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後,陸燼踉蹌著走出了瘴氣林的最後一片灰霧。
當眼前豁然開朗,久違的、未經汙染的日光潑灑下來時,他幾乎站立不穩,抬手遮住了刺痛的眼睛。適應了許久,才緩緩放下手,望向眼前截然不同的景象。
身後,是綿延無盡、霧氣翻湧的灰綠色林海,如同蟄伏的巨獸。身前,大地陡然沉降,形成一道巨大、猙獰、望不見盡頭的黑暗裂隙——黑風裂穀。
裂穀邊緣犬牙交錯,裸露出深褐色的岩層。穀中終年有灰黑色的罡風呼嘯盤旋,發出如同萬鬼哭嚎的尖嘯,故而得名“黑風”。從陸燼站立的高坡向下望,隻能看到裂穀上方數百丈被罡風卷動的塵霧,更深之處一片幽暗,彷彿直通地府。
而在裂穀邊緣,依著地勢,密密麻麻搭建著無數簡陋的棚屋、石屋、甚至直接掏挖的洞穴,雜亂無章地蔓延開去,形成一片龐大、醜陋、充滿野蠻生機的聚居地——這便是黑風裂穀外圍最大的散修坊市,當地人口中的“鬼街”。
嘈雜的聲浪混合著裂穀的罡風呼嘯,隱隱傳來。那是叫賣聲、爭吵聲、狂笑聲、兵刃交擊聲,還有劣質酒水和不明肉食的油膩氣味,被風送到高處。
陸燼站在高坡邊緣,衣衫襤褸,滿身風塵,傷口雖已結痂,但臉色依舊蒼白,氣息衰敗。他望著腳下那片混亂的蜂巢,目光沉靜。
這就是他未來一段時間將要掙紮求存的地方。危險,但也蘊含著《逆脈焚天訣》所需的渺茫希望。
他沒有立刻下去,而是找了個背風的岩石凹陷處坐下,取出水囊和最後一點幹糧。幹糧已經發硬發酸,但他慢慢咀嚼著,同時仔細觀察下方鬼街的佈局和人員流動。
鬼街大致分三層:最外圍是隨意搭建的窩棚區,居住著最底層的散修、流民和亡命徒,環境最差,也最混亂;中間層是相對穩固的石屋和少量木樓,多是些有固定營生的店鋪、客棧、小型幫派據點;最靠近裂穀懸崖邊緣的,則是幾座規模稍大、以粗獷石材壘砌的建築,隱隱有陣法光芒閃爍,應該是鬼街真正有勢力的組織所在,也是通往裂穀內部某些“安全”路徑的入口。
人流如織,穿著五花八門。有神情警惕、渾身煞氣的獨行散修;有聚整合群、眼神不善的幫派分子;也有蒙麵遮頭、行跡神秘的家夥。偶爾能看到幾個衣著相對光鮮、氣息沉穩的修士走過,周圍人都會下意識避讓幾分——那至少是煉氣中後期的好手,在鬼街已算“人物”。
觀察了約莫一個時辰,陸燼心中大致有數。他重新裹緊破衣,將玉簡貼身藏好,把那根從瘴林帶出的、染血的竹矛握在手中(雖然無用,但至少能壯膽),深吸一口氣,沿著陡峭崎嶇的小徑,一步步向下,走向那片沸騰的混亂。
踏入鬼街外圍窩棚區的瞬間,混雜著汗臭、血腥、腐爛食物和劣質香料的氣味撲麵而來,幾乎令人窒息。泥濘不堪的小徑兩側擠滿了低矮的窩棚,以獸皮、破布、樹枝胡亂搭成。棚戶間汙水橫流,垃圾遍地。形形色色的人或坐或臥,眼神麻木、警惕或充滿惡意地打量著每一個新來者。
陸燼的闖入沒有引起太大波瀾。他這副尊榮,在這裏毫不起眼。隻有幾個蜷縮在角落、餓得眼睛發綠的人,盯著他手中的竹矛和背後的破包袱(裏麵隻有幾件破爛和剩餘的瘴母草),喉嚨滾動了幾下,但最終沒敢動作——陸燼身上那股若有若無的衰敗中帶著危險的氣息,讓他們本能地感到不安。
他盡量低頭,加快腳步,穿過最混亂的外圍區,朝著中間層的石屋區走去。按照劉瘸子的提示,他要找的那個訊息靈通的掮客“老煙杆”,常在中間層的“雜貨巷”一帶活動。
雜貨巷是鬼街中間層一條相對寬闊的街道,兩側多是低矮石屋,掛著五花八門的招牌:“陳記符籙”、“百草堂”、“王鐵匠”、“訊息閣”……幌子陳舊油膩,字跡歪斜。街上行人稍多,叫賣聲不絕於耳。
“剛出爐的辟穀丹!十粒隻要一塊下品靈石!”
“裂穀外圍地圖!標注三個安全采集點!便宜賣了!”
“收陰鐵礦、鬼哭草、腐骨花!價格公道!”
“招人手!探索東南三十裏新發現的地窟!煉氣三層以上,報酬麵議!”
喧鬧,粗野,**露骨。這裏的規則簡單直接:實力、靈石、膽量。
陸燼在人群中慢慢穿行,目光掃過兩側店鋪和街邊擺攤者,尋找“老煙杆”的蹤跡。劉瘸子說,那是個幹瘦如柴、總叼著根銅煙杆的老頭,左臉有塊燒傷的疤,常在“雜貨巷”中段的“醉仙樓”門口蹲著等生意。
醉仙樓是雜貨巷裏唯一一座兩層木樓,掛著的破燈籠上寫著“酒”字,門口聚集著不少閑漢和攬客的掮客。
陸燼剛走近,就聽到一陣粗啞的咳嗽聲。循聲望去,隻見醉仙樓門旁的石墩上,蹲著一個蜷縮的身影。那人確實幹瘦,披著件油光發亮的破棉襖,頭發亂如枯草,正低著頭,專注地抽著一杆黃銅煙袋。火光一明一滅,映出他左臉頰上一大塊猙獰的燒傷疤痕。
正是老煙杆。
陸燼走近,還未開口,老煙杆便抬起眼皮瞥了他一眼。那眼神渾濁,卻帶著一絲市儈的精明,在陸燼身上快速掃過,尤其在破損的衣衫、腳上不合腳的破鞋和手中染血竹矛上停留了一瞬。
“新來的?”老煙杆噴出一口辛辣的煙,聲音沙啞,“找人?問路?買訊息?還是……賣命?”
“問路,也買訊息。”陸燼壓低聲音,盡量讓語氣平穩。
“規矩懂嗎?”老煙杆又吸了口煙,慢悠悠道,“問路,看遠近,十到五十個靈珠。買訊息,看分量,至少半塊下品靈石起。先錢,後話。”
靈珠是修真界最低階的貨幣,百顆靈珠可換一塊下品靈石。陸燼身上隻有最後幾枚凡俗銅板,一塊靈珠都沒有。
“我沒有靈珠,也沒有靈石。”陸燼坦然道,“但我有東西,或許可以抵。”
老煙杆嗤笑一聲:“小子,鬼街不興賒賬。看你這樣,能有什麽值錢東西?瘴母草?那玩意兒也就值幾個靈珠。”
陸燼從懷中取出一株用布小心包裹的瘴母草,根莖完整,葉片深紫,品相不錯。“三株這樣的瘴母草,換一個關於‘蝕骨草’采集點的訊息,夠嗎?”
老煙杆目光在瘴母草上頓了頓,又抬眼打量陸燼:“你要找蝕骨草?那東西可不好弄,長在陰煞濃鬱之地,常有‘腐骨蜥’守著,毒性猛烈,采摘稍有不慎就得搭上半條命。你這樣子……去找蝕骨草,跟送死沒區別。”
“那是我的事。”陸燼語氣平淡,“訊息,換不換?”
老煙杆盯著他看了幾秒,忽然咧嘴笑了,露出被煙熏黃的牙齒:“有意思。行,三株瘴母草,換一個大致方位。不過醜話說前頭,我隻說我知道的,準不準,安不安全,我不管。出了事,也別來找我。”
陸燼點頭,將三株瘴母草遞過去。
老煙杆接過,仔細看了看,揣進懷裏。然後壓低聲音道:“蝕骨草,鬼街往東南方向,深入裂穀約五十裏,有一片‘亂葬坡’。那裏是古戰場邊緣,陰氣重,煞氣濃,偶爾能見到蝕骨草。但那裏也是‘陰鬼幫’偶爾活動的區域,碰上他們,比碰上腐骨蜥更麻煩。”
“陰鬼幫?”
“裂穀裏的小幫派之一,修些陰毒功法,喜歡在古戰場、亂葬崗這些地方活動,收集陰魂、屍材。人不多,但夠狠,能不惹就別惹。”老煙杆抽了口煙,“另外,采摘蝕骨草,得用玉刀或木刀,不能沾鐵器,否則藥性盡失。還有,最好選正午煞氣稍弱的時候去,雖然那鬼地方正午也陰森得很。”
陸燼默默記下。“多謝。還有,哪裏可以找到‘九幽寒泉’的訊息?”
老煙杆聞言,瞳孔微不可察地縮了一下。他深深看了陸燼一眼:“小子,胃口不小啊。蝕骨草還不夠,還要碰九幽寒泉?那玩意兒在‘寒煞洞窟’深處,別說你,就是煉氣後期的好手,進去也是九死一生。最近那邊可不太平,聽說洞窟深處煞氣異動,死了好幾批人了。這訊息,你那幾株破草可換不來。”
“需要什麽?”
“至少五塊下品靈石,或者等價值的東西。”老煙杆報了個價,“而且,我隻能告訴你我知道的入口和大致危險,具體的,得靠你自己。”
五塊下品靈石……對如今的陸燼來說,無異於天文數字。
“怎麽賺靈石最快?”陸燼問。
老煙杆笑了:“鬼街最快賺靈石的法子?賣命唄。看到那邊了嗎?”他用煙杆指了指街角一塊豎著的木牌,上麵貼滿了各種粗糙的獸皮紙張,“‘懸賞榜’。清理煞坑、探索廢棄礦洞、護送商隊進裂穀、追捕逃犯……什麽活兒都有,報酬也高。當然,死得也快。”
陸燼望向那塊木牌。周圍聚著不少人,對著上麵的懸賞指指點點,議論紛紛。
“最後一個問題,”陸燼收回目光,“哪裏可以找到最便宜的住處,和能填飽肚子的活計?”
老煙杆似乎覺得這單生意太小,有些意興闌珊,但還是指了指雜貨巷深處:“往裏頭走,最破的那片石屋區,有個‘歪脖樹’客棧,大通鋪,一晚上兩個靈珠,管一頓稀粥。掌櫃是個獨眼老頭,姓孫。他那兒也常有些搬運、清理之類的雜活,一天大概能掙五到十個靈珠,餓不死。”
“多謝。”陸燼點點頭,不再多言,轉身朝著老煙杆指的方向走去。
老煙杆蹲在石墩上,看著陸燼瘦削卻挺直的背影消失在雜亂的人流中,渾濁的眼裏閃過一絲難以捉摸的神色。他咂巴咂巴嘴,吐出一口濃煙,低聲嘟囔了一句:“蝕骨草……九幽寒泉……又是哪個不要命的愣頭青……身上那股子晦氣,倒是少見……”
陸燼按照指引,很快找到了“歪脖樹”客棧。客棧名副其實,門口真有一棵長得歪歪扭扭的老槐樹。客棧本身是一排低矮的石屋,牆皮斑駁,窗戶用破木板釘著。
走進昏暗的堂屋,一股黴味和汗臭味撲麵而來。屋裏擺著幾張破桌子,幾個神情麻木的人正在喝粥。櫃台後,坐著一個左眼蒙著黑布、滿臉皺紋的獨眼老頭,正就著油燈磨一把生鏽的匕首。
“住店?”獨眼老頭頭也不抬。
“住店,也想找點活計。”陸燼道。
獨眼老頭這才抬起那隻完好的眼睛,打量了陸燼一下。“通鋪,一晚兩個靈珠,明早有一碗粥。先付三天,六個靈珠。”
“我現在沒有靈珠。”陸燼道,“可以用幹活抵嗎?”
獨眼老頭皺了皺眉:“生麵孔……規矩,先付錢,後住店。沒靈珠,去別處。”
陸燼沉默了一下,從懷中摸出最後一株瘴母草:“這個,抵三天房錢,行嗎?”
獨眼老頭接過瘴母草,仔細看了看,又聞了聞,獨眼裏閃過一絲驚訝:“品相不錯的瘴母草……倒是能值七八個靈珠。行,抵三天房錢,再多管你三天晚飯的餅子。”他倒是幹脆,將瘴母草收起,從櫃台下摸出一把生鏽的鑰匙,扔給陸燼,“丙字三號鋪,最裏頭那間。活計……明天早上,後院有一批從裂穀運出來的‘陰礦石’要分揀,幹一天,管兩頓飯,五個靈珠。幹不幹?”
“幹。”陸燼接過鑰匙。
“醜話說前頭,分揀陰礦石接觸陰氣,久了傷身。但在這鬼街,想不傷身就吃飽飯,那是做夢。”獨眼老頭揮揮手,“自己去後廚拿個餅,然後去鋪位吧。晚上別亂跑,死了沒人收屍。”
陸燼默默點頭,去後廚領了一個又冷又硬的雜糧餅,就著涼水啃了。然後按照指引,找到丙字三號鋪。
那是一個狹長的石屋,裏麵兩排大通鋪,鋪著髒汙的草蓆和破被,睡了七八個人,鼾聲、磨牙聲、夢囈聲此起彼伏,空氣汙濁不堪。
陸燼找到角落裏一個空位,和衣躺下。身體的疲憊如潮水湧來,但精神卻因新環境的刺激和未來的不確定性而保持著一絲清醒。
他握緊懷中的玉簡,冰涼依舊。
蝕骨草在五十裏外的亂葬坡。九幽寒泉在更危險的寒煞洞窟。賺取靈石需要賣命。修煉《逆脈焚天訣》的第一步,就如此艱難。
但至少,他來到了這裏。沒有死在瘴林,沒有餓死在路上。
黑暗中,他聽著周圍粗重的呼吸和夢囈,感受著體內濁煞之氣細微的流動和刺痛,緩緩閉上了眼睛。
明天,要從分揀陰礦石開始。
在黑風裂穀,在這片被世界遺忘的混亂之地,他的逆修之路,才剛剛踏上起點。