歪脖樹客棧的後院,比前堂更加破敗。
院子不大,堆滿了小山般的灰黑色礦石。礦石大小不一,表麵粗糙,泛著一種油膩的暗光,即使在白天,也散發著絲絲縷縷的陰冷氣息。這就是黑風裂穀的特產之一——陰礦石。這種礦石蘊含稀薄的陰煞之氣和駁雜的金屬成分,是煉製某些低階陰屬性法器或佈置簡易陰煞陣法的材料,價值不高,但需求量不小。
陸燼和另外五六個同樣落魄的散修、流民一起,蹲在礦石堆旁,按照獨眼孫掌櫃的要求,將礦石分揀成三類:陰氣濃鬱、雜質少的“上品”;陰氣一般、含有較多雜質的“中品”;以及陰氣稀薄、幾乎全是廢石的“下品”。分揀的工具隻有一雙粗布手套——聊勝於無。
“都聽著!”孫掌櫃拄著根柺杖,站在屋簷下的陰影裏,獨眼掃過眾人,“手腳麻利點!今天必須把這批貨分完!上品和中品分開堆放,下品廢石扔到那邊牆角。工錢日結,五個靈珠,管兩頓糙飯。誰要是偷懶耍滑,或者私藏礦石……”他掂了掂手裏的柺杖,那柺杖頭竟是生鐵鑄的,“別怪老子不講情麵!”
眾人默不作聲,埋頭開始幹活。
陸燼戴上粗布手套,拿起一塊拳頭大小的陰礦石。入手冰涼沉甸,一股陰寒的氣息立刻透過薄薄的手套滲入麵板,順著指尖向上蔓延,帶來輕微的麻木和刺痛感。這股陰寒之氣,與他體內的地脈濁煞之氣性質略有不同,更加駁雜陰森,但同屬“陰煞”範疇。
他心中微動,一邊機械地分揀著礦石,一邊暗自嚐試運轉那粗淺的、從玉簡中學來的“引煞”法門。不過這次的目標不是從地脈引入,而是嚐試引導手中礦石散發出的、侵入體內的那一絲絲陰寒之氣。
起初極其困難。侵入的陰寒之氣微弱且駁雜,難以控製。但他極有耐心,忍受著指尖的麻木刺痛,集中微弱的神識,如同引導涓涓細流,試圖讓那一絲陰寒之氣沿著手臂某條次要經脈,緩緩向體內執行。
這個過程比引導體內固有的濁煞之氣更加艱澀痛苦。外來陰氣與體內濁煞隱隱衝突,所過之處,經脈如同被冰針反複穿刺。陸燼額頭滲出冷汗,臉色更加蒼白,但他咬牙堅持著。
他發現,在這種持續的痛苦刺激下,自己因散功和散靈針而變得脆弱遲鈍的經脈,似乎有了一絲極其細微的“活性”。就像久旱龜裂的土地,被冰冷刺骨的水流強行衝過,雖然痛苦,卻也帶來了某種殘酷的“滋潤”。
更重要的是,隨著他不斷嚐試引導礦石陰氣,他對這種陰寒能量的感知,似乎變得敏銳了一絲。他能勉強分辨出手中礦石陰氣的濃鬱程度,分揀速度竟比旁邊幾個老手還要快上一些,分類也更為準確。
“咦?那新來的小子,手挺快啊。”旁邊一個滿臉橫肉、缺了顆門牙的漢子瞥了陸燼一眼,甕聲甕氣道。
陸燼沒有理會,繼續專注於手中的礦石和體內的嚐試。
日頭漸高,後院溫度上升,但陰礦石堆散發的陰冷氣息依舊。長時間的接觸,讓其他幾個分揀者都開始臉色發青,不時搓手跺腳,顯然被陰氣侵體,很不好受。唯獨陸燼,雖然臉色更白,動作卻始終穩定,甚至隱隱有種沉浸在某種狀態中的感覺。
午飯時間,孫掌櫃的老婆——一個同樣幹瘦、眼神精明的婦人,提來一桶看不見幾粒米的稀粥和一小筐黑乎乎的雜糧餅。眾人一擁而上,各自盛了粥,抓了餅,蹲在牆角狼吞虎嚥。
陸燼也領了自己那份。粥稀得能照見人影,餅又硬又酸,但他吃得很仔細,每一口都充分咀嚼。他需要能量,哪怕是最低劣的能量。
吃飯時,他聽到旁邊兩個散修低聲交談:
“聽說了嗎?昨天‘血狼幫’和‘毒蠍寨’在裂穀東邊又幹了一仗,為了爭一條新發現的陰鐵礦脈,死了十幾個。”
“嘖,這幫瘋子……不過聽說陰鐵礦價比陰礦石高多了,一條礦脈,夠一個小幫派吃幾年了。”
“那也得有命拿。對了,你上次說的那個‘亂葬坡’的活兒,還去嗎?”
“去個屁!前天‘禿鷲’那夥人去了,隻回來兩個,還都瘋了,滿嘴胡話說什麽‘黑影子吃人’……那地方邪性,給再多靈石也不去!”
亂葬坡……陸燼默默記下。看來老煙杆的訊息沒錯,那裏確實危險,連這些常年在裂穀邊緣摸爬滾打的亡命徒都忌憚。
下午的分揀工作繼續。陸燼逐漸找到了一點節奏,分揀速度越來越快,對陰氣的耐受和引導也越發熟練。雖然痛苦依舊,但他開始能從這種痛苦中,感受到一絲對身體的微弱“錘煉”感。尤其是雙臂的經脈,在持續不斷的陰氣衝刷下,似乎變得比身體其他部位更“堅韌”了一絲——盡管是以持續疼痛為代價。
傍晚時分,礦石堆終於見底。孫掌櫃過來檢查,獨眼掃過分類堆放的三堆礦石,尤其在陸燼分出的那堆“上品”礦石前停留片刻,點了點頭。
“不錯,你這新來的,倒是有把子力氣,眼神也準。”孫掌櫃從懷裏摸出幾個灰撲撲的、指甲蓋大小的石片——正是最低階的靈珠,遞給陸燼五枚,“這是今天的工錢。明天還有一批貨到,還來不來?”
陸燼接過靈珠,入手微涼,能感覺到裏麵極其稀薄駁雜的靈氣。“來。”
“行,明天一早,準時到。”孫掌櫃揮揮手,示意可以走了。
陸燼拖著疲憊的身體回到丙字三號鋪。同屋的人還沒回來,他獨自坐在通鋪角落,攤開手掌,看著那五枚灰撲撲的靈珠。
這是他在修真界賺到的第一筆“財富”,微不足道,卻意味著他在這鬼街有了暫時活下去的資本。
他需要更多。需要購買繪製“引煞符”的材料,需要準備進入亂葬坡的工具和藥品,需要積攢前往寒煞洞窟的路費和購買更詳細訊息的靈石。
他將靈珠小心收好,又取出懷中那枚灰玉簡。神識探入,再次閱讀《逆脈焚天訣》第一重“逆氣散元”的法訣。關於輔材“蝕骨草”和“九幽寒泉”的資訊反複出現,彷彿在催促。
亂葬坡……五十裏……陰鬼幫……腐骨蜥……
風險極大。以他現在的實力,幾乎與送死無異。但他沒有時間慢慢積累。體內的濁煞之氣如同不定時的毒藥,在不斷侵蝕他的生命本源。暖陽丹早已用完,瘴母草的效果也在減退。他必須盡快開始正式修煉第一重,凝聚“逆元渦旋”,才能真正掌控這股毀滅能量,而不是被動承受其侵蝕。
“需要準備的東西……”陸燼低聲自語,開始在腦中規劃。
玉刀或木刀(采摘蝕骨草用)、驅蟲驅蛇的普通藥粉、足夠三天食用的幹糧和水、治療普通外傷的金瘡藥、火摺子……這些在鬼街應該都能買到,但需要靈珠。
繪製引煞符的材料:符筆、硃砂、符紙(或獸皮)。這是更大的開銷,而且他需要先學會繪製——那本可能存在於廢棄洞府中的《基礎符籙圖解》是關鍵。
另外,最好能弄到一件防身的武器。竹矛太簡陋了。
他計算了一下:今天賺了五靈珠,住宿和兩頓飯相當於消耗了三靈珠(以瘴母草抵),淨收入兩靈珠。如果每天都能有活幹,扣除基本開銷,大概每天能攢下一到兩個靈珠。要攢夠購買上述物品和資訊的靈珠(至少幾十個),需要大半個月。這還不算可能出現的意外開銷和傷病。
太慢了。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懷中玉簡。或許……可以嚐試更激進的方法?
玉簡中提到,在正式修煉第一重前,可以“以痛苦錘煉意誌,以濁煞淬煉體魄”。今天引導陰礦石陰氣入體的嚐試,雖然痛苦,但似乎確實讓手臂經脈堅韌了一絲。如果加大力度呢?如果主動去接觸更濃鬱的陰煞之氣呢?
鬼街有沒有陰煞之氣更濃鬱、卻又相對“安全”(指沒有立刻致命危險)的地方?
他想起白天聽到的閑談。裂穀邊緣有些地方,因為地質原因,會自然逸散出地脈陰煞之氣,形成小範圍的“陰煞坑”。這些地方通常被用來處理某些特殊的材料,或者……被一些修煉陰屬性功法的低階修士當作簡陋的“修煉地”。
風險是,陰煞侵蝕加劇,可能縮短壽命或留下暗傷。但好處是,或許能更快地讓身體適應煞氣,甚至引導其淬煉體魄,為正式修煉《逆脈焚天訣》打下基礎。
對如今的他來說,壽命和暗傷,似乎已不是首要考慮的問題。活著,變強,找到真相,纔是唯一的目標。
第二天,陸燼依舊早早來到後院分揀陰礦石。工作間隙,他狀似無意地向旁邊那個缺門牙的漢子打聽:“這位大哥,聽說鬼街有些地方,陰氣特別重?”
缺門牙漢子瞥了他一眼,咧嘴笑道:“怎麽?你小子也想學人吸陰氣練邪功?省省吧,那玩意兒折壽!不過嘛……西頭垃圾場後麵,有個廢棄的礦坑,以前出過事故,死了不少人,陰氣是挺重,晚上還能聽到鬼哭。有些練《陰魂訣》、《煞骨功》的家夥,偶爾會去那兒蹭點陰氣。怎麽,你想去試試?”
“隻是好奇,問問。”陸燼道。
“好奇害死貓。”缺門牙漢子搖搖頭,不再多說。
當天收工,陸燼拿到了另外五枚靈珠。他沒有立刻回客棧,而是朝著鬼街西頭走去。
穿過一片更加肮髒混亂的窩棚區,繞過堆積如山的垃圾場(腐爛物和不明殘骸散發出令人作嘔的氣味),果然看到一個塌陷了半邊的廢棄礦坑入口。坑口黑黢黢的,往外冒著淡淡的灰黑色霧氣,即使站在十幾丈外,也能感到一股滲入骨髓的陰冷。
礦坑周圍散落著些破爛的陶罐、符紙灰燼,還有幾處明顯是人為清理出來的、可供坐臥的石台。此時天色尚早,坑口附近空無一人。
陸燼站在坑口邊緣,感受著那比陰礦石濃鬱數倍、也更加精純一些的陰煞之氣,如同冰冷的水流衝刷著身體。體內的濁煞之氣似乎受到了吸引,微微躁動起來。
他找了一處背風、相對隱蔽的石台坐下,緩緩調整呼吸,開始嚐試主動引導礦坑中逸散的陰煞之氣入體。
這一次,不再是微弱的一絲,而是稍微放開限製,讓更多的陰冷氣息順著口鼻和麵板毛孔滲入。
“嘶——”
冰冷刺骨的感覺瞬間席捲全身!彷彿赤身裸體墜入冰窟!不僅如此,陰煞之氣中還夾雜著一種混亂、痛苦、絕望的負麵意念殘渣——這是礦坑事故中死者殘留的怨念!這些殘渣衝擊著他的識海,帶來陣陣眩暈和惡心。
劇痛和不適遠超昨日!陸燼身體劇烈顫抖起來,牙齒咯咯作響,臉色瞬間由白轉青。但他沒有停止,反而按照玉簡中那模糊的淬體法門,強行引導這些狂暴的陰煞之氣,衝擊、衝刷著全身的經脈和血肉!
這是真正的自虐!每一寸麵板都像被冰刀刮過,每一條經脈都像被塞滿了冰碴!負麵的怨念殘渣如同針尖,刺痛著他的精神!
“呃啊——!”他喉嚨裏發出壓抑的低吼,指甲深深摳進石台,劃出白痕。
痛苦彷彿沒有盡頭。時間變得極其緩慢。不知過了多久,就在他意識即將被痛苦和冰寒徹底淹沒時,體內那縷沉寂的濁煞之氣,似乎被外來的陰煞徹底啟用了!
它不再是緩慢遊走,而是猛地爆發出一股灼熱的、充滿毀滅性的波動!如同被侵犯領地的凶獸,狠狠“撞”向那些入侵的陰煞之氣!
冰與火,陰與煞,在他體內瘋狂衝突、撕扯、融合!
“噗!”陸燼噴出一口帶著冰碴的黑血!身體表麵凝結出一層薄薄的白霜,卻又從毛孔中滲出滾燙的汗珠!
極致的痛苦幾乎讓他昏厥。但就在這冰火交織、瀕臨崩潰的極點,他模糊地感覺到,那些衝突的能量並非完全無序地破壞。在《逆脈焚天訣》那晦澀法門的隱隱引導下,一部分能量竟然極其粗暴地融入了他的血肉經脈之中!雖然帶來了更嚴重的細微損傷,但也讓他的身體,以一種近乎毀滅的方式,被強行“錘煉”了一分!
當最後一絲衝突的能量緩緩平息,陸燼癱倒在石台上,如同從水裏撈出來一樣,渾身濕透,劇烈喘息,眼前陣陣發黑。身體虛弱到了極點,但一種奇異的、彷彿卸去了一層沉重枷鎖的輕鬆感,又隱隱浮現。
他艱難地抬起手,看著自己的掌心。麵板下的血管隱約可見,顏色似乎比之前深了一絲,觸感也似乎……更堅韌了一點?
這隻是極其細微的變化,但卻是真實的。
他以縮短壽命和加重暗傷為代價,換取了身體對陰煞之氣的一絲適應和微不足道的強化。
值嗎?
陸燼扯了扯嘴角,露出一絲比哭還難看的笑。在這條路上,早已沒有值不值的考量,隻有必須走下去的決心。
他掙紮著爬起身,踉踉蹌蹌地離開廢棄礦坑,走回鬼街的燈火和人煙之中。身影在昏暗的巷子裏拖得很長,孤獨而決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