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鬼街，已是深夜。
陸燼幾乎是用最後一點意誌力支撐著，才沒有倒在歪脖樹客棧門口。他踉蹌著撞開店門，把值夜的孫掌櫃嚇了一跳。
“你小子……”孫掌櫃獨眼一掃陸燼渾身血汙、左臂不自然扭曲的慘狀，又聞到他身上濃烈的腐骨蜥毒腥味和陰煞氣，眉頭緊鎖，“還真活著回來了？手怎麽了？”
“脫臼……可能骨裂。”陸燼聲音嘶啞，靠在門框上，汗水混著血汙從額角滑落，“掌櫃，有……有接骨的藥嗎？”
孫掌櫃嘖了一聲，罵罵咧咧地轉身去櫃台後翻找：“真他孃的是個不怕死的……等著！”
他找出一個髒兮兮的小陶罐，裏麵是黑乎乎、氣味刺鼻的藥膏，又拿了塊相對幹淨的木板和幾條布帶。“忍著點！”孫掌櫃手法出奇地熟練，一手按住陸燼肩膀，一手握住他脫臼的左臂，猛地一拉一送！
“哢嚓！”一聲令人牙酸的輕響。
“呃——！”陸燼悶哼一聲，眼前發黑，劇痛幾乎讓他昏厥。
孫掌櫃迅速將藥膏厚厚地塗在陸燼左臂紅腫處，用木板夾好，再用布帶緊緊纏牢固定。“骨頭沒全斷，裂了縫。這‘黑玉斷續膏’是低階貨，但治你這傷夠用了。好好養著，別亂動，一個月內別使大力氣。”他頓了頓，瞥了眼陸燼死死攥在右手裏的那個小皮袋，“東西……搞到了？”
陸燼虛弱地點點頭，用右手艱難地從懷裏摸出五枚靈珠——這是他僅剩的了。“房錢……和藥錢……”
孫掌櫃看了看那五枚靈珠，又看了看陸燼慘白的臉和依舊倔強的眼神，哼了一聲，隻拿走了三枚：“剩下兩枚，買點吃的補補氣血。你這身子，再這麽折騰幾次，不用別人動手，自己就得散架。”他頓了頓，“明天開始，後院有曬藥草的輕活，一隻手也能幹。工錢減半，三個靈珠一天，管飯。”
陸燼喉頭動了動，低聲道：“多謝。”
“別謝我，老子是不想你這苦力死太快。”孫掌櫃揮揮手，“滾回鋪位躺著去！記得把身上那腥臭味洗洗，熏死個人！”
陸燼拖著疲憊欲死的身體，簡單用後院井水擦洗了一下傷口和身體（避開左臂），換上最後一套稍微幹淨的破衣，回到丙字三號鋪。同屋的人鼾聲如雷，無人察覺他的歸來，或者說，無人關心。
他蜷縮在角落的鋪位上，將裝著蝕骨草的小皮袋緊緊捂在胸口，貼著那枚灰玉簡。冰涼與陰寒透過皮袋傳來，卻讓他感到一種扭曲的安心。
第一步，終於邁出去了。雖然代價巨大。
接下來，是處理蝕骨草，將其製成“蝕骨草灰”備用。按照玉簡中的方法，需要將其陰幹後，以特殊手法焙燒成灰，保留其陰毒煞性，去除部分狂暴藥力。這需要專門的工具和一定的技巧，暫時急不來。
更緊迫的，是繪製“引煞符”的材料。符筆、硃砂、符紙（或獸皮）。
他隻剩下兩枚靈珠，連最劣質的符筆都買不起。需要盡快賺取靈石，同時尋找獲取材料的途徑。
接下來的幾天，陸燼一邊在歪脖樹客棧後院，用一隻手勉強進行曬藥、分揀藥草的輕活，一邊留意著鬼街裏關於製符材料和資訊的流動。
他很快發現，符筆、硃砂這類修真百藝的基礎材料，在鬼街並不稀罕，但價格對他而言仍是天價。最便宜的、筆毛稀疏、筆杆開裂的劣質符筆，也要十枚靈珠以上。稍好點的硃砂和成打的低階符紙，加起來又要十幾枚靈珠。
而他每天隻能掙三個靈珠，扣除最基本的吃住（孫掌櫃已算照顧，隻收一個靈珠住宿費，管一頓稀粥），每天能攢下不到兩個靈珠。攢夠買最便宜一套材料的錢，至少要半個月。
太慢了。寒煞洞窟的情況不明，拖得越久變數越大。而且他左臂的傷勢需要藥材輔助恢複，這也是一筆開銷。
必須另想辦法。
他想起老煙杆的話：“鬼街最快賺靈石的法子？賣命唄。”
懸賞榜上的任務，報酬確實豐厚。清理小型煞坑，通常有五到十塊下品靈石（一塊下品靈石約等於一百靈珠）。探索某個廢棄礦洞或地窟，根據危險程度，報酬從十幾塊到幾十塊下品靈石不等。但這些任務，無一例外要求煉氣三層以上的修為，並且往往需要多人組隊。
他如今修為盡廢，在旁人眼中隻是個有點力氣的凡人，連組隊的資格都沒有。更何況，以他現在的狀態，去執行那些危險任務，與送死無異。
難道隻能慢慢熬？
轉機出現在受傷後的第五天。
那天下午，陸燼正在後院翻曬一批剛收來的“陰魂藤”（一種低階陰屬性藥草），聽到前堂傳來一陣激烈的爭吵聲。
“媽的！薛老七，你他媽拿這破玩意兒糊弄鬼呢？這也叫《基礎符籙圖解》？缺了起碼大半！還有這筆，筆毛都快掉光了！”一個粗嘎的聲音咆哮道。
“愛要不要！就這個價！五塊下品靈石，買殘卷加這根舊符筆，你打聽打聽，鬼街哪有這便宜事？要不是老子急著用錢……”另一個尖細的聲音辯解著，但底氣不足。
“便宜？這破爛老子拿回去擦屁股都嫌硬！三塊！最多三塊！”
“四塊！少一個子兒都不行！”
陸燼心中一動。《基礎符籙圖解》殘卷？舊符筆？
他放下手中的陰魂藤，悄悄走到通往前堂的門邊，透過縫隙向外看去。
隻見櫃台前，一個滿臉橫肉、穿著獸皮坎肩的彪形大漢，正將一個灰撲撲的獸皮卷軸和一根禿了毛的舊符筆拍在櫃台上，對著一個幹瘦如猴、眼神閃爍的尖嘴漢子怒目而視。那尖嘴漢子應該就是薛老七。
孫掌櫃抱著胳膊靠在櫃台後，獨眼耷拉著，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
“四塊下品靈石，買這倆破爛，確實不值。”孫掌櫃慢悠悠開口，“不過這《基礎符籙圖解》，就算是殘卷，裏麵要是有幾張實用的低階符籙畫法，比如‘驅蟲符’、‘避瘴符’之類的，倒也勉強能值兩塊。這筆嘛……修補一下，或許還能用用，算五十靈珠。加起來，兩塊半下品靈石頂天了。”
薛老七急了：“掌櫃的，您不能這麽說啊！這殘卷可是我上次跟隊去‘古修士廢墟’外圍撿的，裏麵肯定有貨！這筆……這筆可是正經的‘狼毫筆’，就是年頭久了點……”
“古修士廢墟撿的？”彪形大漢冷笑，“那鬼地方撿出來的東西，十個有九個帶晦氣！說不定這玩意兒就是哪個倒黴符師死前用的，沾了煞氣！兩塊半，賣不賣？不賣拉倒！”
薛老七臉色變幻，顯然急需用錢，最終一咬牙：“行！兩塊半就兩塊半！靈石拿來！”
交易完成，彪形大漢罵罵咧咧地拿著殘卷和舊符筆走了。薛老七數著靈石，也匆匆離開。
陸燼站在原地，心思急轉。兩塊半下品靈石，也就是兩百五十靈珠。對他來說是钜款，但對那些稍有實力的散修來說，似乎隻是一筆不大的交易。關鍵在於，那殘卷和舊符筆，或許正是他需要的東西！
他沒錢買。但……或許有機會？
那彪形大漢看起來並不像符師，更像一個普通的體修或武者。他買這殘卷和舊符筆做什麽？自己用？可能性不大。更大的可能是轉手倒賣，或者……作為某種任務的“添頭”或“籌碼”？
陸燼默默記下那彪形大漢的形貌特征，決定留意他的動向。
機會在兩天後出現。
陸燼在雜貨巷購買便宜的金瘡藥時，恰好看到那個彪形大漢從一家名為“百寶閣”的店鋪裏走出來，臉色不太好看，手裏依然拿著那個獸皮卷軸和舊符筆，嘴裏低聲咒罵著：“……不識貨的東西，三塊靈石都不收……”
看來轉賣不順。
陸燼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走了上去，在距離對方幾步遠的地方停下，謹慎地開口：“這位……道友。”
彪形大漢警覺地轉頭，看到是陸燼這樣一個氣息衰敗、還吊著胳膊的瘦弱家夥，眉頭一皺，不耐煩道：“幹什麽？”
“我……我剛才聽到，您手裏的符籙圖解和符筆，想要出手？”陸燼盡量讓自己的語氣顯得平靜。
“怎麽？你想要？”彪形大漢上下打量陸燼，嗤笑道，“就你？連煉氣一層都沒有吧？要這玩意兒幹嘛？擦屁股都嫌硬。”
“我……我對製符有些興趣，想學著看看。”陸燼低聲道，“但我沒那麽多靈石。您看……能不能用別的東西換？”
“換？”彪形大漢來了點興趣，“你有什麽？”
陸燼從懷裏摸出那個小皮袋，小心地開啟一條縫，讓裏麵蝕骨草陰寒刺骨的氣息露出一絲。“蝕骨草，剛采的，品相完整。換您的殘卷和符筆，如何？”
彪形大漢眼睛猛地睜大，死死盯住皮袋縫隙，感受到那股精純的陰毒煞氣，臉上閃過一絲貪婪，但很快被警惕取代。“蝕骨草？你小子從哪兒弄來的？亂葬坡？”他再次仔細打量陸燼，尤其在他吊著的左臂和衰敗的氣息上停留，“就憑你？”
“運氣好，撿了一株。”陸燼含糊道。
彪形大漢顯然不信，但蝕骨草的價值他清楚。完整的蝕骨草，在鬼街至少能賣到三到五塊下品靈石，視品相而定。比他手裏這倆破爛價值高。
他眼珠轉了轉：“光一株蝕骨草可不夠。你這草品相是不錯，但誰知道有沒有被汙染？再加上……二十靈珠，殘卷和筆就歸你。”
陸燼搖頭：“我沒有靈珠。隻有這株草。換不換隨您。”他作勢要收起皮袋。
“等等！”彪形大漢急忙道，他顯然急於脫手這兩件無用之物，蝕骨草對他這種體修或許也有一定用處（煉製某些毒藥或淬體？），“行！換了！不過你得告訴我，這草到底從哪兒弄的？”
陸燼將皮袋遞過去，同時接過獸皮卷軸和舊符筆。“亂葬坡外圍，靠近枯骨澗入口的一處石縫裏，就這一株。”他半真半假地說。
彪形大漢接過皮袋，仔細檢查了蝕骨草，滿意地點點頭，也沒再細究陸燼的話，擺擺手走了。
陸燼握著冰冷的獸皮卷軸和那根禿毛舊符筆，快步回到歪脖樹客棧。
關上房門（同屋人都不在），他迫不及待地展開獸皮卷軸。
卷軸質地古老，邊緣磨損嚴重，果然殘缺了大半。剩下的部分，開頭是關於製符基礎理論的零星記載（靈力引導、符文結構等），中間部分缺失嚴重，最後部分則相對完整地記錄了三張低階符籙的繪製方法：
**驅蟲符**（一品）：可驅散普通毒蟲、低階妖蟲，效果一般，持續時間約一個時辰。
**辟瘴符**（一品）：可在體表形成微弱靈光，抵禦普通瘴氣、陰氣侵蝕，效果較弱。
**引煞符**（一品）：可牽引、聚集小範圍內的陰煞、濁煞之氣，用於特定修煉或布陣。
正是《逆脈焚天訣》第一重輔助修煉所需的“引煞符”！
陸燼心髒狂跳。雖然隻是最基礎的一品符籙，但繪製方法、符文結構、靈力（神識）運轉路徑記載得頗為詳細！後麵還有一些前人留下的、字跡模糊的註解和注意事項。
他又拿起那根舊符筆。筆杆是某種暗紅色的木頭，觸手溫潤，但表麵有多處劃痕和裂痕。筆頭的毫毛是某種狼妖鬃毛所製，原本應該濃密柔韌，但現在禿了大半，隻剩稀疏一小撮，而且幹澀發硬。
需要修複。筆杆的裂痕需要修補，筆毫需要更換或至少用特殊藥水滋養恢複彈性。這又是一筆開銷，但比起買新筆，代價小得多。
硃砂和符紙（或獸皮）……也需要解決。
但至少，最重要的“技術”和核心工具，已經以意想不到的方式、用一株蝕骨草的代價，拿到了手。
陸燼將殘卷和舊符筆緊緊抱在懷裏，靠在冰冷的牆壁上，長長吐出一口氣。
黑暗中，他的眼睛微微發亮。
接下來，是學習繪製引煞符，修複符筆，攢錢購買硃砂和符紙。
然後……便是前往寒煞洞窟，尋找九幽寒泉！
路，依然艱難，但前方的光，似乎清晰了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