）。還有那根從不離身的染血竹矛。
最重要的，是懷裏那枚灰暗的玉簡，和一張用兩個靈珠從老煙杆那裏換來的、更加詳細的亂葬坡區域簡圖。圖上用炭筆潦草地標出了大致方位、幾處已知的腐骨蜥巢穴、以及“疑似陰鬼幫活動區”。
他的樣子比初到鬼街時更糟——連續數日主動引陰煞淬體，讓他的麵板泛著一種不健康的青灰色，眼窩深陷，氣息更加衰敗陰冷。但若仔細看，會發現他原本虛浮的腳步變得沉穩了一絲，握著竹矛的手指雖然依舊瘦削，卻隱隱透出力量感。這是以壽元和健康為代價，換來的、微不足道的肉身強化。
“小子，真要去？”獨眼孫掌櫃倚在門框上，抽著旱煙，獨眼瞥著陸燼，“亂葬坡那地方，晦氣得很。這七天，光我聽說折在那裏的人，就不下五個。為了幾株蝕骨草，不值當。”
“我需要它。”陸燼將最後一包幹糧塞進懷裏，聲音平靜。
孫掌櫃沉默了一下，吐出一口濃煙。“罷了，人各有命。記著，正午前進，正午後必須出來！那地方的陰煞之氣，太陽一偏西就壓不住。還有，腐骨蜥怕火，但別用明火招惹陰鬼幫那些見不得光的家夥。萬一……萬一真碰到不幹淨的東西，別回頭，別答應，咬破舌尖噴口血，然後跑。”
陸燼點點頭，將這份難得的告誡記在心裏。“多謝掌櫃。”
“活著回來，工錢照算。”孫掌櫃揮揮手，轉身進了屋。
陸燼深吸一口帶著涼意的空氣，緊了緊身上的破衣，將竹矛扛在肩上，邁步走入灰霧彌漫的街巷，朝著裂穀東南方向而去。
離開鬼街聚居區，沿著裂穀邊緣崎嶇的小徑下行，周圍的景象迅速變得荒涼險惡。裸露的褐色岩層扭曲猙獰，深不見底的裂穀中傳來永不停歇的罡風呼嘯，如同萬千怨魂在穀底哀嚎。小徑時斷時續，有時需要攀爬陡峭的岩壁，有時則要穿過狹窄的、布滿濕滑苔蘚的石縫。
空氣中開始出現淡淡的腐臭和硫磺混合的氣味。這是裂穀深處特有的“地煞”氣息，比鬼街廢棄礦坑的陰煞更加駁雜狂躁，長期吸入會損傷肺腑，令人煩躁易怒。陸燼用浸過簡易草藥的布巾掩住口鼻，盡量放慢呼吸，同時運轉那粗淺的斂息術，降低自身生命氣息的波動。
按照地圖，他需要先沿著裂穀邊緣下行約三十裏，然後轉向一條岔路，深入一片名為“枯骨澗”的支裂穀，亂葬坡就在枯骨澗的盡頭。
沿途並非全無生機。岩縫間偶爾能看到一些顏色灰暗、形態猙獰的植物，多是些喜陰耐煞的毒草。也能看到一些快速爬過的、甲殼黝黑發亮的多足毒蟲，或者盤旋在更高處、目光銳利的屍鷲。陸燼盡量避開，不去招惹。
兩個時辰後，他抵達了地圖示注的岔路口。前方出現兩條路徑：一條繼續沿著主裂穀邊緣，相對寬闊但罡風更烈；另一條則拐入一個更加狹窄幽深的裂隙，入口處堆積著大量風化破碎的獸骨和人骨（不知真假），這就是“枯骨澗”的入口。
一股濃烈的腐朽和更精純的陰煞之氣從澗內湧出。即使站在入口外，也能感到寒意刺骨，耳邊彷彿有若有若無的哭泣和低語聲。
陸燼停下腳步，取出水囊喝了一小口，定了定神。他再次確認了懷中玉簡和地圖的位置，握緊竹矛和短刀，邁步踏入枯骨澗。
澗內光線驟然暗淡。兩側岩壁高聳，幾乎遮天蔽日，隻在極高處留下一線慘白的天光。腳下是厚厚的、不知積攢了多少年的骨粉和碎骨，踩上去發出“哢嚓哢嚓”的細碎聲響，令人頭皮發麻。空氣幾乎凝滯，腐臭和陰冷的氣息濃得化不開。
這裏安靜得可怕，連裂穀慣有的風聲都幾乎聽不見。隻有自己壓抑的呼吸聲、心跳聲，和踩碎骨粉的腳步聲。
陸燼高度警惕，五感提升到極限。玉簡在懷中微微發熱，似乎對這裏的環境有所反應。他按照地圖指引，小心地向前推進，同時留意著兩側岩壁和前方陰影中的動靜。
走了約莫五裏，前方出現一片相對開闊的坡地。坡地上亂石嶙峋，其間散落著更多完整的骨骸，有人形，也有獸形，大多殘缺不全。一些石頭上還殘留著早已風化褪色的布條或鏽蝕的金屬碎片。這裏就是“亂葬坡”——古戰場的邊緣棄屍地，陰氣煞氣沉積之所。
陸燼伏在一塊巨石後，仔細觀察。
坡地上空彌漫著淡淡的灰黑色霧靄，即使在正午，陽光也難以完全穿透，讓整個坡地籠罩在一種詭異的昏暗中。地麵除了骨骸，還能看到一些顏色暗紫、葉片扭曲的矮小植物，星星點點散佈其間。
蝕骨草！
陸燼精神一振。那暗紫色的鋸齒葉片，與玉簡中描述的特征相符。他數了數視線範圍內，大概有七八株，分散在不同的位置。
但他沒有立刻行動。亂葬坡的危險，絕不僅僅在於環境。
他耐心等待，觀察了將近一刻鍾。果然，在坡地中央一堆較大的獸骨旁，一片“地麵”忽然微微動了一下！仔細看去，那根本不是地麵，而是一頭幾乎與周圍骨粉顏色融為一體的龐然大物！
那東西形似巨蜥，身長近丈，披著灰白色、布滿瘤節和骨刺的厚重骨甲，四肢粗短，利爪如鉤。它正蜷縮在獸骨堆旁假寐，若非剛才那一下細微的移動，幾乎無法發現。正是守護蝕骨草的常見凶獸——腐骨蜥！以腐屍和陰煞為食，毒性猛烈，骨甲堅硬，行動看似遲緩，撲擊時卻快如閃電。
隻有一頭？陸燼不敢確定。他繼續觀察，又在另外兩處疑似蝕骨草生長點附近，發現了類似的、幾乎與環境融為一體的灰白輪廓。
至少三頭腐骨蜥，分散看守著不同區域的蝕骨草。
硬闖是找死。必須智取。
陸燼回憶著老煙杆和孫掌櫃的提示。腐骨蜥視覺一般，但嗅覺和感知地麵震動極敏。怕火、怕強光、厭惡某些強烈的陽性氣味（如雄黃、烈酒，但他沒有）。正午時分，因陽氣稍盛，它們相對懶怠。
他看了看天色，估算時間。必須盡快動手，在陽氣開始衰退前撤離。
一個粗略的計劃在腦中形成。他需要製造混亂，引開至少兩頭腐骨蜥的注意力，然後快速采摘離得最近、守護相對薄弱的一兩株蝕骨草。
他悄悄退後一段距離，從懷中取出火摺子和那截短繩，又收集了一些相對幹燥的碎骨和枯死的毒草枝葉，快速捆紮成兩個簡陋的火把。然後，他選擇了兩處遠離目標蝕骨草、但靠近另外兩頭腐骨蜥潛伏點的位置，估算好風向。
深吸一口氣，陸燼點燃了第一個火把。火焰在陰煞彌漫的環境中燃燒得並不旺，發出劈啪聲響和嗆人的煙霧。他用力將火把朝著預定方向投擲出去！
火把劃著弧線，落在遠處一堆骨骸中，頓時引燃了更多的枯骨，騰起一小片火光和濃煙！
“嘶——嘎！”
一聲尖銳刺耳的嘶鳴瞬間響起！距離落點最近的那頭腐骨蜥被驚動，猛地抬起頭，灰白的眼珠轉向火光方向，發出威脅的低吼。它似乎有些猶豫，但火焰帶來的熱量和光線讓它感到不安，開始緩緩朝著火源爬去。
幾乎同時，陸燼點燃第二個火把，投向另一個方向！
又是一小片火光燃起！第二頭腐骨蜥也被驚動！
坡地上的陰煞之氣似乎因火焰而微微擾動。兩頭腐骨蜥的注意力被暫時吸引。
就是現在！
陸燼如同蓄勢已久的獵豹，猛地從藏身處竄出！他並非直線衝向最近的那株蝕骨草，而是沿著“之”字形路線，利用亂石和骨骸堆作為掩護，盡可能輕巧快速地移動，減少地麵震動。
第三頭腐骨蜥，也就是離目標蝕骨草最近的那頭，似乎也被遠處的動靜驚擾，昂起頭，警惕地四下張望。
陸燼心髒狂跳，但動作沒有絲毫停頓。他壓低身體，借著最後一塊巨石的陰影，瞬間撲到那株暗紫色的蝕骨草旁！
沒有猶豫，他用纏著布條的左手迅速但穩定地握住蝕骨草根部附近的莖稈，右手短刀（同樣纏著布）貼著地麵，幹淨利落地一切！
“嚓！”
草莖應聲而斷。一股更加濃鬱的、混合著陰寒與劇毒的辛辣氣味彌漫開來。陸燼感到左手接觸草莖的部位傳來針刺般的麻痹感！他迅速將蝕骨草塞進早已準備好的、內襯厚布的小皮袋中，緊緊紮好。
得手！立刻撤退！
他轉身欲走，但就在這一瞬間，異變陡生！
“嘶——！”近在咫尺的尖銳嘶鳴幾乎刺破耳膜！那頭原本有些疑惑的腐骨蜥，顯然被蝕骨草被采時散發的氣味徹底激怒了！它灰白的眼珠瞬間鎖定了陸燼，龐大的身軀以與其體型不符的敏捷，猛然竄出，張開布滿細密獠牙、滴淌著粘稠毒涎的大口，朝著陸燼狠狠噬咬而來！
腥風撲麵！陸燼甚至能看到那喉嚨深處翻湧的墨綠色毒氣！
躲不開！太快了！
生死一瞬，體內那縷沉寂的濁煞之氣，連同這幾日淬煉吸收的陰煞，如同受到致命威脅的困獸，轟然爆發！一股混合著陰冷、灼熱、毀滅的狂暴力量感瞬間充斥四肢百骸！
“滾！”陸燼喉嚨裏迸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低吼，不閃不避，手中染血的竹矛灌注了全身的力量和那股狂暴的氣息，不退反進，如同毒龍出洞，朝著腐骨蜥張開的大口內部，狠狠捅去！
噗嗤——！
竹矛的前半截，連同陸燼大半條手臂，一同沒入了腐骨蜥腥臭的口腔深處！矛尖似乎刺中了什麽柔軟的內髒！
“嗷——！”腐骨蜥發出淒厲痛苦的慘嚎，咬合的動作因劇痛而變形，巨大的頭顱猛地一甩！
陸燼隻覺得一股無可抗拒的巨力傳來，整個人連同竹矛一起被甩飛出去！人在空中，左臂傳來骨骼錯位的劇痛（竹矛還卡在蜥蜴口中），胸口更是被蜥蜴甩頭時帶起的腥風撞得氣血翻騰！
“砰！”他重重摔在七八丈外的骨粉堆裏，濺起一片灰白色的塵埃。喉嚨一甜，又是一口逆血湧上，被他強行嚥下。
那頭腐骨蜥在原地瘋狂扭動、翻滾，發出震耳欲聾的慘嚎，竹矛深深刺入其體內，墨綠色的毒血從口鼻中噴濺而出，腐蝕得地麵滋滋作響。
但另外兩頭被火光引開的腐骨蜥，也被同伴的慘嚎和劇烈的能量波動吸引，正迅速掉頭，朝著這邊衝來！沉重的腳步震得地麵微微發顫！
陸燼掙紮著爬起，左臂軟軟垂下，劇痛鑽心。他看了一眼那兩頭急速逼近的灰白巨影，又看了一眼那株近在咫尺、剛剛被驚動時瞥見的另一株蝕骨草（距離稍遠，且靠近坡地更深處），以及更遠處，因這邊動靜而隱隱浮現的、幾道模糊的、貼著地麵快速移動的灰黑色影子（像是某種更小的、群居的毒蟲？）……
不能再貪心了！
他毫不猶豫，轉身就朝著來時的枯骨澗入口方向狂奔！右手中緊握著那個裝著蝕骨草的小皮袋，如同握著唯一的生機。
身後，腐骨蜥的咆哮、骨骼被踩碎的爆響、以及某種細微卻密集的“沙沙”聲緊追不捨！
陸燼榨幹體內每一分力氣，甚至再次引動那狂暴的濁煞陰煞之氣刺激身體，不顧經脈撕裂般的痛苦，將速度提升到極限！身影在昏沉的坡地和嶙峋亂石間穿梭，驚險萬分地避開後方腐骨蜥噴吐的毒液和飛濺的碎石。
當他終於衝回枯骨澗入口，頭也不回地紮進那狹窄幽深的裂隙時，身後腐骨蜥的怒吼被岩壁阻隔，漸漸遠去。但那令人頭皮發麻的“沙沙”聲，似乎還在澗口徘徊了片刻，纔不甘地消失。
陸燼不敢停留，忍著左臂劇痛和全身虛脫，沿著來路拚命向上爬。直到重新回到相對開闊的裂穀邊緣主道，感受到略微正常的空氣和遠處鬼街隱約的喧嘩，他才腿一軟，靠著一塊岩石滑坐下來，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冷汗浸透全身。
左臂傳來鑽心的疼，顯然脫臼了，可能還有骨裂。體內因強行爆發而衝突的濁煞陰煞之氣更加混亂，帶來陣陣撕裂般的痛楚。但他顫抖著手，摸向懷中那個小皮袋。
粗糙的皮袋裏，那株暗紫色、鋸齒葉片的蝕骨草靜靜躺著，散發著陰寒的毒性和……希望的氣息。
第一樣輔材，到手了。
代價慘重，但還活著。
陸燼抬起頭，望向裂穀深處那更加幽暗的方向。那裏，是寒煞洞窟所在。
路，還很長。
他掙紮著起身，用還能動的右手，簡單處理了一下左臂，將其固定，然後拄著一根隨手撿來的粗樹枝，拖著傷痕累累的身體，一步步，朝著鬼街燈火的方向挪去。
身影在漸沉的暮色中，拉得細長，如同不屈的鬼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